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胜利的代价
困兽前,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漫长的十几秒。
山风呜咽着卷过,扬起地上灰黑色的尘埃——那是封师古存在过的最后痕迹。七残破的锁链无力地垂在洞口,偶尔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叮当声,仿佛在哀悼着被束缚了数百年的恐怖终于消散。火焰已经熄灭大半,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焦黑的岩石和积雪上苟延残喘,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浓烟被风吹散,露出被熏得发黑的洞口岩壁和那两棵歪脖子老树,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颓败荒凉。
“咳咳……咳咳咳……”胡八一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撼和脱力中回过神来,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口,之前强行激发简化血符的反噬和吸入的微量尸气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踉跄着扑向阵法中心——许清文倒下的地方。
“清文!清文!”胡八一扶起许清文,入手只觉得他身体冰凉,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额头上那个被汗水浸透、沾满灰尘的“观山印”痕迹,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胡八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颤抖着手指去探许清文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还好,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
“老胡!清文怎么样?”王胖子捂着被碎石划破的额头,一瘸一拐地冲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灰,眼中满是焦急。赵大川也捂着口(之前的旧伤似乎被震动了),强忍着不适快步走来。
“还活着,但气息很弱,像是……力竭,伤了本。”胡八一声音嘶哑,带着掩饰不住的后怕。他知道,最后那一下,许清文绝对是拼了命,甚至可能动用了某种损伤本源的方法来催动阵法。
“敲山叔!孙事!快来!”王胖子回头大喊。
敲山老汉端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黑黝黝的洞口,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后,才快步走过来。他看了一眼许清文的情况,眉头紧锁,从腰间解下那个牛皮水袋,拔掉塞子,里面浓烈的酒气散发出来。“灌两口下去,吊住气。大川,胖子,搭把手,把他抬到背风的地方,平躺。”
孙事也走了过来,他脸色同样有些发白,但比其他人好得多,只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握着那个黑色奇异罗盘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显然刚才催动那东西消耗也不小。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许清文,又看了看胡八一萎靡的样子和赵大川、王胖子的狼狈相,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虽然目标被消灭,但洞内情况不明,刚才动静太大,也可能引来别的东西或者人。必须立刻撤离,返回村子再作打算。”
“对,先回去!”敲山老汉赞同,“八一,你还能走吗?大川,你伤怎么样?”
胡八一咬牙点头:“我撑得住。”赵大川也道:“皮外伤,没事。”
“好,胖子,你和我轮流背清文。八一,大川,你们互相照应。孙事,你负责警戒后面和两侧。”敲山老汉迅速安排,“一鸣呢?一鸣!”
赖一鸣从刚才布阵位置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他倒是没受什么伤,主要是被最后的爆炸和冲击波震得有点晕,手里还紧紧攥着他那简陋的“喷子”。“我在这儿!没事!”
“收拾能带走的装备,特别是那几断了的锁链,想办法弄一截带走。”孙事补充道,指了指地上那两崩断的、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锁链残骸,“还有,检查一下洞口,看看有没有遗落的重要物品,但不要深入。”
赖一鸣和王胖子立刻动手。王胖子用砍山刀费力地砍下大约一米长、相对完整的一截断裂锁链,入手极其沉重,冰凉刺骨,上面的血色符文已经黯淡,但依旧能感觉到一股残留的阴邪气息。赖一鸣则快速收集了散落在地上的、还能用的几支箭和标枪,又将几个未爆的燃烧弹和炸药包(引信被震灭的)小心收起。他壮着胆子,用一长木棍,探入那依旧飘散着淡淡焦臭和阴寒之气的洞口,扒拉了几下,除了烧焦的黄皮子尸体和碎石,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撤!”敲山老汉见收拾得差不多了,背起许清文(王胖子帮忙扶着),一马当先,朝着来路快步走去。胡八一在赵大川的搀扶下紧随其后,赖一鸣和孙事断后。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人人带伤,体力透支,还背着一个昏迷的同伴。寒风似乎更加凛冽,卷着细雪,打在脸上生疼。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口火烧火燎,头晕目眩。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咬紧牙关,凭着意志力支撑着,朝着村子的方向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当天色完全暗下来,村里零星的灯火在望时,走在最后的孙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团子山的方向,眼神深邃。
