第二天，林家老宅被“恶作剧”羞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江海市最顶层的圈子里悄然传开。细节被添油加醋，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人嗤笑林家树敌太多，活该；有人惊疑是谁如此大胆，手段又如此刁钻下作；更有人将目光投向了近期唯一与林家发生公开冲突的叶冰卿，以及她那个神秘的、据说在古榕街开了家破古董店的“丈夫”。
但所有线索，都诡异地指向了昨天下午突然“因急事”离开江海、连手下都带走了大半的苟三。而苟三本人，如同人间蒸发。林家震怒，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除了在暗地里发布巨额悬赏，明面上竟一时难以发作。毕竟，为了几匹马、几条鱼、一口钟和一面墙大动戈，反而更丢脸。林天放只能将滔天怒火压在心底，对叶冰卿和罗霄的恨意，却已浓烈到极致。
叶冰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暗流。董事会上的压力并未因林家的“小意外”而减轻，反而因为对手的吃瘪，让她这边的反弹预期更强。但她无暇他顾，必须集中精力应对商业上的围剿。小糯米的安全，成了她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幼儿园必须恢复。”早餐时，叶冰卿对罗霄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能让她一直躲在家里。而且，消息已经传开，遮遮掩掩反而引人怀疑。我们表现得越正常，越能迷惑对手，也越能给小糯米一个稳定的环境。”
罗霄正在给小糯米的面包片上均匀地涂抹花生酱，闻言，点了点头：“好。今天我去送。”
“我会安排阿成和另一辆车跟着，保持距离，以防万一。”叶冰卿补充。
“不用。”罗霄将面包片递给眼巴巴等着的小糯米，擦了擦手，“人多眼杂。我送就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叶冰卿看着他，想起昨天那些“礼物”，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或许，对他来说，一个人确实比一群保镖更有效率，也更不引人注目。
“星星国际双语幼儿园”，江海市最顶级的私立幼儿园之一，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安保严密，学费高昂，就读的孩子非富即贵。平时接送孩子的车辆，不是保姆车就是豪车，家长们也大多衣着光鲜，谈吐不俗。
早上八点半，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半旧的墨绿色国产SUV，稳稳地停在了幼儿园门口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上。
车门打开，罗霄先下车。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立领夹克，深色长裤，身姿挺拔，但打扮实在过于普通，与周围那些穿着定制西装或名牌套装的家长相比，显得有些“寒酸”。然而，当他转身，从后座儿童安全座椅上，抱下一个穿着精致粉色小裙子、背着小书包、扎着漂亮蝴蝶结的小糯米时，那原本平凡的身影，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小糯米趴在罗霄肩头，好奇地四处张望，小脸，大眼睛扑闪，可爱得像个小天使。而抱着她的男人，虽然穿着普通，但侧脸线条冷硬，气质沉静，与怀里柔软的小团子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爸爸，那就是我的幼儿园！”小糯米指着不远处童话城堡般的园舍，兴奋地说。
“嗯。”罗霄应了一声，牵起她的小手，迈步朝幼儿园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几个看似随意站在路边或车旁的壮汉，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那是叶冰卿不放心，还是派了人远远跟着。幼儿园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身形笔挺，眼神锐利，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安保森严。
然而，就在罗霄牵着小糯米即将走到接送区划定的黄线时，异变陡生！
“呜——！！”
一阵刺耳到极点的、故意被踩到底的引擎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街角炸响！一辆经过重度改装、涂着夸张荧光绿图案、排气管喷着黑烟的肌肉车，如同失控的野兽，以远超这条街限速的疯狂速度，朝着幼儿园门口的人群直冲过来！
目标，赫然就是正牵着孩子走向门口的罗霄和小糯米！
“啊——！！”周围几个正准备送孩子进园的家长发出惊恐的尖叫，下意识地拉着自己的孩子向两边扑倒躲避。
门口的两个保安脸色剧变，一边对着对讲机狂吼，一边试图上前阻拦，但车速太快，距离又近，本来不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肌肉车的驾驶座上，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露出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凶光，死死盯着罗霄和小糯米的方向，油门丝毫未松！
