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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节 午时三刻,风起困兽

天光破晓,岗岗营子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静谧之中。空气清冷燥,预示着午后可能到来的风雪。村里人照常开始一天的劳作,但无人知晓,几双眼睛正透过窗户缝隙,紧盯着村外那条通往团子山的雪路。

敲山老汉家的土炕上,六人已经披挂整齐。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装备碰撞、检查时发出的轻微金属摩擦声。

许清文将最后一点硬邦邦的混合面饼塞进嘴里,用冰冷的雪水送下。他穿着赖一鸣给他缝制的、带有多个口袋的帆布背心,里面塞满了用油纸包好的、临时书写的简易符箓(基于观山秘术记忆,用朱砂混合自身微薄灵力画就,效果未知但聊胜于无)、几包特制药粉、以及火折子。腰间的皮带上,别着那把加持过的柴刀,以及赖一鸣用剩余兽筋和硬木赶制的一把小型手弩,配了十支骨镞箭,箭头也被他用“观山印”残留的微弱能量浸润过。掌心的山形印记微微发热,与丹田内那股源自“星枢玉”的温热气流隐隐呼应,让他精神保持高度集中,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远处山林里积雪压断枯枝的微响,能“嗅”到空气中那一丝越来越清晰的、源自困兽方向的、若有若无的阴寒与腥臊。

胡八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他穿着张淑兰连夜浆洗净的旧军装(仿制),外面套了件敲山老汉给的旧皮坎肩。腰间挂着匕首,背上背着几用雷击桃木削尖、浸泡过黑狗血(孙事不知从哪搞来的)和朱砂的短矛,用布条捆扎得结实。他的怀里,贴身放着那本《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残卷,以及最后一张、用自身精血提前画在黄裱纸(孙事提供)上的简化“镇煞血符”。这张符威力不如他临场以心血所画,但胜在可以随时激发,且对他自身消耗稍小。他的任务,是关键时刻激发此符,配合许清文的行动,给予封师古致命一击。

赵大川已恢复八成体力,口缠着防止剧烈运动震伤内腑的布带。他换上了从孙事那里得来的、更加合身的旧军裤,上身是厚实的棉袄,外面套着用硝制过的狼皮简单缝制的护肩和护腕。腰间武装带上,依次挂着加持过的砍山刀、两把骨刀、几枚铁蒺藜、以及几个用皮绳系着的、赖一鸣特制的“掌心雷”——其实是小号的、加了碎铁片的土炸药包,用油纸和麻绳捆紧,引信外露,可以投掷。他手里提着一杆用白蜡杆新制的长矛,矛头是精心打磨过的、带有倒刺的钢钎(王胖子从废品站淘换的),同样经过了简单加持。他是近战主力和突击先锋。

王胖子体型最显眼,裹得像头熊。他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用厚帆布和藤条编制的背篓,里面装满了这次行动的“重火力”——十二个灌满猪油、松脂和“阳炎粉”的陶罐燃烧弹;六个用厚纸包裹、内藏生石灰和性药物的烟弹;以及三个用铁皮罐头盒加固、装满了高爆配方土炸药的“炸药包”。他自己手里还提着一碗口粗、前端钉满铁钉的硬木狼牙棒,腰间别着柴刀。他是移动的“军火库”和重装搅局者。

赖一鸣则轻装上阵,但装备最杂。他背着一把新制的、用老柘木和牛筋制成的短弓,弓力比之前那把强了不少,箭袋里着二十支骨镞箭和十支用废钢条磨制、同样经过加持的破甲箭。腰间挂着他的工具皮囊,里面是各种小工具、铁丝、皮绳。手里拿着一把用钢管和木托改装的、简陋得可怜的“喷子”——其实是把土炸药和铁砂塞进钢管,用火绳点燃发射的一次性武器,威力不大,但近距离喷出去一片铁砂,对付成群的黄皮子或者扰封师古视线应该有用。他的任务是中远程火力支援、关键时刻引爆预设炸药,以及处理突发性的技术问题(比如开锁、破解简单机关)。

