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混沌归途,杏林春暖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虚无。
许清文的意识仿佛沉在深海的旅人,随着汐缓慢起伏。那无边的疲惫感依旧,但不再有冰冷刺骨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煦的、如同浸泡在药汤中的暖意,从四肢百骸的深处渗透出来,丝丝缕缕,汇聚向丹田,又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在受损的经脉中艰难运行,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能模糊感觉到颠簸,听到模糊的、有节奏的轰鸣,闻到汽油、尘土和一种淡淡消毒水混杂的气味。身体似乎被包裹在柔软的东西里,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偶尔,有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停留片刻,又移开。有时,似乎有低低的交谈声,很遥远,听不真切。
“……脉象还是太虚,但那股紊乱的‘气’总算开始自行归拢了……”
“……林老那边联系好了吗?我们必须尽快……”
“……放心,已经安排……这孩子底子……奇怪……”
这些声音碎片,如同水面的浮光,一闪即逝。大部分时间,他的意识依旧沉浸在自身内部,与那股温煦的暖流一同,对抗着无处不在的虚弱,并被动地吸收、消化着脑海中那些来自“观山印”和“观山秘术”传承的庞大信息碎片。
星图、地脉、符文、阵法、丹药、器炼、封氏兴衰、地仙之谜……无数知识如同星辰般在意识的黑暗虚空中闪烁,有些明亮清晰,有些晦暗难明。他无法主动思考,只能任由这些星辰按照某种本能,缓慢地排列、组合,与丹田那股自行运转的暖流隐隐呼应。掌心的“观山印”时而有微弱的悸动,仿佛在呼应着外界的某种变化,又像是在默默地进行着更深层次的自我修复与融合。
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身体被小心地移动,抬出那个轰鸣的、颠簸的空间,又转入一个相对平稳、但依旧在移动的环境。空气变得更加清新,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被安置在一个柔软、燥的地方。身下的触感不再是冰冷的担架木板,而是带着阳光气息的棉褥。空气温暖了许多,寒意被隔绝在外。然后,是更加频繁、更加稳定的冰凉触感——手指搭上他的手腕、额头、颈侧,力道轻柔,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魂不守舍,气若游丝,元阳亏损殆尽……但体内却另有一股精纯温和的‘先天之气’自行护住心脉,缓慢滋养……奇哉,怪哉。更奇的是这掌中印记……”
一个苍老、舒缓,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声音,在很近的距离响起。这次清晰了很多。
“孙同志,你带来的这孩子,不简单啊。”苍老的声音继续道,语气中带着探究,“他这昏迷,看似虚脱,实则是神魂与一股庞大的、外来的‘神意’冲击碰撞,又强行催动远超自身负荷的‘术法’,导致的本源震荡与自我保护性沉眠。寻常药石,只能吊命,难治本。”
“林老,那……可有办法?”是孙事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切和恭敬。
“……难,但未必无解。”被称作林老的老者沉吟道,“他体内那股自行运转的‘先天之气’,以及这奇特的掌印,是关键。若能引导这股气,助其稳固本源,理顺神魂,辅以老夫的‘九还归元针’和特制的‘养魂汤’,或许有几分唤醒的希望。但需要时间,更需要他自身有极强的求生意志和……机缘。”
“一切拜托林老了!”孙事郑重道。
“先安置下来吧。晚丫头,去把东厢那间静室收拾出来,窗户开条缝通风,但别让风直接吹到人。准备药浴的木桶和老夫要的那些药材。”
“是,爷爷。”一个清脆悦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软糯口音的女孩声音应道,脚步声轻盈地远去。
许清文感到自己的身体再次被移动,进入一个更加安静、药香更浓郁的房间。他被小心地放入一个温热、散发着浓烈草药气味的木桶中。温热的药液包裹着身体,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和酥麻感,紧接着,那股温煦的暖流仿佛受到了,运转速度加快了一丝,贪婪地吸收着药液中的某些成分。
之后的子里,许清文便在这半昏半醒、药浴、针灸、灌药的循环中度过。那位林老每都会来,有时给他行针,有时只是静坐一旁,手指虚按在他腕间或额头,似乎在感应着什么。那被称为“晚丫头”的女孩,则负责大部分常照料,喂药、擦身、换衣,动作轻柔仔细,偶尔会低声哼唱几句软软的、听不懂的江南小调,声音如同清泉滴落玉石,让许清文混沌的意识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宁。