他是林天豪重金从外地找来的亡命之徒，专门用来制造“意外”。计划很简单，也很恶毒：高速撞击，制造一起惨烈的“交通事故”，目标“父女”非死即残，而他可以凭借改装车的坚固和事先规划好的路线逃脱。哪怕撞不死，也能造成极大恐慌，算是林天豪对父亲受辱、自己丢脸的疯狂报复。
就在车头即将撞上罗霄后背的刹那！
罗霄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手臂，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和角度，向侧后方轻轻一揽。
不是去挡车——那是不可能的。
而是精准地、轻柔地，将小糯米小小的身子，完全护进了自己怀里，用宽阔的后背和臂弯，为她构筑了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风港。同时，他的脚尖在地上看似随意地、极其轻微地一点。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肌肉车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罗霄身侧不到半米处、幼儿园门口那需要两人合抱、用来阻挡车辆的石质隔离墩！
撞击的瞬间，隔离墩底座与地面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石屑纷飞！而那辆气势汹汹的肌肉车，车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瘪陷，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瞬间爆裂，安全气囊“嘭”地弹出，将驾驶员狠狠拍在座位上。
巨大的惯性让车子猛地一颠，原地打了个转，车尾横扫，擦着几个惊魂未定的家长身边掠过，最终歪斜着停下，引擎盖冒出滚滚白烟，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而罗霄，保持着单手护住小糯米的姿势，在撞击发生的瞬间，借着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力道，向侧前方滑出半步，恰好避开了所有飞溅的碎石和横扫的车尾。他甚至有空抬手，捂住了小糯米的耳朵，挡住了那声巨响。
尘埃落定。
全场死寂。
只有肌肉车残骸里传来的、驾驶员痛苦的呻吟，和远处响起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罗霄缓缓放下捂着女儿耳朵的手，低头。小糯米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小脸埋在他口，似乎被巨响吓到了，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哭。
“不怕，没事了。”罗霄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他轻轻拍着小糯米的后背。
小糯米抬起头，大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惊吓，但更多的是茫然。她看了看冒烟的车，又看了看爸爸平静的脸，小声问：“爸爸，那辆车……坏了吗？”
“嗯，坏了。”罗霄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辆报废的肌肉车，以及车里那个挣扎着想要爬出来、却满脸是血的驾驶员。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直到这时，周围的家长、保安、以及远远跟着的阿成等人才如梦初醒，惊呼声、哭喊声、议论声瞬间炸开。
“天啊！吓死我了！”
“报警！快报警！”
“那人是疯子吗？在幼儿园门口开这么快！”
“差点就撞到人了！那对父女……”
“爸爸好厉害！刚才一下子就把宝宝抱起来了！”有孩子稚嫩的声音响起。
保安和闻讯赶来的幼儿园老师立刻开始维持秩序，疏导受惊的孩子和家长，并迅速将事故现场隔离。阿成带着人脸色铁青地冲过来，查看罗霄和小糯米的情况。
“罗先生，小小姐，你们没事吧？”阿成的声音带着后怕和自责。他们离得远，本来不及反应。
“没事。”罗霄淡淡道，将小糯米交给一个匆匆跑过来的、熟悉的生活老师，“带她进去吧，检查一下，别吓着。”
生活老师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抱起小糯米，轻声安抚着向园内走去。小糯米趴在老师肩头，还回头朝罗霄挥了挥小手。
罗霄目送女儿进入安全的园舍，这才转身，走向那辆冒烟的肌肉车。
警察已经到了，正在试图将卡在变形的驾驶室里的驾驶员弄出来。那男人满脸是血，一条胳膊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嘴里不不净地骂着，眼神涣散，还夹杂着一丝疯狂未褪的恐惧。
