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 夏 山北省河西市城南县农业局
城南县农业局在县城东大街,一栋三层小楼,灰扑扑的,跟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楼前有个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半旧的吉普车。
王彦祖站在门口,把那张报到通知看了又看,确认是这儿没错,才迈步往里走。
传达室的老头探出脑袋,上下打量他一番。
“找谁?”
“报到。我是新来的,叫王彦祖。”
老头又打量他一眼,从窗户里伸出一只手,往楼里一指。
“二楼,人事科。”
王彦祖上了楼,找到人事科的门,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看报纸。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你就是王彦祖?”
“是。”
她把报纸放下,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他脸上划到脚上,在他那双打了补丁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
“小学文化?”
“是。”
“农村的?”
“是。”
她把一张表推过来。
“填表。填完去楼下办公室找老孙,他会安排你的工作。”
王彦祖接过表,趴在桌上填。姓名、性别、年龄、籍贯、文化程度、工作经历。填到“文化程度”那一栏,他顿了顿,写上“小学”。
那女人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填完表,他下了楼,找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正在看文件。两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正凑一块儿聊天。
王彦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请问,哪位是孙同志?”
秃顶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你是新来的?”
“是。王彦祖。”
老孙点点头,冲那两个年轻人努了努嘴。
“小刘,小赵,你们给他说说,啥活儿。”
说完,他又低下头看文件。
瘦高个的小刘站起来,走到王彦祖跟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你就是那个从乡下来的?”
“是。”
“听说你在乡里过水利站副站长?”
“是。”
小刘笑了,扭头跟小赵交换了个眼神。
“行啊,副站长呢。来,坐。”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位置。那儿有张桌子,桌上堆着一摞文件,落满了灰。
王彦祖走过去,站在那张桌子跟前。
小刘跟过来,拍了拍那摞文件。
“这是去年全县的农业报表,你整理一下。按乡镇分类,按月份排序,缺页的补上,有错的标出来。整理完了,再录入台账。”
王彦祖看了看那摞文件,少说也有三尺高。
“刘同志,有没有目录或者清单?我照着整理。”
“目录?”小刘又笑了,“没有。你自己琢磨。”
小赵在旁边了一句嘴:“小刘,人家是副站长,你得客气点。”
小刘摆摆手:“副站长也是活的。咱们这儿,不看以前啥,看现在能啥。”
王彦祖没接话,把那个帆布包放在桌上,开始整理那摞文件。
第一天,他整理了三个乡镇。
那些报表年份不一,有的印得清清楚楚,有的手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缺了页,有的皱得跟咸菜似的。他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分,分完一摞,拿绳子捆上,写上标签。
中午别人去食堂吃饭,他没去。早上带的两个窝头,就着开水吃了,继续。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小刘溜达过来,看了看他整理好的那几捆。
“哟,挺快啊。一天了三个乡镇?”
“嗯。”
小刘点点头,翻了翻其中一捆。
“行了,明天接着。”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王彦祖天天对着那摞报表,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分。分完了,还得往台账上录。台账是那种大红封皮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用钢笔填,不能涂改,写错了就得重来。
他写字慢,怕写错,一笔一划,跟绣花似的。
小刘路过,看了一眼,笑了。
“王彦祖,你这字,跟小学生似的。”
王彦祖抬起头,也笑了笑。
“我本来就是小学生。”
小刘愣了一下,没接话,走了。
第五天,他碰上个难题。
一份报表,缺了页。前后对不上,数字也对不上。他拿着那份报表去找小刘。
“刘同志,这份报表缺了页,数字对不上,咋办?”
小刘接过来看了看,往旁边一扔。
“缺了就缺了,能咋办?你自己编一个数填上呗。”
王彦祖愣了愣。
“编?”
“咋了?不能编?”小刘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挑衅,“那你说咋办?去乡镇找?你找得来吗?找来了,人家认不认?认了,上头追查下来,说是咱们统计错了,谁负责?”