随着时间推移,许清文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清晰。他能“听”到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鸟雀的鸣叫,远处隐约的流水声。能“嗅”到空气中药香、花香、泥土气息的细微变化。能“感觉”到阳光透过窗纸,在眼皮上投下的温暖光斑。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那股自行运转的暖流,在林老的针灸和药力辅助下,渐壮大、凝实,运行的轨迹也从最初的混沌无序,逐渐向着“观山秘术”传承中记载的、最基础的“养气归元”周天循环靠拢。虽然依旧缓慢艰难,但每运转一周,都能感觉到身体的虚弱感减轻一丝,精神也清明一分。掌心的“观山印”,随着这股气流的滋养,也变得越来越温润内敛,偶尔在他意识集中时,能感觉到它与周围环境(尤其是地气)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一天,林老在给他行完一套复杂的针法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的竹椅上,缓缓开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许清文混沌的意识深处:
“孩子,我知道你能听到。你的神魂,已经开始复苏。你体内的‘气’,已能自行周天。你掌心的‘印’,也非俗物。你昏迷至今,已近一月。是时候,该自己‘看’一眼这个世界了。”
随着林老的话语,许清文感到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如同引导的明灯,轻轻拨动了他意识深处那最后一点沉滞。他努力地,用尽全部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
一下,两下……
睫毛颤动,一线微弱的光明,终于刺破了长久的黑暗。
模糊的光影逐渐凝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糊着宣纸的木质窗格,窗外竹影摇曳。然后是简陋却净的木制房梁,屋顶铺着青黑色的瓦片。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浓郁的药香。
视线缓缓移动,他看到了坐在床边竹椅上的老人。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对襟褂子,满头银发用一木簪绾起,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此刻,这双眼睛正温和而深邃地看着他。
“醒了?”林老微微一笑,声音舒缓,“感觉如何?”
许清文张了张嘴,喉咙涩发紧,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想说话,想询问,但身体和意识似乎还未完全协调。
“不急。”林老摆摆手,对门外道:“晚丫头,端碗温水来。”
“来啦!”清脆的应答声响起,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碎花蓝布衫、扎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少女,端着个粗瓷碗,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已显露出江南女子特有的纤细玲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灵动,如同山涧清泉,此刻正带着好奇和一丝关切,看向刚刚苏醒的许清文。
四目相对。
许清文混沌的意识,仿佛被这清澈的目光瞬间点亮。少女的容颜,与他记忆中任何“美女”的标签都不同,没有张扬的艳丽,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有山野间的清新灵秀,如同雨后初绽的栀子花,净,生动,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他前世喜欢“看小说”、“YY美女”的爱好,此刻在这真实的、鲜活的美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遥远。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混合着苏醒的恍惚和对陌生环境的茫然,悄然掠过心头。
“呀,真的醒了!”少女看到许清文睁开的眼睛,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走到床边,很自然地用一只手扶起许清文的头,另一只手将温热的碗沿小心凑到他唇边,“爷爷,他眼睛真亮!来,慢慢喝,别呛着。”
温水带着淡淡的甘甜(似乎加了蜂蜜或甘草),滋润了渴的喉咙。许清文贪婪地小口吞咽着,温水流过食道,带来真实的、活着的感知。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少女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神色的脸。
“咳咳……”喝得急了,他轻轻咳嗽起来。
少女连忙放下碗,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动作熟练自然。“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她的声音带着嗔怪,却更显亲近。
林老在一旁含笑看着,等许清文缓过气,才道:“这是老夫的孙女,林晚。这一个月,多亏她细心照料。你叫许清文,对吧?孙同志都跟我说了。这里是我在浙南括苍山脚下的医庐,你安心在此养伤便是。”
