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静得可怕。
主机低低运转的声音像一绷紧的线，吊在每个人头顶。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格一格，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周扬那张灰白失血的脸上。
他坐在墙角，肩膀一直在发抖。
不是装的。
那种怕，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顾衡盯着他：“第二只手，通常都会被砍掉。这句话，什么意思？”
周扬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得发涩：“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当时只觉得他是在威胁我。”
“你没问？”
“问了。”周扬低着头，眼神发虚，“我问他，第一只手是谁，为什么非要拉我下水。他说，我不需要知道。知道了，死得更快。”
顾衡的目光沉下去。
陆沉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在看周扬的手。
那双手一直紧紧攥着，指甲把掌心掐出几道深红的印子，右手虎口处还有一小片新鲜擦伤，像是昨晚和人争抢过什么东西。
陆沉忽然开口：“文件袋后来去哪了？”
周扬一怔，抬起头：“什么？”
“他扔给你的那个文件袋，后来怎么到河里的？”
周扬神情僵了片刻，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本能的躲避。
顾衡立刻捕捉到，声音骤冷：“说。”
周扬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我没拿稳。”
顾衡脸色一沉：“你拿谁当傻子？”
“我说真的！”周扬猛地抬头，声音都变尖了，“我当时脑子已经乱了，他把袋子扔给我，我一打开看到里面有我的复印件，整个人都懵了。我问他是不是想弄死我，他没说话，只往后退了一步。我想抓住他，他把我手甩开，我和他在楼后那条小路上拉扯了几下，文件袋就是那时候掉地上的。”
“然后呢？”
“然后他先把袋子捡起来了。”周扬的呼吸越来越乱，“我想抢回来，他突然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收到什么消息，脸色一下就变了。他把袋子抱在怀里就往外跑，我追了几步，没追上。”
顾衡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报警？”
周扬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话：“我不敢。”
这回答一点都不体面。
甚至窝囊。
可越是这样，越真。
一个前几个小时还以为自己只是收钱放料的人，忽然发现偷拍视频、匿名帖、表白墙后台、失踪的林栀和自己的学生证复印件全被塞进了同一个袋子里，真正的第一反应，确实未必是报警。
更可能是怕。
怕事情已经大到自己本兜不住了。
怕一报警，第一个被拎出来的就是自己。
更怕对方既然敢把复印件塞进去，就说明早准备好让他背锅。
顾衡冷冷看着他：“所以你躲进了剪辑教室？”
周扬低下头，声音发哑：“我回宿舍拿了充电器和电脑，就躲进来了。这里平时晚上没人，我把门反锁了，手机后来也没电了。我一直不敢睡，怕一闭眼就有人敲门。”
顾衡问：“昨晚一点十七分，林栀坠楼的时候，你在哪？”
“我就在这儿。”周扬急忙道，“我看到热搜的时候人都傻了，我知道事情完了，彻底完了。”
“你看到热搜是几点？”
“差不多一点半。是一个校媒群突然炸了，我点进去，第一眼就看见那段视频。”
他说到这里，眼神明显散了散，像又想起那个瞬间，声音一下更低了。
“我看到标题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不是只想搞臭她。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奔着结果去的。”
顾衡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这才动了一下，走到窗边，抬手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
阳光斜斜照进来，映得他侧脸线条很冷。
“你昨晚追出去的时候，他往哪个方向跑了？”他问。
周扬一愣，想了想，抬手指了个方向：“后门出去，往场那边绕。”
“不是往校门？”
“不是。”
陆沉点了点头，没再问。
顾衡却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他没想马上离校？”
“对。”陆沉松开百叶窗，细细的光影重新落回地面，“如果他只是来递文件袋、警告周扬，东西给完就该走。可他被周扬撞破后，第一反应不是跑去校门，而是往校园深处绕，说明他还有别的事没做完，或者，还有别的人要见。”
顾衡眼神一沉。
昨晚这个人出现过至少三次。
十点二十一分，传媒楼门口递U盘。
零点三十一分，打印店门口跟上林栀。
一点前后，传媒楼后门把文件袋扔给周扬。
然后，他死了。
这说明从十点到一点，他一直在校内和校外之间来回穿梭，像一颗被人打出去的，精准执行每一个节点。
而最后那一枪，是冲着他自己来的。
顾衡刚要开口，门外一名警员快步进来：“顾队，便利店门口监控拉到了。”
技术员立刻把设备连上。
画面很快跳到昨晚一点零三分。
河堤入口边，一辆共享电动车停住。骑车的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正是河里那具男尸。更重要的是，他车后座还有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长外套，戴帽子，整张脸都被阴影遮住，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身形偏瘦，比前面骑车的人高一点。车停稳后，后座那人先下车，站在路边接了个电话。骑车的人则回头说了句什么，两人之间隔着头盔和风，看不清口型。
