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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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一部基层干部的逆袭史诗】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1983年 春 山北省河西市城南县水东乡
第三年头上,王彦祖接到了去县里的通知。
那天他正在小岭村后山,盯着那个修了一半的小水库。开春化冻,坝基有点渗水,他不放心,一大早跑来看。
张振山的通信员骑车找到他,满头大汗。
“王站长,张书记让你马上去乡里,有急事。”
王彦祖愣了愣,把手上的泥往裤子上蹭了蹭,跟着通信员往回走。
一路上他琢磨,啥急事?渠塌了?还是哪个村又闹水了?
到了乡政府,张振山正在办公室等着。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王彦祖坐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张振山递给他一张纸。
“看看。”
王彦祖接过来一看,是份通知,红头文件,上头写着:关于选拔优秀年轻部到县级机关工作的通知。
他抬起头,看着张振山。
“张书记,这是……”
“县里要人。”张振山靠在椅背上,“改革开放深入了,农村工作越来越复杂,县里缺懂农村、能事的年轻部。全乡八个村,我推荐了你。”
王彦祖愣住了。
“我?”
“你。”
“张书记,我才了三年水利站……”
“三年咋了?”张振山打断他,“你在小山村的那两年,加上水利站这三年,的事比人家十年都多。修渠、改种、办小学、搞水利普查,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彦祖。
“王彦祖,你听好。这次选拔,全乡就一个名额。我推荐了你,但能不能上去,还得看你自己。笔试、面试、考察,一关一关过。过了,你就去县里。过不了,你还回水利站,该啥啥。”
王彦祖站起来,站得笔直。
“张书记,我考。”
张振山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回去准备吧。下个月十号,县里统一考试。”
王彦祖走出乡政府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门口,把那份通知看了三遍。
县农业局科员。
从乡里到县里,从副站长到科员。级别不高,可这一步跨出去,就是两个天地。
他把通知叠好,揣进怀里,往村里走。
走到半道上,他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掏出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
上头记着全乡八个村的水利情况。哪个村缺水,哪个村渠老了,哪个村能修水库,哪个村的地能改成水浇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他看见三年前写的那行字:
“这辈子,就这一件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小本子合上,揣回怀里。
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陈会计正在大队部里打算盘,噼里啪啦响。见他进来,抬起头。
“彦祖?这么晚咋回来了?”
王彦祖把那份通知递给他。
陈会计接过来,凑到油灯底下看了半天,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再看一遍。
“县里……选拔?”
“嗯。张书记推荐的。”
陈会计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通知还给他。
“彦祖,这是好事。”
“我知道。”
“你咋打算?”
王彦祖坐在凳子上,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陈会计,我想考。”
陈会计点点头。
“考。”
“可我小学毕业,那些文化课……”
“文化课可以学。”陈会计打断他,“你在村里这五年,学的比书本上多。笔试考的是本事,不是文凭。”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翻了半天,翻出几本旧书。
《农业基础知识》《农村政策文件汇编》《农村基层工作手册》,书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还缺了页。
“这些,是我当年培训时候发的。你拿去翻翻,能看多少看多少。”
王彦祖接过那些书,沉甸甸的。
“陈会计,谢谢您。”
“谢啥谢。”陈会计摆摆手,“你要是考上了,咱村也光荣。”
接下来的一个月,王彦祖白天照常下乡,晚上回来就看书。
那些书上的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不懂了。什么“光用”,什么“联产承包”,什么“产业结构”,看得他脑袋发懵。
看不懂他就拿笔记下来,第二天去问周技术员。周技术员来下乡,他就追着人家问。周技术员不来,他就骑车去乡里找。
有一天晚上,他看着看着睡着了,头磕在桌上,磕醒了。睁开眼,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灯油快了。
他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又继续看。
张老歪来串门,看见他这副样子,回去跟他婆娘说:“彦祖那孩子,眼窝都熬进去了。”
张二娃他娘第二天送来俩鸡蛋,非要他补补。
王彦祖不要,她就急。
“你不收,俺就不走!”