许清文终于缓过一口气,嘶哑地开口:“谢……谢林老……救命之恩。谢……谢林姑娘。”他的声音涩难听,但总算能说出完整的句子。目光从林晚脸上移开,看向林老,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探询。
“救你的,是你自己体内那股‘气’和你那枚‘印’。”林老摆摆手,目光深邃,“老夫不过是顺水推舟,助其理顺而已。不过,孩子,你身上的秘密,还有你昏迷前经历的事情,孙同志虽未明言,但老夫行医一甲子,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你掌中之印,所修之气,绝非寻常武术内功,倒像是……古籍野史中记载的,一些古老传承的术法路数。而能将你伤成这样的,恐怕也非等闲之物。”
许清文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眼前这位看似寻常、实则深不可测的老中医。他沉默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说起。穿越、观山太保、封师古、困兽……这些事情太过离奇,牵扯太大。
林老似乎看出他的顾虑,道:“你不必细说,老夫也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和秘密。老夫只管治病救人。你既已醒来,便是度过了最危险的关口。接下来,便是调养恢复,固本培元。你体内之气已能自行运转,但基虚浮,需循序渐进。从今起,每早晚,按照我教你的呼吸吐纳法配合药浴、针灸,慢慢温养。不可急躁,更不可再强行催动你那‘印’和‘气’,否则前功尽弃,恐有性命之虞。”
“是,晚辈谨记。”许清文连忙应道。他能感觉到林老的善意和深不可测,知道自己能捡回这条命,多亏了对方。
“晚丫头,”林老对林晚道,“清文刚醒,身子还弱,你去熬点小米粥,要稀一点,烂一点。再把我前几天配的那副‘益气安神散’加进去。”
“知道啦,爷爷。”林晚乖巧地应下,又对许清文笑了笑,“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弄吃的。”说完,便端起空碗,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林老和许清文。
“孙同志有任务在身,不能久留,三前已经离开了。”林老缓缓道,“他留了话,让你安心在此养伤,等身体恢复,再做打算。你的那几位同伴,他也会设法联系关照。另外,他还留了样东西给你。”
林老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许清文。
许清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林老轻轻按住:“躺着看吧。”
他依言躺好,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信纸。一页是孙事留下的,字迹刚劲有力:
“许清文同志:见字如面。团子山事已了,首尾已清,无须挂怀。你之情况已报上级,特批你于林老处安心疗养。胡八一、赵大川已顺利入伍,王凯旋、赖一鸣暂留岗岗营子,均安。地窖之物,已做安排,勿虑。你身负传承,系重大,然年岁尚幼,基未稳,当以修身为要。林老乃当世奇人,医术通玄,更兼博闻广识,你可潜心请教,必有裨益。待汝康复,或有相见之。珍重。孙。”
另一页,字迹则略显潦草,但力透纸背,是胡八一写的:
“清文:我和大川已到部队,一切安好,勿念。你狗的可得给老子挺住了!好好在林老那儿养着,把身子骨养得结结实实的!胖子、一鸣和敲山叔、燕子、淑兰他们都好,让你放心。我们在部队也会好好,等将来见面,再一起喝酒吃肉!对了,那本书和心得,留给胖子和一鸣了,让他们琢磨着,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研究。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重!等你信!胡八一。”
看着这两封信,许清文眼眶微微发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老胡和川哥顺利入伍,胖子和一鸣安好,敲山爷爷他们也平安,团子山的事也处理净了。最重要的是,孙事似乎并没有深究他秘密的意思,反而给了他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和时间来恢复成长。
“谢谢林老。”许清文再次真挚地道谢。他知道,孙事能把他送到这里,林老能收留救治他,这其中必定有孙事背后的力量运作,也离不开林老仁心仁术。
“医者本分。”林老淡淡道,起身,“你先休息,适应一下。晚点让晚丫头送粥来。有什么不适,随时唤我。”说完,便背着手,踱步出去了。
许清文躺在温暖的被褥里,听着窗外竹叶沙沙,感受着体内那股缓慢却坚定运转的暖流,以及掌心“观山印”传来的、与这片陌生山水之地隐隐的、极其微弱的共鸣,心中百感交集。
他还活着。伙伴们都好。前路虽然迷茫,但至少有了喘息和恢复的时间。
而那个名叫林晚的少女,她清澈的眼眸和灵动的身影,如同这晦暗时光里悄然照进的一缕阳光,让他死里逃生后冰冷的心湖,泛起了一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按照林老刚才口述的、极其简单的呼吸吐纳法,配合体内暖流的运转。意识,则再次沉入那浩瀚的“观山秘术”传承星海之中。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开始尝试着,去理解,去捕捉,去学习。