“怎么了,孙事?”赖一鸣注意到,小声问。
孙事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刚才最后时刻,那东西崩散时,我好像感觉到……不止一股‘气息’消散。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它彻底消亡前,似乎……转移了,或者被触动了。很微弱,一闪即逝,可能是错觉。”他摇摇头,“先回去吧。”
赖一鸣听得心里毛毛的,但也没力气多想,点点头,继续赶路。
当他们终于跌跌撞撞回到敲山老汉家附近时,早已得到消息(孙事提前用特殊方式传了信?)、焦急等待在院门口的燕子、张淑兰,以及听到风声赶来的生产队长和几个民兵,立刻围了上来。
看到众人这副惨状——昏迷不醒的许清文,摇摇欲坠的胡八一,满身血迹的赵大川和王胖子,以及人人带伤、神情疲惫到极点的样子,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爹!胡大哥!你们……”燕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上来想扶敲山老汉,又看到他背上的许清文,手足无措。
“快!快进屋!炕上!”张淑兰强忍着眼泪,声音发颤,连忙指挥着。
“我的老天爷!这……这到底是遇上啥了?不是说是熊瞎子吗?咋整成这样?”生产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看着眼前景象,也吓坏了。
孙事上前一步,挡住想要追问的队长和民兵,脸上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队长,情况特殊。我们在执行一项秘密的……清剿任务,涉及危害极大的特殊目标。具体细节属于机密,不便透露。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但同志们受伤严重,需要立刻救治和休息。请立刻安排赤脚医生过来,准备热水、净纱布和药品。另外,今晚的事情,严格保密,任何人不得外传,否则按泄露国家机密论处!”
孙事的身份和语气,加上“机密任务”、“国家机密”这些字眼,瞬间镇住了李队长和民兵。这年头,对这些最是敬畏。李队长连忙点头:“是是是!孙事,我们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保证不往外说一个字!”他立刻转身,呵斥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民兵去叫人、烧水。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伤员抬进屋里。敲山老汉将许清文小心地放在炕上最暖和的位置。张淑兰已经打来了热水,用净的布巾小心地擦拭许清文脸上的血污和灰尘。燕子则忙着找出家里所有能用的伤药和净的布条。
赤脚医生很快被叫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瘦中年人,看到众人的伤势也吓了一跳。他先检查了最重的许清文,把了脉,翻了翻眼皮,摇了摇头:“这娃子……脉象虚浮紊乱,似有似无,元气亏损得厉害,像是……像是被啥东西一下子抽了精神气血。我这点草药,怕是只能吊着命,治不了本。得赶紧送县医院!”
“县医院……”胡八一靠在炕沿,喘着粗气,“来不及,而且他这情况,县医院也未必有办法。”他知道许清文的昏迷主要是过度消耗“观山印”和自身本源能量所致,属于“虚症”,寻常医药难有奇效。
孙事沉吟片刻,对赤脚医生道:“先用最好的药,吊住他的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他又看向胡八一、赵大川、王胖子等人,“你们的伤,也让医生处理一下。”
赤脚医生连忙点头,先给许清文灌下一点参须泡的温水(敲山老汉的珍藏),又用银针在他几个位上扎了几下,勉强稳住了一丝微弱的生机。然后才开始处理其他人的外伤。胡八一主要是内腑震荡和元气亏损,需要静养。赵大川口的旧伤被震得有些开裂,需要重新包扎固定。王胖子和赖一鸣多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问题不大。敲山老汉年纪大了,一番折腾下来也是筋疲力尽,但好在底子厚,休息就能恢复。
等赤脚医生处理完伤口,留下些草药离开后,屋里只剩下自己人。燕子去外间煎药,张淑兰守着胡八一,眼圈红红的,不时用湿布巾给他擦汗。
孙事关上门,神色凝重地看着炕上昏迷的许清文,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众人,缓缓道:“这次行动,虽然目标被清除,但代价惨重。许清文同志的情况最危险,他的昏迷,与过度使用那种……特殊能力有关。我必须立刻向上级详细汇报,并申请特殊医疗支援。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统一口径。”
他看向敲山老汉和胡八一:“对外,就说我们在追捕一伙流窜的、携带危险爆炸物的匪徒(指向赖一鸣的土炸药),在团子山发生激烈交火,最终将其击毙或驱逐,但我方也有人员受伤。这个说法,结合我们带回来的那截锁链(可以作为‘特殊凶器’证据),以及现场的爆炸燃烧痕迹,勉强能解释得通。至于那‘怪物’的真实情况,以及许清文同志的特殊之处,必须严格保密,仅限于我们此刻在场的人知晓。明白吗?”