敲山老汉穿着他那身翻毛皮袄,狗皮帽子压得很低。他手里端着那杆老式单筒,枪膛里压着最后一发、用朱砂和特制混合装填的“破邪弹”(孙事提供的配方)。腰间的皮带上,除了猎刀、壶(现在是空的),还挂着几个用竹筒装的特效蛇药和解毒剂(孙事给的),以及一个牛皮水袋,里面灌满了烈酒。他是战场指挥、狙击手,也是最后的保险。

孙事站在门边,没有穿戴特别的装备,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但腰间鼓囊的位置显然不止一把。他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铁皮望远镜,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最后看了一眼众人,沉声道:“我再强调一遍,首要目标是清除威胁,控制影响。如果事态失控,或者目标展现出我们无法应对的、超出预计的威胁性,我会启动备用方案。明白吗?”

备用方案,就是不惜代价的毁灭。可能是调用某种他们不知道的、更大威力的武器,甚至……更极端的手段。众人心知肚明,默默点头。

“出发。”敲山老汉吐掉嘴里的旱烟,一马当先,推开了房门。

六人鱼贯而出,融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他们没有走村口大路,而是沿着村后一条隐蔽的小径,悄无声息地向团子山。孙事走在最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确保没有尾巴。

山林寂静,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但无人感到寒冷,心中只有一团即将燃烧的战意和沉甸甸的压力。

许清文一边走,一边按照传承中的法门,尝试着调动丹田那股温热气流,缓缓灌注双目,同时将心神与掌心的“观山印”相连。一瞬间,他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灰白的山林、墨绿的树影依旧,但在这些景象之上,他仿佛“看”到了一些流动的、颜色深浅不一的“气”。

山体中,大部分地方流淌着灰白色、平缓的地气。但在某些背阴、低洼处,则有丝丝缕缕的、暗沉发黑的“阴煞之气”盘旋。而随着他们不断靠近困兽方向,前方的山坳上空,那暗沉的阴煞之气越来越浓,几乎凝成一片翻腾的、墨汁般的黑云!黑云中心,正是“困兽”所在,那里隐隐有两团极其微弱的、惨绿色的光点,如同深渊中的鬼眼,透出无尽的怨毒与贪婪。而在黑云四周,有九道更加凝实、如同锁链般的黑气,从九个方向延伸向中心,仿佛将那片区域牢牢锁住,但又源源不断地从大地深处抽取着什么,注入中心。

“看到了……”许清文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是震撼于这种“观气”能力的直观,也是被那浓郁的阴煞和中心那两团绿光的邪恶所震慑,“好浓的阴煞!还有那九道……像锁链一样的气,从四面八方锁着中心。中心……有两个绿点,应该就是它的‘眼睛’。那九道锁链气,一头连着中心,另一头……好像深深扎进周围的山体里。”

胡八一闻言,精神一振:“九道锁链气?和传承里说的‘九锁镇尸’格局对上了!那锁链既是封印,限制它的行动,但也可能成了它汲取地脉阴煞的管道!清文,能看清那些锁链气连接山体的具体方位吗?有没有比较薄弱的节点?”

许清文努力集中精神,但“观气”状态对精神消耗很大,而且距离尚远,细节模糊。“太远,看不清具体方位。但感觉……东南和西北方向的两道,颜色似乎稍微淡一点,波动也大一些。”

“好!”胡八一记在心里,“等靠近了再看。如果能找到节点,或许可以尝试破坏,哪怕只是扰,也能削弱它!”

一个多时辰后,天色大亮,但阴云更厚。众人抵达了预设的集结点——位于困兽山坳外大约一里地的一处背风岩石坡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那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山坳入口,以及那两棵标志性的歪脖子老树。

敲山老汉示意众人隐蔽,他则和赵大川一起,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检查他们预设的陷阱和观察点。片刻后,两人返回,脸色都不太好看。

“陷阱完好,没被触发。”敲山老汉低声道,“但洞口附近……雪地上有很多杂乱的脚印,新的。不只是黄皮子,还有一些……更大的,像是人,但又不完全像,脚趾很长,而且只有前脚掌着地,后跟虚浮,像在飘。”