新的篇章,在这浙南的青山秀水间,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第二节 军营淬火,北地寒锋
就在许清文于江南杏林春暖中缓缓苏醒的同时,数千里外的北方,寒风依旧凛冽。
某野战军新兵训练营,矗立在荒凉的山坳之中。低矮的营房,尘土飞扬的训练场,高亢刺耳的口令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汗味、机油味和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胡八一和赵大川穿着臃肿的冬训服,站在队列中,与来自天南地北的新兵们一同,接受着复一、枯燥却严酷的训练。站军姿、走队列、整内务、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投弹、射击、战术基础动作……每一项,都在挑战着身体的极限,磨砺着意志的棱角。
胡八一的身体底子本就不错,加上家传的一些粗浅调息法门和张淑兰的悉心照料,元气恢复了大半。但部队的训练强度,依然让他这个“文化兵”吃足了苦头。尤其是夜间紧急和长途奔袭,每每让他累得几乎散架。但他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加上脑海中那些风水玄学的知识,让他对地形、方位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在某些野外科目上反而表现突出。而且,他为人机灵,嘴皮子利索,懂得看眼色,虽然偶尔会流露出一点玩世不恭,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很快就在新兵中混开了,还得了个“胡参谋”的绰号(因为他总爱分析地形,出点“鬼主意”)。
赵大川则如鱼得水。他本就身体素质强悍,意志坚定,格斗、射击、体能等样样拔尖。尤其是格斗和捕俘技术,他那来自敲山老汉教导的凶狠实用风格,结合公安格斗的底子,几次对抗演练下来,连教官都对他刮目相看,私下里说他是块“侦察兵的好料子”。他训练一丝不苟,沉默寡言,但执行力超强,很快被指定为副班长。只是他口那道与封师古搏留下的伤疤,在剧烈运动时仍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段不寻常的经历。
两人分在同一个新兵连,但不同班。训练之余,偶尔会在水房或厕所遇到,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问一句“有信吗?”得到的往往是摇头。他们都牵挂着重伤的许清文,想念着留守东北的伙伴,但军纪严明,通讯不便,只能将这份担忧压在心底,化为训练的动力。
这天下午,战术训练场。内容是低姿匍匐通过铁丝网障碍。寒风卷着沙土,吹得人睁不开眼。铁丝网上挂着冰凌,地面是半融的冻土泥浆。
“下一个,赵大川!”教官点名。
“到!”赵大川出列,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深吸一口气,伏低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窜出!他的动作净利落,身体紧贴地面,手脚协调有力,在泥浆和铁丝网下快速穿行,速度远超之前的新兵,激起一片泥水。快到终点时,他口旧伤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动作微微一滞,右侧身体抬高了半寸。
“嗤啦!”作训服肩部被一突出的铁丝划开了一道口子。
“停!”教官皱眉走过来,“赵大川,动作变形了!怎么回事?”
“报告!没事!”赵大川迅速爬起,立正站好,面不改色。
教官看了看他被划破的衣服和里面隐约露出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眼神微凝。他没多问,只是道:“归队!下次注意!动作要稳,不要只图快!”
“是!”赵大川转身跑回队列,能感觉到周围新兵好奇的目光。胡八一在旁边的队列里,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晚上,熄灯号吹过许久。胡八一悄悄从上铺溜下来,摸到赵大川床边,低声道:“大川,伤口又疼了?”
黑暗里,赵大川睁开眼,嗯了一声:“没事,训练蹭了一下,过两天就好。”
“别硬撑。”胡八一塞给他一个小纸包,“淑兰给我带的伤药,还剩点,你抹上。对了,今天收到信了。”他声音压得更低。
赵大川身体一绷:“清文的?”
“不是,是胖子的。”胡八一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托人从镇上捎到连部,刚拿到。清文有消息了。”
赵大川立刻坐起身,两人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凑在一起看信。信是王胖子写的,字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但意思清楚。
“老胡、大川:见信好!我和一鸣、敲山叔、燕子、淑兰姐都挺好,放心!告诉你们个天大的好消息,孙事托人捎信来了,说清文那小子命大,在南方一个神医那儿救过来了,已经醒了,正在养伤!孙事说那边条件好,让咱们别惦记,好好在部队!清文还让孙事带话,说他没事,让咱们也保重!”