罗霄走到警戒线边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似乎感受到了那冰冷的注视，驾驶员挣扎着抬起眼皮，对上了罗霄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平静，深邃，没有任何愤怒或后怕，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在看一件死物的漠然。但在这漠然深处，驾驶员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看到了无尽深渊。一股比身体疼痛强烈百倍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呻吟都噎在了喉咙里。
罗霄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目光移开，仿佛只是路过看了一眼车祸现场。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叶冰卿的电话。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传来叶冰卿强作镇定却难掩紧绷的声音：“罗霄？我接到消息了，幼儿园门口……”
“小糯米没事，受了点惊吓，老师带进去了。”罗霄打断她，声音平稳，“我处理一下现场，一会儿回去。”
“……好。”叶冰卿明显松了口气，但声音里的寒意更甚，“是林家？”
“开车的抓到了，警察在审。”罗霄没有直接回答，“最近几天，我会亲自接送小糯米。你那边，也小心。”
说完，他挂了电话。
警察初步控制了现场，开始询问目击者。当问到罗霄时，他只是简单陈述了经过：牵着孩子正常走路，听到声音下意识护住孩子，躲开了，车子自己撞上了隔离墩。语气平淡，合情合理。
几个惊魂未定的家长也佐证了他的说法，纷纷称赞这位爸爸反应快，不然孩子就危险了。没人注意到他那个“轻微一点”的动作，在所有人看来，他就是运气好，反应快，加上那坚固的隔离墩救了他。
做完简单的笔录，罗霄对警察点点头，便准备离开。
“先生，请等一下。”一个穿着便衣、目光锐利的中年警官走了过来，出示了证件，“市局刑侦支队，我姓赵。有几个问题，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罗霄停下脚步，神色平静：“赵警官请说。”
赵警官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那被撞得开裂的隔离墩，和那辆几乎报废的肌肉车。“据初步调查，这辆车的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了，司机血液酒精含量也严重超标。而且，我们调取了他手机里的一些信息……这很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你和你女儿的袭击。”
罗霄脸上适当地露出了一丝“惊讶”和“后怕”，随即皱眉：“针对我们？为什么？我们只是普通市民。”
“普通市民？”赵警官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叶冰卿女士的丈夫，叶氏集团千金的法律父亲，这可不普通。而且，我们注意到，昨天林家老宅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林氏集团的林天豪，昨天在古榕街与你有过冲突，对吧？”
消息很灵通。罗霄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些许无奈和愤怒：“赵警官是怀疑，这是林家的报复？就因为我妻子拒绝了林家的联姻，林天豪就敢光天化之下，在幼儿园门口开车撞人？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普通市民”面对无妄之灾和豪门欺凌时应有的愤怒与不敢置信。
赵警官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罗霄的眼神除了“后怕”和“愤怒”，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目前只是怀疑，一切需要证据。”赵警官收回目光，语气严肃，“我们会全力调查。也请罗先生近期注意安全，最好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尤其是带着孩子的时候。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谢谢赵警官。我们一定会配合调查。”罗霄诚恳地点头，随即又露出一丝担忧，“不过，赵警官，如果真是林家……他们势大，我们小门小户，恐怕……”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赵警官正色道，“你放心，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法犯罪的人。也请你相信警方。”
“那就好，那就好。”罗霄松了口气似的，又客气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警戒线，阿成立刻迎上来，低声道：“罗先生，叶总让我送您回去。现场有我们的人盯着，律师也马上到。”
罗霄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离依旧嘈杂混乱的幼儿园门口。罗霄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车子撞上来的那一瞬间，他护住小糯米的手臂，稳如磐石。而他点在青砖地面上的那一下，看似轻微，却精准地将一股凝练的力道透入地下，轻微改变了那隔离墩底部早已存在的、细微的应力结构，让它在那千钧一发的撞击中，恰好承受住了绝大部分冲击，并且“恰好”崩裂出足够的石屑，制造出惊人的视觉效果，掩盖了其他所有不合理的痕迹。