敲山老汉和胡八一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了。
“孙事,”胡八一虚弱地开口,目光带着探询,“你最后用的那个……罗盘,还有你说的‘749局’……”
孙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我的身份和任务,属于高度机密。我只能告诉你们,我所属的部门,确实负责处理一些……常规手段难以解决的、超常规的安全隐患。这次团子山事件,已经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奉命前来调查。你们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也提供了关键的情报和协助。关于许清文同志的情况,我会尽力向上级争取最好的救治资源。但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一旦介入我们这个层面,很多事情,就不再是个人能完全掌控的了。”
他的话带着警告,但也有一丝承诺。众人默然。他们都知道,从接触“观山太保”的秘密,到与封师古这样的存在对抗,再到孙事这种神秘部门的介入,他们已经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和危险的领域。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现在,都休息吧。保存体力,等我的消息。”孙事说完,走到外间,拿出一个小巧的、类似电台的黑色金属盒子(之前藏在挎包里),开始调试,显然是要与上级联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许清文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和众人压抑的喘息声。
胡八一靠在张淑兰搬来的被褥上,看着昏迷的许清文,心中五味杂陈。他们赢了,除掉了封师古这个心腹大患,但赢得如此惨烈。清文生死未卜,大川旧伤复发,自己元气大伤,敲山老汉年事已高……而孙事背后的神秘力量,更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然而,他脑海中又不自觉地回想起最后时刻,那“星移斗转”阵法逆转阴阳的煌煌之威,许清文掌心“观山印”爆发出的、与传承记载中一般无二的古老气息,以及孙事那神秘罗盘扰锁链、扭转战局的奇异力量……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辽阔和神秘。而他们,似乎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神秘漩涡的中心。
他看了一眼身边默默垂泪、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的张淑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温暖,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必须活下去,必须恢复过来。清文需要他,敲山叔、大川、胖子、一鸣他们,也需要他。还有那刚刚揭开一角的、“观山太保”和“地仙村”的秘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运转起家传残卷中记载的、最粗浅的调息法门,试图稳住体内翻腾的气血和亏损的元气。
夜,还很长。
第二节 沉睡的印记与地宫余韵
许清文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沌之中。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灵魂都被抽的疲惫感,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泡在温水里的暖意,从身体最深处——大概是丹田的位置,缓缓散发出来,艰难地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冰冷与虚无。