十几秒后，后座那人把手机收起来，抬手拍了拍骑车人的肩。
下一秒，骑车的人就把电动车往河堤下面推。
动作很自然，像是排练过。
顾衡盯着那画面，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还有一个人。”
“而且这个人，至少在一点零三分还活着。”陆沉说。
“河里那个？”
“对。”陆沉看着屏幕，“推车的是他，不是别人。说明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要死。”
顾衡皱眉：“你怎么确定？”
“如果他知道接下来会被灭口，他不会表现得这么松。”陆沉指着画面里那人的动作，“你看他推车的样子，不是慌张处理现场，更像在照吩咐做最后一步。说明在他认知里，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顾衡沉着脸不说话。
这判断太狠，也太合理。
一个执行人，把文件袋从校园带到河边，按指令把共享电动车推下去，制造出某种匆忙离开的假象，或者顺手毁掉交通轨迹。等他以为事情收尾了，身边那个一直跟他同行的人，才是最后一刀。
技术员把画面往后拖。
一点零五分，两人一起走下河堤盲区。
一点十二分，只有那名身形偏瘦的人独自走回来。
他的衣角有点乱，右手似乎在甩水。
一点十三分，他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后转身离开。
方向，正是临江大学。
教室里忽然没了声音。
一点十三分。
几乎就是偷拍视频拍摄者站到六号楼下，举起手机的那个时间点。
也就是说，河边完人后，这个身形偏瘦的人，直接回学校看林栀坠楼。
顾衡太阳狠狠一跳，声音冷得发沉：“他才是核心执行人。”
“至少是昨晚最后一环的执行人。”陆沉说。
顾衡立刻对门口警员道：“把这段截出来，全校排。重点查身高、体型偏瘦、深色长外套、昨晚一点前后出现在学校里的所有人。”
“是。”
周扬坐在角落里，脸已经白得像要透明了。
他显然也看明白了。
昨晚真正可怕的不是那个递U盘、送文件袋、尾随林栀的人。
那个人只是第二只手。
而站在他后面、最后从河堤走上来又回到学校的人，才是拿着刀柄不肯沾血的那一个。
周扬喉咙发紧，声音都在抖：“我……我真的不知道还有别人。”
顾衡冷冷看着他：“你知道现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吗？”
周扬抬头，眼里全是恐惧。
“因为有人想让你开口。”顾衡道，“或者说，有人故意留你当一个会喘气的路标，好让我们顺着你往后查。”
周扬嘴唇一颤。
这比单纯“你被放过了”更吓人。
因为那意味着，从昨晚到现在，他能活着，不是运气，也不是躲得好，而只是因为幕后那个人暂时还需要他。
陆沉忽然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封邮件，是谁先告诉你收的？”
周扬愣住：“什么？”
“十点十六分，你登录私人邮箱，收到了‘别错过今晚’那封邮件。你平时会在传媒楼值班时特意切私人邮箱吗？”
周扬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说：“不会。”
“所以是有人提醒了你。”
周扬脸色一点点变了。
顾衡也反应过来：“谁提醒的？”
周扬喉结滚动，像是在拼命回忆，过了几秒，才哑着声说：“九点五十多的时候……我在学院办公室门口碰见过一个人。”
“谁？”
“林栀。”
屋里几个人同时一顿。
周扬脸色发灰，声音很低：“她当时问我，表白墙后台是不是有人故意删过关于她的投稿。我没搭理她，想走，她又拦住我，说如果我今天晚上再帮别人推那条线，我一定会后悔。”
顾衡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已经拿到一部分东西了，还说……”周扬说到这里，眼神开始发飘，像是在想某个细节，“她说，如果我不信，就回去看私人邮箱。她说，有些人给我发东西，从来不会留在校内系统里。”
顾衡神色骤变。
陆沉却没有任何意外，只是问：“所以你回传媒楼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私人邮箱。”
周扬慢慢点头。
“然后就看到了那封邮件。”
“对。”
“那说明林栀比你更早知道，给你投料的人不用校内渠道。”陆沉道，“她不是在吓你。她是在提醒你。”
周扬一下僵住了。
这结论比什么都狠。
如果林栀昨晚九点多还在试图拦周扬，甚至用私人邮箱这件事提醒他，那说明她到最后一刻，都还想把这条线掰回来。她不是没有求生念头，也不是被骂到只剩绝望。
她在做的，是阻止下一步。
可惜，晚了。
顾衡沉默几秒，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屋外有人快步跑来，门一推开，气都没喘匀：“顾队，学校西门外打印店那边又补出一段监控！”
技术员立刻接过设备。
屏幕一亮，画面定格在零点二十八分。
林栀坐在打印店角落，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果然拿着一支红笔。她低头勾勾画画，神情专注，速度很快。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朝店门玻璃外看了一眼。
玻璃反光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没进店，只站在外面，看着她。
顾衡的心骤然一沉。
下一秒，林栀低头把最上面两页纸抽出来，迅速对折，塞进了外套口袋。然后她把剩下的材料装进文件袋，起身走到打印台，像是故意和店员说了几句话。店员低头忙着作，她趁这几秒，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打印台下方的抽屉缝隙里。
动作极快。
如果不是监控正好拍到，几乎没人会注意。
技术员愣了一下：“她藏了东西？”
陆沉盯着画面，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
“不是藏。”他说。
“那是什么？”
陆沉看着视频里那个短暂而决绝的动作，声音低而稳。
“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