“是那东西出来过?还是它的‘眷属’?”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不确定。”赵大川补充,“我在靠近洞口的那个观察点,好像闻到一股特别淡的、之前那种恶臭,很新鲜。那东西……可能就在洞口附近,或者刚进去不久。”

气氛更加紧张。目标似乎比预想的更活跃。

“按原计划,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时动手。”孙事看了看腕上的旧手表,“现在还有一个时辰。所有人,最后检查装备,进食,休息,保存体力。清文,八一,你们俩再确认一遍阵法的布置点和激活方法。”

许清文和胡八一凑到一起,就着胡八一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的简易地形图,再次确认“星移斗转”简化阵法的布置点。他们选择在困兽入口斜前方约三十米处,一块相对平坦、岩石的空地。这里正好处于地气(在许清文观气视角下)从周围山体流向困兽的一个“小岔口”,虽然不是主脉,但地气相对活跃,容易引导。而且地势较高,可以俯瞰洞口大部分区域。

“阵基用这九块雷击桃木钉,按照北斗九星(传承中一种变体)的方位打入地下至少一尺深。”胡八一指着草图上的九个点,“阵眼用这块最大的桃木,刻上核心符咒,埋于中心。激活时,清文你需要站在阵眼,以‘观山印’为引,调动你体内的能量,配合我念诵的咒诀和激发的‘阵符’(方盒里那片主符),尝试逆转此地的地气流向,将汇聚向洞的阴煞之气,短暂地转化为相对的‘阳和之气’,冲击洞口和洞内的封师古。记住,阵法一旦激活,会持续消耗你的精神和能量,而且会立刻引起封师古的强烈反应。你必须坚持至少一盏茶的时间,才能对它有实质性的削弱效果。”

许清文重重点头,将九个桃木钉和那块刻好符咒的阵眼桃木小心收好。这些是孙事带来的雷击木,阳气充沛,是布阵的关键。

时间在紧张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山风呼啸,卷起阵阵雪沫。天空愈发阴沉,云层翻滚,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午时将至,胡八一抬头看天,眉头紧锁:“天象有变,云层压顶,阳气被阻。午时三刻的‘阳极’之势,恐怕会大打折扣。”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敲山老汉冷冷道,“难道等晚上它更精神了再打?”

“不,计划不变。”孙事果断道,“但要做好阳气不足、阵法效果减弱、以及天气可能进一步恶化的准备。胖子,一鸣,你们的燃烧弹和烟弹,准备加倍投放!用火焰和浓烟,人为制造‘阳燥’环境!”

“明白!”王胖子和赖一鸣低声应道。

午时三刻,终于到了。

天空阴沉如暮,没有一丝阳光透下。但时辰已到。

“行动!”敲山老汉一声低喝。

王胖子和赖一鸣如同出笼的猛虎,从藏身处跃出!两人抱着背篓,沿着预先挖好的浅壕,快速向困兽洞口匍匐前进!赵大川和胡八一紧随其后掩护,许清文和敲山老汉、孙事则留在后方高地,准备布阵和远程支援。

王胖子两人动作极快,几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在距离洞口大约十五米处,两人停下,将背篓里的燃烧弹和烟弹一股脑地取出。

“一、二、三!扔!”王胖子低吼,和赖一鸣同时奋力将点燃引信的燃烧弹,朝着洞口和大青石方向投掷过去!紧接着,是几个冒着浓烟的烟弹!

“呼呼呼——!”

陶罐在空中划过弧线,砸在洞口附近的岩石、积雪上,轰然碎裂!里面混合了猪油、松脂和“阳炎粉”的粘稠燃料瞬间爆燃!橘红色混杂着淡金色光焰的火舌猛地窜起数米高!剧烈的高温让周围的积雪瞬间汽化,发出嗤嗤的响声,白雾蒸腾!特制的“阳炎粉”在火焰中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火光中隐隐带着一丝驱邪破秽的凛然之气!