他“看”不到,但能模糊地感觉到,掌心的“观山印”似乎还在微弱地跳动,如同风中残烛,散发着极其暗淡的光晕。那光晕与丹田深处的暖意断断续续地连接着,形成一个脆弱不堪的循环,勉强维持着他意识最后的一线清明。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信息,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在他混沌的“视野”中无序地飘荡、沉浮。封师古狰狞的鬼脸、青铜椁上冰冷的符文、星图中流转的轨迹、困兽翻腾的阴煞、“观山秘术”艰深的字句、“星枢玉”融入时的磅礴信息流、最后时刻阵法逆转的煌煌之光、以及胡八一那决绝的血符……
这些碎片相互碰撞,又彼此吸引,仿佛要重新组合成某种新的东西。但他太累了,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它们在自己意识的边缘缓缓盘旋、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丹田深处的暖意,似乎壮大了一丝。它不再只是被动地散发温暖,而是开始尝试着,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自行运转起来。那轨迹,依稀是“观山秘术”传承中记载的、最基础的“养气归元”法门。
随着这微弱气流的运转,许清文感到那种灵魂被抽的空虚感,似乎缓解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而掌心的“观山印”,似乎也得到了一丝滋养,暗淡的光晕稳定了些许。
就在这昏昏沉沉、似醒非醒的状态中,一些更加古老、更加模糊的记忆碎片,仿佛被这微弱的气流和印记的悸动所触动,从意识的最深处,悄然浮起。
那似乎不是他(许清文)的记忆,而是……来自于那枚“观山印”本身,或者,是烙印在“观山印”传承深处,属于其最初铸造者——那位“观山太保”祖师封王孙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零星烙印。
他看到(或者说感觉到)一个模糊的、仙风道骨却又带着几分疏离尘世气息的身影,立于高山之巅,仰望星空,手中托着一方初成雏形的、三峰相连的印玺胚体。星光如瀑,倾泻而下,融入印中。地脉轰鸣,道道地气如龙升腾,被那身影以莫大法力接引,淬炼印体。最后,那身影割破指尖,一滴蕴含着奇异道韵与无尽沧桑的精血,滴落印心……
“监察地脉,执掌文气,护道镇邪,以待有缘……”若有若无的叹息,跨越时空,在许清文混沌的意识中回响。
紧接着,画面碎裂,又重组。他“看”到那枚已成形的“观山印”,被供奉在一座古朴的大殿中,下方是无数身着类似服饰的“观山太保”门人跪拜。印玺的光芒笼罩大殿,与地脉相连,仿佛能监察山河气运。
然后,画面变得混乱、阴暗。他看到“观山印”的光芒逐渐黯淡,沾染了血腥与怨气。看到它被用于争夺、用于邪术、用于镇压同门(封师古?)。看到它最终碎裂(或主动分裂?),一部分(核心的“星枢玉”?)被封印在隐秘之处(南坡石室),另一部分(印体?)流落世间,最终机缘巧合,成为了许清文的家传佛珠,又在他穿越时,与他的灵魂和那四个少年的躯壳结合,形成了如今掌心这变异的“山形印”……
这些记忆碎片凌乱不堪,信息量却庞大得惊人,带着沉重的历史沧桑感和复杂的情感纠葛——有创道时的宏愿与期许,有鼎盛时的威严与责任,也有衰败时的背叛、疯狂与无奈。
许清文那微弱的意识,在这庞杂的碎片洪流中,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淹没、同化,失去自我。但丹田那丝自行运转的暖流,以及掌心“观山印”本能的守护,却又勉强维系住了他最后一点“自我”的认知——他是许清文,来自2026年,穿越到1970年岗岗营子的许清文,不是封王孙,也不是任何其他“观山太保”。
这认知如同定海神针,让他在记忆碎片的冲刷中,艰难地保持着一点清明,被动地吸收、容纳着那些碎片中蕴含的、关于“观山印”真正用法、关于“观山秘术”更深层精髓、关于“观山太保”一脉兴衰秘辛的庞大信息,同时又努力地将“自我”与那些属于他人的记忆和情感剥离开来。
这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他的意识时而仿佛化身封王孙,体悟天地大道;时而又仿佛变成某个疯狂的“观山太保”门人,沉浸在邪术与长生的诱惑中;时而又变回那个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十五岁少年,感受着身体的冰冷和无力……