王彦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份报表捡起来。
“我再看看。”
他回到自己那张桌子前,对着那份报表看了半天。前后对不上,可中间那些数字,跟别的乡镇同一年份的能对上。他翻了翻别的乡镇的报表,又翻了翻县里的汇总表,琢磨了半天,拿起笔,在那份报表上写了个数字。
写完了,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头不踏实。
可他还是填进了台账。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他知道那个数字是假的,可他又不知道咋办。
半个月下来,他把那摞报表整理完了。
三大摞,整整齐齐捆着,贴着标签。台账也填完了,两大本,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把那些东西搬到小刘跟前。
“刘同志,报表整理完了,台账也填好了,您看看。”
小刘翻了翻台账,又翻了翻那几捆报表,点了点头。
“行,放那儿吧。”
王彦祖站着没动。
小刘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事?”
“刘同志,我想问一下,接下来我啥?”
小刘靠在椅背上,笑了。
“急啥?先歇两天。后头还有八二年的报表,八一年的,八〇年的,多着呢。你慢慢。”
旁边的小赵噗嗤一声笑了。
王彦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那八二年的报表在哪儿?”
小刘往仓库方向一指。
“仓库里,自己找。”
仓库在一楼最里头,阴凉湿,一股霉味。门一推开,里头堆满了纸箱子,上头落着厚厚的灰。
王彦祖蹲在地上,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翻。
翻了半天,翻出几个纸箱,上头写着“一九八二年农业统计报表”。他打开一看,比去年的还多,还乱。
他把那几个箱子搬到办公室,放在自己那张桌子旁边。
又开始。
这回他学乖了。一边整理,一边把每个乡镇的报表单独放,按月份排好。缺页的,他先放着,等找到别的资料再补。数字对不上的,他拿张纸记下来,等有机会问。
着着,他发现个问题。
有些报表上的数字,跟台账上的对不上。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比如水东乡,台账上记着粮食产量一百二十万斤,可报表上只有九十八万斤。差了二十二万斤。
他拿着那份报表去找小刘。
“刘同志,这个数字对不上。”
小刘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对不上就对不上呗,你管那么多啥?”
“可差太多了。二十二万斤,不是小数目。”
小刘把报表往桌上一摔。
“王彦祖,你一个新来的,那么多心啥?这报表是你填的还是我填的?这台账是你记的还是我记的?你有意见,找局长说去!”
王彦祖站着没动,看着他。
小刘被他看得发毛,别过脸去。
“行了行了,放那儿吧,我自己处理。”
王彦祖把报表放在他桌上,回到自己位置,继续活。
可那二十二万斤,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又过了几天,他碰见件事。
那天下午,小刘和小赵都不在,办公室就他一个人。老孙进来,看见他在那儿埋头整理报表,愣了一下。
“你叫啥来着?”
“王彦祖。”
老孙点点头,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活。
“这些报表,都是你在弄?”
“嗯。”
“小刘他们没帮你?”
王彦祖笑了笑,没答话。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小王,你来局里多久了?”
“二十三天。”
老孙又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有啥不懂的,来问我。”
王彦祖站起来。
“孙同志,我有个事想问。”
老孙转过身。
“说吧。”
王彦祖把那份对不上的报表拿出来,把那个问题说了一遍。
老孙接过去,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
“这是去年的?”
“嗯。水东乡的,粮食产量,台账和报表差了二十二万斤。”
老孙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报表还给他。
“这事儿,你别管了。”
“可……”
“我说别管就别管。”老孙打断他,声音低下来,“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管了,对谁都不好。”
王彦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那份报表收起来,放回原处。
“孙同志,我明白了。”
老孙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王彦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他把那些报表又翻了一遍,把对不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记下来。水东乡、西沟乡、南坪镇、北关公社,一个乡镇一个乡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记完了,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怀里,贴着那个小本子。
他知道这些数字有问题。
他也知道,他暂时还不能说。
回宿舍的路上,他碰见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件旧中山装,拎着个黑皮包,正往局里走。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站住了。
“你是新来的?”
王彦祖停下来,看着那人。
“是。王彦祖。”
那人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往里走了。
王彦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第二天,他才知道那人是谁。
老孙告诉他,那是局长,张卫国。
“张局长昨晚上来加班,碰见你了?”
“碰见了,在门口。”
老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王彦祖回到自己那张桌子前,继续整理那些报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堆发黄的纸上,照在他那双起了毛边的袖口上。
他低下头,一笔一划,继续写。
那些对不上的数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他把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往怀里又塞了塞,埋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