几乎同时,烟弹落地爆开,大股浓烈刺鼻、混合了生石灰、辣椒粉、狼毒草灰的灰白色烟雾翻滚而出,迅速弥漫开来,与火焰燃烧产生的黑烟混合,将洞口附近笼罩得一片模糊,辛辣呛人的气味即使隔了老远也能闻到!

“成了!”后方高地上,许清文握紧拳头。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异变陡生!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暴怒与痛苦的咆哮,猛地从被火焰和浓烟笼罩的洞深处炸响!这一次的咆哮,远比上次更加响亮,更加狂暴!仿佛沉睡的凶兽被彻底激怒!

紧接着,那翻滚的浓烟和火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猛地向两边分开!一个庞大的、笼罩在翻滚黑气中的恐怖身影,如同炮弹般从洞口冲了出来!

正是封师古所化的“地煞尸傀”!

与上次在黑暗中窥见的模糊轮廓不同,此刻在火光和天光映照下,它的形态更加清晰,也更加骇人!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躯臃肿扭曲、仿佛由无数腐败肢体强行拼凑而成的怪物!皮肤是暗沉发黑的、类似皮革又像岩石的质地,布满了龟裂和流淌着黑色粘液的伤口。四肢粗壮得不成比例,手指脚趾如同利钩。最可怕的是它的头颅——几乎看不到脖子,直接连接在躯上,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深凹陷、燃烧着熊熊绿色鬼火的巨大眼窝!眼窝下方,是一张咧到耳、布满交错獠牙的漆黑巨口,此刻正发出震天咆哮,喷出腥臭的黑气!九粗大沉重、锈迹斑斑却隐隐有血色符文明灭的锁链,从它身体各处延伸出来,深深扎入身后的洞岩壁,随着它的移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绷得笔直,限制着它的活动范围,但也赋予了它一种蛮荒凶兽般的狂暴力量!

它似乎极其厌恶火焰和浓烟,独眼中绿火跳动,挥舞着缠绕锁链的手臂,疯狂拍打着地面和岩石,试图扑灭火焰,驱散烟雾。被它拍中的地面,积雪瞬间蒸发,岩石崩裂!火焰在它身上灼烧,发出“嗤嗤”的响声和焦臭味,但也仅仅只能烧焦表面,难以深入。浓烟似乎让它有些烦躁,不断甩动着那颗恐怖的头颅。

“好机会!陷阱触发!”敲山老汉在后方高喝。

几乎在同时,封师古脚下及周围的地面,突然传来几声机括脆响和绳索崩断的声音!

“轰隆!”“咔嚓!”

三个预先挖好、用枯枝浮雪伪装的大型陷坑猛然塌陷!坑底是密密麻麻、削尖并用兽血和药粉浸泡过的木桩!封师古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一只脚猛地踩入一个陷坑边缘,木桩刺穿了它脚掌上那层坚韧的“皮肤”,暗黑色、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涌了出来!它发出一声痛吼,身体踉跄。

与此同时,旁边两处预设的落石机关被触发,几块百十斤重的岩石呼啸着砸向它的头部和躯!虽然被它挥臂格挡开,但也砸得它身上黑气翻腾,锁链哗啦作响。

“胖子!一鸣!撤!”赵大川见状,立刻对还在浅壕里的王胖子和赖一鸣大吼。同时,他挺起手中长矛,从侧翼一个翻滚冲出,将手中一个点燃引信的“掌心雷”炸药包,狠狠投向封师古因为踩入陷坑而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膝弯部位!

“轰!”

小号炸药包在封师古膝弯处爆炸!虽然威力不足以炸断它的腿,但猛烈的冲击和里面夹杂的碎铁片,依旧炸得它皮开肉绽,黑血四溅,身体再次剧烈一晃!

“吼!!”封师古彻底暴怒!它猛地拔出陷坑里的脚,无视膝盖的伤势,独眼绿光锁定投掷炸药的赵大川,另一只缠绕锁链的手臂如同巨大的攻城锤,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横扫向赵大川!锁链在空中绷直,发出刺耳的尖啸!