外界的时光在流逝。一天,两天……
胡八一在张淑兰的精心照料下,靠着残卷中的调息法和孙事后来送来的一些珍贵补药(不知从何而来),元气恢复了一些,虽然距离全盛还差得远,但已能下地走动,处理些简单事情。他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许清文炕边,仔细观察他的状态,偶尔尝试用自己恢复的一点微薄气息,渡入许清文体内,试图引导那紊乱的气机,但效果微乎其微。
赵大川口的伤在赤脚医生的治疗和自身强悍的体质下,愈合得很快。他闲不住,帮着燕子料理家务,劈柴挑水,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同时也抓紧一切时间,向状态稍好的敲山老汉请教更高深的追踪、格斗和生存技巧,如饥似渴。敲山老汉对这个“徒弟”越发满意,倾囊相授。
王胖子和赖一鸣的伤最轻,恢复得也最快。王胖子负责外出“采买”(用剩余的狼皮、山货等交换粮食和必需品),同时利用他广泛的“人脉”,不动声色地打听村里的风声,确保“匪徒交火”的说法没有引起怀疑。赖一鸣则将自己关在屋里,仔细研究那截带回来的断裂锁链,尝试分析其材质和上面的符文,同时也反复琢磨孙事那个黑色罗盘的原理(虽然只看了一眼),试图用他有限的知识和材料进行模仿或改进,可惜收获寥寥。
孙事变得更加神出鬼没。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生产队部他那间小屋里,似乎一直在用那台奇特的“电台”与上级保持联系。他偶尔会过来看看许清文的情况,留下一些罕见的药品或补品,但从不多说什么,眉头始终微锁,似乎事情并不完全顺利。
第三天傍晚,孙事再次来到敲山老汉家,将胡八一叫到外间,低声交谈了许久。回来时,胡八一的脸色有些复杂,有释然,也有凝重。
“上级有回复了。”胡八一对守在炕边的赵大川、王胖子、赖一鸣,以及刚从厨房出来的敲山老汉低声道,“关于清文的救治方案,以及……我们后续的安排。”
众人都屏息看向他。
“上级对团子山事件的定性和处理,基本同意了孙事的报告。‘匪徒交火’的说法被采纳,我们属于‘见义勇为、协助清剿’,不会有任何后续麻烦。牺牲的‘匪徒’尸体(指封师古的尘埃)和现场,会有‘专业人员’后续处理,不留痕迹。”胡八一顿了顿,“关于清文,上级认为他这种情况,属于‘特殊能力使用过度导致的深度休眠和自我修复’,常规医疗手段无效。但他们通过特殊渠道,找到了一位……隐居在南方某地的老中医,据说擅长调理此类‘虚症’。孙事已经申请,将由他亲自护送清文,前往南方求医。”
“去南方?那么远?就孙事一个人护送?”王胖子立刻质疑,“清文现在这样子,能经得起长途颠簸吗?那个老中医靠谱吗?”
“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方案。”胡八一沉声道,“孙事保证,他会动用一切资源,确保路上的安全和医疗的及时。那位老中医,是‘749局’档案里记载的、极少数处理过类似案例的专家。留在这里,清文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众人沉默。他们都知道胡八一说的是事实。赤脚医生已经束手无策,县医院估计也没办法。孙事背后的神秘部门,或许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那我们呢?”赵大川问。
胡八一看向赵大川和自己:“我和大川的入伍通知,前几天其实已经到了公社,因为团子山的事耽搁了。现在事情了结,我们必须按时去部队报道。时间就在五天后。”
赵大川身体一震,看向炕上昏迷的许清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军令如山,他知道无法改变。
“胖子和一鸣,”胡八一又看向王胖子和赖一鸣,“你们暂时留在岗岗营子。清文南下求医,我和大川入伍,敲山叔和燕子需要人照应,你们也能帮忙盯着点村里,防止有关于团子山的闲言碎语冒出来。等清文的情况稳定了,或者我和大川在部队安定下来,再想办法联系、团聚。”
王胖子眼圈有些发红,重重捶了一下墙壁:“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刚一起拼完命,就要各奔东西!”