“我和一鸣在村里也没闲着。一鸣这小子鼓捣出个新玩意儿,用废旧轴承和木头做了个脚踏的脱粒机,比手摇的快多了,队长高兴坏了,给了我们不少工分!我们还用剩下的狼皮和山货,跟供销社换了点钱和布票,给燕子、淑兰姐扯了布做新衣裳,嘿嘿。”
“村里现在可消停了,再没人提团子山的事。不过前两天,有个收山货的外地人,在村里打听老辈子的事儿,还问起团子山有没有啥古墓传说,被敲山叔三两句话糊弄走了。我觉着这人有点不对劲,让一鸣留心了。”
“地窖里那铁盒子(铜函)还在,用油布包了好几层,藏在最里面,老鼠都找不到。你们在部队咋样?是不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别忘了兄弟啊!有空多写信!胖子、一鸣。”
看完信,两人都长长松了口气。清文醒了!这比什么都重要!压在心头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太好了。”赵大川低声道,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死胖子,还惦记着吃香的喝辣的。”胡八一也笑了,小心地把信折好收起来,“不过他说那个打听事的外地人,是得留神。团子山的事,虽然孙事处理了,但难保没有别的有心人。”
“嗯。”赵大川点头,“有敲山叔和胖子他们在,应该出不了大岔子。我们现在,先顾好自己。”
“对。”胡八一躺回自己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思绪却飘远了。清文在南方养伤,胖子和一鸣在东北守着秘密,自己和川哥在军营淬炼……他们这群人,如同被命运之风吹散的种子,落在了不同的土壤里。但胡八一有种预感,他们的,早已因为那段生死与共的经历,紧紧缠绕在了一起。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汇聚,而那时,他们将不再是当初那几个懵懂惶恐的少年。
“睡吧,明天还有练。”赵大川低声道,重新躺下,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口的伤疤。疼痛依旧,但心中却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军营的夜,寂静而深沉。远方传来隐约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在这片充满纪律与热血的天地里,两颗年轻的心,正经历着不同于山林冒险的另一种锤炼。他们的命运,已然与军营、与国家紧密相连,而那条源自“观山太保”的神秘伏线,也并未就此断绝,只是暂时隐入了时代洪流的深处,等待着再次浮现的契机。
第三节 山中岁月,静水流深
岗岗营子的春天,来得迟缓而矜持。向阳坡地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黑褐色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冰雪初融的湿润气息和万物复苏的淡淡土腥。
王胖子和赖一鸣的子,过得忙碌而充实。许清文苏醒的好消息,如同春风般吹散了他们心头最后的阴霾,让整个冬天都变得明亮起来。
赖一鸣彻底发挥了他的“技术宅”本色。在敲山老汉的默许和燕子的帮助下,他将那间破屋的后院,改造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工坊”。他用从废品站、农机站淘换来的各种“垃圾”——生锈的齿轮、断裂的锯条、废弃的自行车零件、甚至几块破碎的玻璃,加上他之前从困兽外围捡回来的、带有符文的锁链残片(偷偷研究),以及胡八一留下的风水抄本,开始了各种“发明创造”。
脚踏式脱粒机只是开始。他还改进了村里的几架老式犁杖,加了可调节的铧头,翻地更省力。用废旧铁皮和玻璃,给敲山老汉做了个带反光镜的、可以调节角度的简易“太阳灶”,晴天能烧水热饭,省柴火。甚至尝试用硝石、硫磺等残留材料,结合风水抄本里提到的某些“阳炎”、“驱邪”的粗浅原理,改良了他那土炸药和燃烧弹的配方,威力没增加多少,但燃烧更稳定,烟雾也带上了点刺鼻的草药味,他自己命名为“驱兽烟弹”,偷偷试验过,确实能让附近的野狗野猫远远避开。
王胖子则负责“外交”和“贸易”。他用剩余的狼皮、狍子皮,加上赖一鸣做的那些实用小农具(脱粒机改进型),从村里、邻村换来了更多的粮食、盐、火柴、针头线脑等生活必需品,甚至还用一张品相完好的狐狸皮,从一个路过收皮货的老客那里,换回了一把真正的、虽然老旧但保养不错的双管和十几发!这把枪立刻成了敲山老汉的心头好,老爷子没事就拿出来擦拭,脸上笑开了花。
有了,敲山老汉精神头更足了,时常带着恢复得差不多的赵大川留下的那把砍山刀,进山转悠,每次回来总能带点野味。家里的伙食肉眼可见地改善,王胖子身上掉下去的膘,又慢慢长了回来,脸色红润,中气十足。
张淑兰和燕子,是整个“家”的稳定剂。张淑兰手脚勤快,将屋里屋外收拾得净净,缝缝补补,洗衣做饭,把几个照顾得妥妥帖帖。她话不多,但眼神总是温柔的,尤其在做针线或者望向南方(胡八一部队的方向)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带上浅浅的笑意。燕子则泼辣能,帮着父亲料理猎物,跟着王胖子学记账换东西,偶尔也会缠着赖一鸣,让他教她认那些奇怪的零件和图纸,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子平静而温馨。但王胖子和赖一鸣心里,始终绷着一弦。地窖里那个沉重的青铜铜函,胡八一留下的风水抄本,以及许清文昏迷前透露的关于“观山太保”、“地仙村”的只言片语,还有那个曾经打听团子山的外地人……都提醒着他们,平静之下,暗流仍在。
这天傍晚,王胖子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凑到正在摆弄一个用锁链残片上拓印下来的符文、试图解读的赖一鸣身边,低声道:“一鸣,我今天在公社,又碰到那个收山货的外地人了。”
赖一鸣停下手中的炭笔:“他又打听什么了?”