赵大川早有防备,在投出炸药包的瞬间就向侧面扑倒翻滚。锁链擦着他的后背扫过,重重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轰出一个浅坑,碎石乱飞!劲风刮得赵大川后背生疼。

“大川!快回来!”胡八一在稍远处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喊道,同时从背上抽出一雷击桃木短矛,用尽全力投向封师古的头部,试图扰它的追击。

桃木短矛钉在封师古的额头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竟然深深刺入寸许!桃木上的破邪之力与封师古的阴煞之气激烈冲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起一股青烟!封师古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嘶吼,动作再次一滞,独眼中的绿火疯狂闪烁,显然这桃木短矛对它的伤害远比普通物理攻击大!

赵大川趁机连滚带爬,撤回了胡八一身边,脸色有些发白,刚才那一下实在凶险。

“胖子!一鸣!快!”胡八一急道。王胖子和赖一鸣也连滚爬爬地从浅壕里撤了回来,三人会合,迅速向后方预设的撤退路线转移。

封师古被接二连三的攻击彻底激怒,尤其是那刺入额头的桃木短矛,让它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和剧痛。它猛地抬手,一把将那桃木短矛拔出,带出一大块腐烂的皮肉和黑血,随手捏得粉碎!独眼中的绿火燃烧到极致,死死锁定了正在撤退的胡八一三人,以及更后方高地上正在紧张布阵的许清文等人!

“桀——!!!”

它仰天发出一声穿金裂石、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戮欲望的尖啸!身上九锁链猛地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深深勒入它的“皮肉”,甚至崩出火花!但它的身体,却在锁链的极限束缚下,硬生生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同时,它张开巨口,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恶臭的漆黑尸气,如同喷发的火山,朝着胡八一三人撤退的方向狂涌而去!尸气所过之处,火焰瞬间熄灭,岩石表面凝结出黑色的冰霜,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污染!

“闭气!快跑!”胡八一大骇,拉着赵大川和王胖子拼命狂奔,同时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张普通的驱邪符,看也不看地向后扔去。符纸接触到尸气,瞬间燃烧成灰烬,只稍稍阻滞了尸气蔓延的速度。

后方高地上,许清文脸色骤变。他看到那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漆黑尸气,如同海啸般扑向胡八一三人,速度极快!而胡八一他们撤退的速度,显然慢了一丝!

“不好!”许清文想也不想,立刻按照刚刚“观气”时确认的方位,将手中的九雷击桃木钉,用尽全力,按照北斗九星的方位,狠狠入脚下早已选定的九个点!接着,将那块刻满符咒的阵眼桃木,用力入中心!

“胡大哥!入阵!快!”许清文嘶声大喊,同时,他一步踏在阵眼桃木之上,闭上双眼,双手结出一个刚刚从传承记忆中领悟的、极其生涩的手印,掌心“观山印”光芒大放!他疯狂催动丹田内源自“星枢玉”的温热气流,按照“星移斗转”阵法的运转法门,不顾一切地灌入脚下的阵眼桃木,同时分出一缕心神,连接周围的九桃木钉!

“天地玄宗,万炁本!星移斗转,地煞归元!”许清文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传承中记载的、激发此阵的核心咒言!他不懂其中深意,只是依样画瓢,但配合他灌注的能量和“观山印”的引导,竟然真的产生了效果!

嗡——!!!

以阵眼桃木为中心,九桃木钉同时剧烈震动,发出低沉而宏大的共鸣!九道淡金色的、肉眼可见的光柱,从桃木钉顶端冲天而起,虽然不高,但光芒纯粹,带着一股破邪镇煞的凛然正气!九道光柱在空中交错,隐隐构成一幅微缩的北斗九星图案,星图转动,洒下片片淡金色的光雨,笼罩了方圆十数米的范围!

恰好此时,胡八一三人连滚带爬冲入了这片被金光笼罩的区域!身后那汹涌而来的漆黑尸气,猛地撞上了淡金色的光雨!

“嗤嗤嗤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入冰水,剧烈的腐蚀声和爆炸声同时响起!漆黑的尸气与淡金色的光雨激烈冲突、湮灭,爆发出大团大团灰白色的烟雾和刺鼻的气味!尸气的推进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在金光之外,虽然依旧在缓慢侵蚀金光,但速度大减!