赖一鸣也低着头,用力捏着衣角。
敲山老汉叹了口气,拍拍王胖子的肩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还年轻,路还长。八一和大川去部队是正道,能有个前程。清文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有孙事和那位老中医,一定能挺过来。你们俩留在村里,也好,陪陪我这老头子和燕子。以后……总有再见的时候。”
话虽如此,但离别的愁绪和前途未卜的迷茫,还是笼罩了每一个人。他们因一场离奇的穿越和生死危机聚在一起,并肩战斗,结下了过命的交情。如今强敌虽除,但团队却不得不暂时分散,各奔前程。
“在分开之前,”胡八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昏迷的许清文脸上,声音坚定,“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三节 最后的探索与青铜秘藏
第四天清晨,天色微明。
除了必须留在家里照看许清文(虽然昏迷,但需人守着)的张淑兰和燕子,以及需要与上级保持联络、安排南下事宜的孙事,其余五人——胡八一、赵大川、王胖子、赖一鸣、敲山老汉,再次集结,带着更加精良的装备(孙事提供的强光手电、尼龙绳、防毒面具等),朝着团子山进发。
他们的目标,是困兽洞深处。
封师古虽已消亡,但那个被封印了数百年的青铜椁,以及可能存在的、封师古遗留的物品或信息,仍然在洞深处。不进去看一眼,彻底了结此事,众人心中难安。而且,许清文昏迷前获得“观山秘术”传承,对那洞内部可能存在的“地脉枢机”或封印核心,或许能有感应(尽管他现在昏迷),但胡八一觉得自己有责任替他去完成这最后的探查。
再次来到困兽前,景象与几天前已大不相同。火焰早已熄灭,只留下大片焦黑的痕迹。那两棵歪脖子老树似乎也失去了某种“神韵”,显得更加颓败。洞口处,那七残破的锁链依旧垂落,上面孙事罗盘造成的符文紊乱痕迹还在,但已不再散发阴邪气息,只是普通的、锈蚀严重的古代金属。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一种雨后泥土的腥气,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寒和恶臭已经荡然无存。连山坳上空,在许清文“观气”视角下曾经浓郁如墨的阴煞黑云,也已消散无踪,只有正常的山岚雾气缓缓流淌。
“看来,那东西真的死透了,连带着这里的风水煞气也散了。”胡八一观察着四周,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大意,“不过洞里情况不明,大家小心。”
五人戴好简易的防毒面具(孙事提供,类似工业用,聊胜于无),检查武器和照明。敲山老汉端着上了刺刀的(虽然没了,但壮胆和当长矛用),胡八一拿着强光手电和桃木短矛,赵大川持砍山刀,王胖子背着剩下的一点燃烧弹和炸药包(以防万一),赖一鸣拿着手电和工具。
依旧是赵大川打头,胡八一紧随照明,众人依次进入洞。
洞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深邃。入口处是倾斜向下的天然溶洞通道,怪石嶙峋,地上散落着烧焦的黄皮子尸体和碎石。走了约莫二三十米,通道变得开阔,出现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岩洞中央,赫然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深不见底的幽暗水潭!潭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水潭边缘,可以看到七(连同之前崩断的两,共九)粗大的锁链,从岩洞顶部的岩层中垂落,另一端则深深没入漆黑的潭水之中。
“这就是……封印他的寒潭?”王胖子咋舌,“那青铜椁,就在这水底下?”
胡八一点点头,用手电照射着潭水和锁链。锁链没入水中的部分,隐约能看到更加密集的符文。“九锁镇尸,沉于寒潭。看来没错。这潭水极阴极寒,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现在封师古消亡,潭水的阴寒之气似乎也减弱了不少。”
“要下去吗?”赵大川皱眉。这潭水看着就邪门,而且不知道有多深,下面有什么。
胡八一摇头:“我们没有专业潜水装备,贸然下去太危险。而且,我们的目的不是打捞青铜椁,而是确认情况,看看有没有其他发现。”他用手电仔细照射岩洞四壁。
岩洞四壁是粗糙的天然岩石,但在正对着入口方向的水潭对面岩壁上,似乎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众人小心地绕到对岸(沿着水潭边缘狭窄的岩石平台),用手电一照,果然发现了一个被碎石半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侧向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
“还有路?”赖一鸣惊讶。
胡八一示意众人噤声,侧耳倾听片刻,又用手电往洞里照了照。通道不长,尽头似乎有微弱的反光。
“我先进去看看。”赵大川道。
“一起,保持距离。”胡八一同意。
赵大川率先钻入侧洞,胡八一紧跟照明。侧洞只有五六米深,尽头是一个仅有三四平米大小的、人工开凿的石室。石室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件让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滞的东西。
那是一个一尺见方、高约半尺的青铜盒子!盒子表面布满了绿锈,但保存相对完好,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兽面纹以及……与“观山印”上相似的山形图案!盒子没有锁,只是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
而在青铜盒子旁边的石台上,还用利器刻着几行字,字迹古朴,但尚可辨认:
“后世同门见此,当知封师古悖逆祖训,妄修邪法,自取灭亡。吾等奉祖命,行‘九龙锁煞’之局,镇其于此寒潭之下。然其邪法已成,恐非久计。特留《地煞尸解考》及‘观山秘钥’于此。若其有变,可依《考》寻其破绽,以‘秘钥’启此铜函,内有祖师所留‘破煞锥’一枚,或可制之。慎用!慎用!——封氏执法堂,留。”
“《地煞尸解考》?观山秘钥?破煞锥?”胡八一喃喃念道,心脏狂跳。这难道就是当年布置封印的封氏执法堂,专门留下的、对付封师古的后手?可惜,他们来得太晚,或者封师古异变太甚,这后手没来得及用上(或者用了但效果有限?),封师古最终还是部分脱困,酿成祸患。而那个“观山秘钥”……难道就是许清文的“观山印”?