王彦祖只好收了。
考试那天,是四月十六。
头天晚上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刚眯着就听见鸡叫。他爬起来,就着凉水洗了把脸,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穿上,把那双解放鞋擦了又擦。
陈会计早早来了,给他带了俩窝头,一块咸菜。
“吃饱,路上别饿着。”
王彦祖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
张老歪赶着驴车来了。
“上车,我送你到乡里,你再坐班车去县里。”
王彦祖坐上驴车,回过头看了一眼。
村口站着好多人。陈会计、张老歪他婆娘、张二娃他娘、狗蛋,还有村里的男女老少。
狗蛋跑上来,往他手里塞了张纸。
“彦祖哥,这是我写的字,你带着,你考好。”
王彦祖低头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金榜题名。
他鼻子一酸,把那纸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考试在县一中的教室里。
三十多个人,一人一张桌子,桌子腿底下垫着砖头,还是晃。监考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进来看了一圈,开始发卷子。
王彦祖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农业基础知识、农村政策、案例分析、作文。四道大题,三个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第一题是问答题:简述联产承包责任制的主要内容。他想了想,开始写。写他在小山村的经历,写土地怎么分,写产量怎么上去了,写农民怎么高兴。
第二题是案例分析:某村修水渠,遇到资金不足,你怎么解决?他想起东渠的事,想起炸药不够用的那个月,想起刘大柱和孙满堂扯皮的那些天。他把自己怎么的,一条一条写下来。
第三题是政策理解题:如何理解“无农不稳,无工不富”?他想了半天,想起张振山说过的话:“农村工作,光靠种地不行,得有别的来路。”他把自己琢磨的那些,一五一十写下来。
第四题是作文:《我的家乡》。
他看着那个题目,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写。
写那个山窝窝,写那间土坯房,写他爹蹲在墙底下抽旱烟。写那年冬天,写张二娃他娘的眼泪,写那把黄铜钥匙。写修渠的那些子,写张老歪抡镐头的背影,写陈会计扒拉算盘珠子的声音。写狗蛋写的“金榜题名”那四个字。
他写着写着,眼眶酸了。
写完了,他把卷子翻过来,压平,坐在那儿等着交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亮堂堂的。
一个月后,通知来了。
还是那个通信员,骑车找到小岭村,把一封信递给他。
王彦祖接过来,手有点抖。
信封上写着:王彦祖同志收,落款是城南县农业局。
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纸。
“王彦祖同志:经笔试、面试、考察,你已通过本次选拔考试。请于五月二十前,到城南县农业局人事科报到。”
他站在那里,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小岭村的支书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王站长,咋样?”
王彦祖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考上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晚上,小山村的村口又聚了一堆人。陈会计让人点了堆火,火上架了口锅,锅里煮着土豆和红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王彦祖被按在火堆边最好的位置,面前摆着个大海碗,碗里堆着冒尖的土豆红薯。
张老歪举着个碗,里头是散装的白酒。
“彦祖,喝一口!”
王彦祖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张二娃他娘又哭了,一边哭一边笑。
“俺就知道,彦祖这孩子,有出息。”
狗蛋挤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
“彦祖哥,你去县里了,还回来不?”
王彦祖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笑了。
“回来。这儿是我家,我不回来去哪儿?”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新长出来的牙。
陈会计拄着棍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彦祖,到了县里,好好。”
“嗯。”
“记住一句话:不论走到哪儿,别忘了咱村的人。”
王彦祖看着那堆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陈会计,我记住了。”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王彦祖起了个大早,把那个帆布包装满,背上,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
这间土坯房,他住了二十二年。
他爹王老憨蹲在墙底下,吧嗒着旱烟袋,一声不吭。他娘站在门口,拿袖子擦眼睛。
王彦祖走过去,在他爹跟前蹲下。
“爹,我走了。”
王老憨没抬头,又吧嗒了两口烟。
“外头不比村里,凡事多个心眼。”
“嗯。”
“要是得不顺心,就回来。”
王彦祖鼻子一酸,使劲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他娘跟前。
“娘,别送了。”
他娘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彦祖,你……你好好照顾自个儿。”
王彦祖拍拍她的手,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村口,他站住了。
老槐树底下,站着好多人。陈会计、张老歪、张二娃他娘、狗蛋,还有村里的男女老少。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彦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
直起身,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后头传来狗蛋的声音:
“彦祖哥,你一定要回来!”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亮堂堂的。
他背着那个帆布包,一步一步往前走。
包里装着陈会计送的小本子,装着狗蛋写的“金榜题名”,装着那几本翻烂了的旧书,装着张二娃他娘塞的五个鸡蛋。
还有那把黄铜钥匙。
他没还,也没人让他还。
那把钥匙在他怀里揣着,贴着心口,硌得生疼。
可他不想拿出来。
他知道,这辈子,不管走到哪儿,这把钥匙都得带着。
走到乡里,张振山在路口等着。
见他来了,张振山点点头。
“走吧,我送你去县里。”
王彦祖坐上吉普车,看着窗外。
土路两边,麦子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远处,那道山梁还在,那条渠还在,水还在流。
张振山一边开车一边说。
“县农业局,局长叫张卫国,是个老农业,了二十多年。你去了,多听多看多学,少说少问少表态。”
“嗯。”
“你小学毕业,底子薄。到了县里,有机会就多学。党校、培训班,能去就去。”
“嗯。”
“还有,”张振山顿了顿,“县里不比乡里,人心复杂。你事归事,别得罪人。得罪了人,事儿就不成。”
王彦祖转过头,看着张振山。
“张书记,我记住了。”
张振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吉普车往前开,把那个山窝窝越甩越远。
王彦祖回过头,透过后窗,看着那座山,看着那条渠,看着那些炊烟。
他看着看着,眼眶酸了。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憋回去,转过头,看着前头。
前头的路还长,还不知道通向哪儿。
可他心里头踏实。
因为那把钥匙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