胡八一、赵大川、王胖子冲入阵中,扑倒在地,大口喘息,脸色发青,显然还是吸入了一丝尸气,但比起被直接淹没,已是万幸。

“阵法……成了?”胡八一又惊又喜地看着周围淡金色的光雨和空中缓缓转动的星图虚影。

许清文没有回答,他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身体摇摇欲坠。仅仅是初步激活这简化版的“星移斗转”阵法,并且抵挡住那恐怖的尸气冲击,就几乎抽了他丹田内刚刚积累起来的、以及“星枢玉”残余的大部分能量!精神力更是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阵阵强烈的眩晕感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最多十几个呼吸!

而阵法之外,封师古看到自己喷出的尸气被那突然出现的金色光雨挡住,独眼中的绿火先是惊愕,随即变成了更加疯狂的暴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它似乎认出了这金光的来历,与当年封印它的力量同源!

“嗷——!!!”它不再理会那让它厌恶的火焰和烟雾,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阵法,以及阵眼上那个让它感到极度不安和……吸引的渺小人类(许清文)身上!它能感觉到,那金色的光芒,那让它本源都感到刺痛的力量,源头就在那个人类身上,尤其是他掌心的那个印记!

它不再保留,仰天狂啸,身上九锁链血光大盛,深深勒入它的身体,几乎要将它撕裂!但它不管不顾,用尽全力,拖着九绷到极限、发出刺耳摩擦和断裂声的锁链,迈着沉重而狂暴的步伐,朝着阵法,朝着许清文,猛冲过来!每踏一步,地面都在震动,岩石崩裂!它要趁这个阵法刚刚激活、还不稳固,施法者明显力不从心的机会,将这个威胁彻底扼!

“它冲过来了!清文!顶住!”敲山老汉在后方看得真切,端起,瞄准封师古那只完好的绿色鬼眼,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最后一发、灌注了破邪之力的“破邪弹”,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入封师古的右眼(之前被打瞎的左眼已经只剩一个黑洞)!

“噗!”

绿色的鬼火猛地炸开!封师古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冲锋的势头猛地一顿,巨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失衡而踉跄,独眼中血光与残存的绿光疯狂交织,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怨毒!它剩下的那只眼睛,竟然也被打瞎了!虽然没完全熄灭,但光芒黯淡了大半!

然而,瞎眼的剧痛和疯狂,似乎彻底激发了它最后的凶性!它不再看,而是凭着对阴气和阵法的感应,以及对许清文身上“观山印”气息的锁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拖着九已经出现裂痕的锁链,以更快的速度,更狂暴的姿态,如同失控的火车头,朝着阵法狠狠撞来!这一次,是真正的、不顾一切的同归于尽!

“完了!”王胖子看着那如同山岳般撞来的恐怖身影,脸色惨白。

胡八一咬牙,一把扯开前的衣襟,露出那张贴肉藏着的、用自身精血画就的简化“镇煞血符”,就要不顾一切地激发!他知道,这一下激发,自己不死也得彻底废掉,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默观察、寻找时机的孙事,动了!

他不知何时,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木、造型古朴的罗盘状物体。他双手飞快地在罗盘边缘拨动了几下,然后将其对准了正猛冲而来的封师古,以及它身后那九连接着洞、血光明灭的锁链!

“就是现在!”孙事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猛地按下了罗盘中心一个凸起的按钮!

“嗡——锵——!!!”

一声奇异的、仿佛无数精密齿轮咬合、又带着金属颤音的巨响,从孙事手中的黑色罗盘中爆发出来!与此同时,罗盘表面瞬间亮起无数道纵横交错、复杂到极点的银色光线,光线交织,形成一个不断旋转、放大的立体光阵虚影,朝着封师古和它身后的九锁链笼罩而去!

那光阵虚影似乎带有某种奇特的“共鸣”或“扰”力量,在接触到九锁链的瞬间,锁链上那些明灭不定的血色符文,骤然光芒大盛,随即剧烈闪烁、紊乱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信号扰和力量对冲!