“铜函里就是那个‘破煞锥’?”王胖子眼睛放光,“快打开看看!”
胡八一却更加谨慎。他仔细检查了石台和铜函周围,确认没有机关陷阱。然后,他尝试用手去掀铜函的盖子。盖子纹丝不动,仿佛焊死了一般。
“需要‘观山秘钥’……”胡八一看向昏迷方向,又看向铜函盖子中心——那里果然有一个凹陷,形状……正是三峰相连的山形!
“清文的印记,是打开它的钥匙。”胡八一苦笑,“可是清文现在……”
“能不能撬开?或者砸开?”王胖子提议。
“别乱来!”敲山老汉喝道,“这东西是古人留下的后手,说不定有自毁机关。强行破坏,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还可能引发危险。”
“那怎么办?难道就放在这儿?”赖一鸣不甘心。
胡八一沉吟片刻,道:“东西必须带走。但不能在这里强行打开。我们先把它整个带回去,等清文醒了,或者……我们再想办法。”
他示意赵大川和王胖子,两人小心地将那个沉重的青铜盒子从石台上搬下来。入手冰凉沉重。胡八一又仔细看了看石台上刻的字,让赖一鸣用纸笔(随身带着)拓印下来。
确认石室没有其他东西后,众人带着青铜盒子,原路退出侧洞,回到寒潭岩洞。
“这里……好像没别的了。”赵大川用手电扫视着整个岩洞。
胡八一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寒潭和垂落的锁链。“封师古已除,此地风水煞气已散,这寒潭和锁链,就留在这里吧。或许千百年后,又是一段传说。我们走。”
五人带着青铜盒子,迅速离开了困兽。返回的路上,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但心情却更加复杂。得到了可能至关重要的“后手”铜函,却因许清文昏迷而无法开启。这像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谜题,答案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回到村里,已是下午。他们将青铜盒子藏在敲山老汉家地窖的隐蔽处,用杂物掩盖好。孙事得知他们带回了铜函和拓文,仔细看了拓文内容,也是若有所思。
“看来,当年封印他的人,也并非全无准备。这‘破煞锥’或许真是克制那东西的利器,可惜……”孙事摇摇头,“铜函先妥善保管。等许清文同志情况稳定,或者……我们再研究开启方法。当务之急,是准备南下和入伍的事情。”
离别,已进入倒计时。
第四节 离散与约定
第五天,离别的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敲山老汉家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气氛压抑而伤感。
许清文依旧昏迷着,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副用门板和厚棉被改制的简易担架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弱得令人心焦。掌心的“观山印”痕迹,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光华,仿佛在缓慢地自我修复。
孙事已经安排好了车——一辆车况还算不错的旧吉普,不知他是从哪里调来的。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的蓝布工装,但眼神锐利,坐姿笔挺,一看就不是普通司机。
胡八一和赵大川已经换上了没有领章帽徽的崭新军装(提前发放),虽然略显宽大,但穿在身上,顿时让两个年轻人多了几分英武和坚毅之气。胡八一的气色恢复了不少,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疲惫和担忧。赵大川则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只是看向昏迷的许清文和即将分别的伙伴时,流露出一丝不舍。
王胖子和赖一鸣眼睛都红红的,强忍着没掉眼泪。王胖子将一大包他精心准备的、耐储存的粮和肉塞进胡八一和赵大川的行囊。赖一鸣则将自己改进的一把匕首和几特制的、带倒刺的短箭,分别送给两人。“八一哥,大川哥,部队里……照顾好自己。有空……写信。”
张淑兰默默地将一个缝制精巧、里面装着针线、常用药和几张粮票的小布包,塞进胡八一手里,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路上……小心。到了……来信。”胡八一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郑重地接过布包,点了点头:“嗯。你……在家也保重。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燕子则拉着赵大川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大川哥,你口的伤刚好,到了部队别太拼命……记得按时吃饭……”赵大川有些不自然地抽回手,但语气温和:“知道了,燕子。你在家好好听敲山叔的话,别乱跑。”