“这次没直接打听团子山。”王胖子压低声音,“他好像在找人打听,附近有没有姓‘封’的老人家,或者祖上是不是从关里逃荒来的,有没有留下啥老物件、老故事。还问了问咱村里,前阵子有没有来过生面孔,或者有没有人受伤。”
赖一鸣心头一跳:“姓‘封’?他打听这个嘛?孙事不是说都处理净了吗?”
“谁知道呢。”王胖子挠头,“我听着不对劲,就凑过去搭话,说我就是逃荒来的,祖上姓王,问他收不收晒的蘑菇。那家伙看了我几眼,也没说啥,随便问了问蘑菇价钱就走了。但我感觉,他好像……认得我?或者说,对我有点注意。”
“认得你?”赖一鸣皱眉,“你上次跟他说过话?”
“没有啊,就上次他在村里打听,敲山叔应付的,我在旁边看热闹来着。”王胖子回忆道,“不过他眼神挺毒的,看人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不像普通收山货的。”
两人正低声商量着,敲山老汉叼着烟袋走了进来,听到后半截,哼了一声:“又碰见那家伙了?我早就觉得那人不地道。收山货的,哪有对老故事、老物件那么上心的?还专打听姓封的……咱们这十里八乡,姓封的就团子山那老传闻里有。这人,恐怕是冲着那地方来的,或者,是冲着清文那孩子家传的东西来的。”
“敲山爷爷,您是说……”赖一鸣心提了起来。
“清文那孩子,昏迷前不是说,他那佛珠和印记,跟什么‘观山太保’封家有关吗?”敲山老汉磕了磕烟灰,眼神锐利,“这人打听姓封的,打听生面孔和受伤的人,时间点又这么巧……八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摸过来了。孙事能处理明面上的事,但这种暗地里闻着味儿来的野狗,防不胜防。”
“那咱们怎么办?”王胖子急了,“要不……告诉孙事?”
“孙事神龙见首不见尾,上哪儿找他去?”敲山老汉摇头,“咱们自己得多加小心。地窖里那盒子,藏严实了,平时谁也别提。你们俩进出也注意着点,别落单。晚点我跟队长打个招呼,就说最近可能有流窜的贼,让民兵晚上多巡两圈。只要咱们自己不出纰漏,他一个外乡人,在这人生地不熟,也翻不起大浪。”
王胖子和赖一鸣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他们现在有了枪(在敲山老汉手里),有了改进的装备,还有敲山老汉这老猎户坐镇,只要不是封师古那种怪物再来,寻常麻烦,他们自信还能应付。
“对了,”敲山老汉想起什么,对赖一鸣道,“你鼓捣的那些符文,有啥头绪没?清文醒了,等他好了回来,说不定能用上。”
赖一鸣摊开他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纸,上面是扭曲的符文和他自己瞎猜的注解:“难。这符文看着像字又像画,胡大哥留下的书上提到一点,说是什么‘云篆’、‘雷文’,是古代方士画符用的。意思完全不懂。我就试着把几个经常一起出现的符号组合,跟胡大哥书上说的风水方位、阴阳五行对对看,好像……有点规律,但又说不清。恐怕真得等清文回来,或者找到懂行的才行。”
“不急,慢慢来。”敲山老汉道,“清文在南方有神医调养,又有孙事照应,肯定能好利索。咱们把家守好,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等他回来,就是咱们‘观山探岭’重新开张的时候!”
“对!”王胖子挥了挥拳头,信心满满。
夜色渐深,岗岗营子沉寂下来。地窖深处,那个沉重的青铜铜函静静躺在油布包裹中,上面的山形凹陷在黑暗中仿佛隐有微光。遥远的南方,许清文在药香中缓缓呼吸。北方的军营,胡八一和赵大川在号角中迎接新一天的淬炼。而那个神秘的外地人,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已悄然打破了表面的平静,预示着未来的路,绝不会一帆风顺。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在各自的轨迹上,努力地活着,成长着,等待着再次交汇的那一刻。
山中岁月长,静水流深。而深水之下,潜流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