“嘎吱——嘣!!!”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接连响起!九原本就因为封师古强行挣扎而出现裂痕的锁链,在自身符文紊乱、力量冲突,以及封师古疯狂前冲的巨大拉力下,其中两颜色最淡、位置在东南和西北方向的锁链(正是许清文之前“观气”时感觉较弱的),率先承受不住,猛地从中间崩断!断裂的锁链如同失去控制的巨蟒,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抽打在旁边的山岩上,碎石乱飞!

锁链断裂的瞬间,封师古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惊愕和……一丝诡异的、仿佛挣脱束缚般快意的咆哮!它身上缠绕的锁链少了束缚,但同时也意味着它与地脉、与封印之间的部分联系被强行切断!它身上翻腾的黑气瞬间紊乱,气息也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似乎力量在流失,但行动却更加不受限制!

“孙事!你……”胡八一震惊地看着孙事手中那奇异的黑色罗盘,又看向崩断的锁链和气息混乱的封师古。他终于明白,孙事之前说的“备用方案”和“特殊资源”是什么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武装部事能有的东西!那个黑色罗盘,很可能是某种……专门针对这类“超自然存在”或“古代封印”的高科技(或黑科技)装备!

“别愣着!阵法!血符!就是现在!它和地脉的联系被部分切断,力量不稳,是唯一的机会!”孙事厉声喝道,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催动那黑色罗盘对他消耗也极大。

许清文在阵眼上,虽然精神力几近枯竭,但孙事突然出手、锁链崩断、封师古气息紊乱的变故,他都清晰感知到了!他也听到了孙事的厉喝!

最后的机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啊——!!!”许清文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榨丹田最后一丝能量,甚至不惜燃烧刚刚获得的、尚未稳固的“观山印”本源力量,全部注入脚下的阵眼桃木!同时,他将掌心的“观山印”狠狠按在桃木之上!

“星移!斗转!逆转!阴阳!”

嗡——轰!!!

得到许清文近乎自毁式的能量灌注,加上封师古自身与地脉联系被部分切断导致的阴煞供应不稳,简化版的“星移斗转”阵法,爆发出了远超预期的威力!九道淡金色光柱骤然变得凝实耀眼,空中的北斗九星虚影猛然倒转!一股奇异的、带着净化与逆转之力的淡金色冲击波,以阵法为中心,呈扇形朝着双目已瞎、气息紊乱、正勉强稳住身形的封师古猛然冲击而去!

与此同时,胡八一也咬破舌尖,一口心头精血喷在手中那简化“镇煞血符”之上,用尽最后力气,将其激发,朝着封师古的口(心脏位置)奋力掷出!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煞!破!”

简化血符化作一道璀璨夺目、带着胡八一生命气息和决绝意志的血色流光,后发先至,与许清文阵法发出的淡金色逆转冲击波,几乎同时,狠狠轰击在封师古那臃肿、布满裂痕的膛之上!

“不——!!!”

封师古似乎预感到了末,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了无尽不甘、怨毒和一丝解脱般的尖啸!它的膛,在血符和逆转阵法的双重冲击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猛地凹陷、炸裂!一个巨大的、前后透亮的窟窿,出现在它口!窟窿边缘,金色的阵力和血色的符力如同跗骨之蛆,疯狂侵蚀、净化着它体内残存的阴煞和怨念!它身上翻腾的黑气如同雪崩般溃散,那仅剩的、黯淡的绿色鬼眼,也终于彻底熄灭。

它那庞大的、扭曲的身躯,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片刻之后,发出“咔嚓咔嚓”的、仿佛千万年岩石风化的碎裂声,从头到脚,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灰黑色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尘埃,被山风一卷,消散在天地之间。

只剩下那七(两已断)依旧连接着洞的残破锁链,哗啦啦地垂落在地,证明着曾经存在过的恐怖。

困兽前,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呼啸,以及众人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赢了?

许清文身体一晃,眼前彻底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最后的感觉,是被人从身后一把扶住,以及耳边传来胡八一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呼喊:“清文!”

然后,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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