敲山老汉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即将各奔东西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他走到担架边,俯身看了看许清文,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棉被:“小子,一定要挺过来。咱们岗岗营子,还等你回来。”然后,他走到胡八一和赵大川面前,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声音沙哑:“八一,大川,到了部队,好好!别给咱山里人丢脸!也别忘了……这里还有一群惦记你们的兄弟!”
最后,他看向孙事,抱了抱拳:“孙事,清文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孙事郑重回礼:“敲山同志放心,职责所在,必尽全力。”
时间到了。众人合力,将许清文的担架小心抬上吉普车后座固定好。胡八一和赵大川也背起行囊,准备登上另一辆来接他们去县武装部的拖拉机(生产队派的)。
就在胡八一即将转身登车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屋里,片刻后拿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递给王胖子。
“胖子,一鸣,这个你们收好。”胡八一压低声音,“是我那本《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抄录本,还有我这段时间的一些心得体会。清文醒了,或许用得上。还有,地窖里那个铜函,事关重大,一定要藏好,等清文回来再做打算。你们俩在村里,多帮着敲山叔和燕子,也……保重自己。咱们兄弟,后会有期!”
王胖子和赖一鸣重重点头,紧紧攥住那个油布包。
“后会有期!”
胡八一和赵大川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许清文,看了一眼满脸不舍的伙伴,看了一眼熟悉的村庄和远山,毅然转身,登上了拖拉机。
“突突突……”拖拉机冒着黑烟,缓缓驶离村口,载着胡八一和赵大川,朝着未知的军旅生涯而去。
几乎同时,孙事也坐进了吉普车副驾驶,对司机点了点头。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调转车头,沿着另一条更加颠簸的土路,朝着南方缓缓驶去,车后座上,躺着依旧沉睡的许清文。
王胖子和赖一鸣、敲山老汉、燕子、张淑兰等人,久久地站在村口,望着两辆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岗岗营子恢复了往的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五个来自不同时空、不同背景的少年,因一场离奇的穿越和一场生死搏,在这里相遇、相识、并肩作战。如今,强敌虽除,但团队却不得不暂时分散,各奔前程。
胡八一和赵大川投身军旅,将在铁与血中磨练成长。
许清文南下求医,生死未卜,前路迷茫。
王胖子和赖一鸣留守村庄,等待伙伴归来,也守护着那个沉埋地下的秘密。
而孙事和他背后神秘的“749局”,则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预示着他们的未来,注定不会平凡。
团子山的秘密暂时尘封,但“观山太保”的传承、“地仙村”的地图、未开启的青铜铜函、以及孙事那神秘的黑色罗盘……一切都在预示着,这只是一个开始。
遥远的南方,未知的部队,以及这片白雪覆盖的东北山林……他们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王胖子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狠狠吐了口唾沫,对赖一鸣道:“走吧,一鸣。回家。把地窖收拾好,把八一哥留下的书看好。等清文醒了,等老胡和大川来信了,咱们的好子,还在后头呢!”
赖一鸣用力点头,两人转身,搀扶着神色黯然的敲山老汉,和默默垂泪的燕子、张淑兰一起,朝着村里走去。
他们的背影,在冬苍茫的雪原上,显得渺小,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