精准，克制，不留把柄。
林家……看来昨天的“礼物”，还没让他们学乖。
既然他们喜欢玩“意外”，那他就陪他们玩玩。
只不过，阎罗定义的“意外”，通常比较费命。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眸色深沉。
幼儿园门口这场未遂的“车祸”，很快通过各路媒体和社交网络传播开来。虽然警方通报语焉不详，只说是“司机醉驾导致单方事故”，但结合近期叶、林两家的纷争，以及叶冰卿“神秘丈夫”首次公开露面就遭遇险情，各种猜测和分析早已满天飞。舆论对林家极为不利，叶冰卿反而因为“受害者”身份，以及罗霄在危急时刻“父爱如山”的表现（有目击者拍了模糊视频），赢得了一些同情分。
叶冰卿的办公室。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关于幼儿园事件的报道，以及下面那些对林家口诛笔伐的评论，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
林天豪这是狗急跳墙了。用这种最低级、最疯狂的方式报复，说明林家已经有些失去理智。接下来的手段，恐怕会更阴险，更不计后果。
她拿起内线电话：“通知安保部，全面提升我和小糯米常活动路线的安保等级。另外，让法务部准备材料，以‘危害公共安全’和‘蓄意谋未遂’的名义，正式林天豪和个人，并向警方补充施压。”
挂断电话，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方繁华的街景。
罗霄……
他今天在幼儿园门口的表现，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那种千钧一发时的绝对冷静和精准应对，绝非常人所能为。而且，事后面对警察的询问，他表现出的那种“普通市民”的反应，天衣无缝。
这个男人，就像一座深海冰山，露出的永远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底下隐藏着何等庞大而恐怖的存在，她无法想象。
和他绑在一起，是对是错？
但至少此刻，他能保护小糯米。
这就够了。
她转身，看向办公桌上摆着的一张她和小糯米的合影，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为了女儿，她都必须走下去。
而此刻，林家别墅。
林天放狠狠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名贵的瓷器瞬间粉身碎骨。
“废物！一群废物！”他脸色铁青，对着面前噤若寒蝉的手下咆哮，“撞个人都撞不死！还把自己弄进去了！现在全城都在看我们林家的笑话！”
“爸，肯定是那个罗霄搞的鬼！”脸上还带着淤青的林天豪在一旁煽风点火，眼神怨毒，“还有叶冰卿那个贱人！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林天放眼神阴鸷得像毒蛇，“当然不能算了。叶冰卿想用法律来压我？幼稚！”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扔给林天豪。
“看看这个。”
林天豪接过文件，看了几眼，眼睛猛地亮起：“这是……叶氏在城南那个新能源电池的核心供应商名单和……技术参数泄露证据？”
“哼。”林天放冷笑，“叶冰卿以为断了我们几条线，就能高枕无忧？我早就防着她这一手。她那个，巨大，周期长，是叶氏未来几年的重点。如果这时候，核心技术和供应链同时出问题，而且是因为她用人不当、管理不善导致的‘内部问题’……”
林天豪脸上露出兴奋而残忍的笑容：“那她就完了！董事会绝对不会放过她！股价，银行债……叶氏就垮了！”
“不止。”林天放走到窗边，看着叶氏集团大厦的方向，声音冰冷，“我要让她跪着来求我。还有那个罗霄……等叶冰卿垮了，我看他还怎么嚣张。到时候，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女儿’，是怎么被送走的。”
他转过头，看向林天豪：“这件事，你亲自去办。用我们在叶氏内部的那颗‘钉子’。要快，要狠，不留余地。”
“是，爸！你放心，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林天豪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冰卿和罗霄凄惨的下场。
风暴，正在更隐秘、更致命的层面，悄然汇聚。
而江滨一号的顶层，罗霄刚刚哄睡了因为白天受惊、晚上有些黏人的小糯米。
他走到客厅，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远处林氏集团大厦依旧亮着的灯火，眼神平静无波。
他拿出那个老旧的卫星电话，开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那个血色狼头标识。
信息内容更短，只有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间。
罗霄看了一眼，删除。
然后，他编辑了一条新的信息，发送给另一个从未动用过的、加密级别更高的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