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店的监控画面定格在那一瞬。
林栀侧身站在打印台前,店员低头装订文件,她抬手把什么东西极快地塞进抽屉缝隙。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自然,如果不是把画面一帧一帧慢放,几乎没人会注意到那一下手腕的停顿。
教室里没人说话。
连周扬都忘了发抖,盯着屏幕,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个被全网骂得抬不起头来的女生,在死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到底有多清醒。
她不是一路乱撞。
也不是单纯逃。
她在留东西。
顾衡最先反应过来:“打印店的人还在不在?”
“在,已经被我们的人控住现场了。”门口警员立刻回道。
“让他们别动那个抽屉,原地等我们。”
顾衡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住,回头看向两名警员:“把周扬单独看好。手机、电脑、账号,一个都别让他碰。”
周扬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出来。
十分钟后,车停在西门外的打印店门口。
清晨六点多,街边卷帘门才刚拉开一半,早餐摊的热气顺着风往上飘,整条街还带着没完全醒过来的冷清。唯独这家二十四小时打印店门口站着两名警员,店老板缩在柜台后面,脸上全是没睡够又被吓出来的灰白。
顾衡一进门,直接道:“监控里那格抽屉,谁都没动过吧?”
“没,没有。”店老板连忙摆手,“我连机器都没敢关。”
打印台不大,靠墙是一排透明塑料抽屉,里面平时装订书钉、废纸边角、备用墨盒和一些乱七八糟的零碎工具。监控里林栀塞东西的位置,在最下层抽屉右侧,抽屉和柜体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
法证人员戴上手套,小心把抽屉整格拉出来。
东西很快掉了下来。
不是U盘,也不是手机卡。
是一张折成四层的打印纸。
纸被夹在缝里,边缘有点磨卷,但没脏。法证人员把纸放进透明取证袋里,展开之后,里面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论坛那几条关键回复的时间线。
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六条,全部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分别标了两个字:
接手。
定向。
认领。
钉死。
第二样,是一串手机号后四位,以及一个手写名字。
周扬。
打印店里一下安静了。
顾衡盯着那张纸,眼底沉得厉害。
林栀不光在查。
她已经查出第一层了。
她知道周扬有问题,也知道那些关键回复不是自然发酵,而是有人在一层层接手方向。更重要的是,她把这四步拆得非常准。
接手。
定向。
认领。
钉死。
这不是一个普通受害者能随手写出来的判断。
这说明她已经开始用一种近乎侦查的方式,在反推整条传播链。
陆沉接过取证袋,目光落在“钉死”那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她差一点就够到了。”他说。
顾衡沉声道:“还不止。”
他伸手点了点那串手机号后四位:“周扬的完整号码呢?调出来。”
旁边警员立刻把表白墙后台的登记信息翻出,手机号码一对,后四位完全一致。
顾衡的脸色更沉了。
林栀不是碰运气写下周扬。
她是已经把他锁定了。
打印店老板在一旁听得满头是汗,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警官……那姑娘昨晚是不是来找证据的?”
顾衡转头看他:“她在店里有没有说过什么?”
老板愣了愣,赶紧回忆:“她进来时手里就拿着个文件袋,说要把几张截图和回帖记录重新打一份。我看她脸色不好,就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头,说自己弄就行。后来她在那边坐着标时间,我给别人复印材料时,听见她打了个电话。”
“给谁?”
“这我不知道。”老板皱着眉,“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记得她说了一句……好像是‘你现在不说,后面就没机会了’。”
顾衡和陆沉同时看向他。
“还有呢?”顾衡问。
老板努力回想,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蹭了蹭:“还有一句是……‘你以为他们会只留你一个吗’。别的我真没听清,店里那会儿机器一直在响。”
顾衡眼神微变。
这通电话,极有可能就是打给周扬的。
也就是说,昨晚九点多在传媒楼拦住周扬之后,林栀并没有放弃。她一路查到打印店,还在继续他开口。
她甚至已经看出来,对方不会只拿她一个人开刀。
周扬,也是下一个。
陆沉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问老板:“她打电话的时候,门外那个人在不在?”
老板一怔:“哪个人?”
“站在玻璃外那个。”
老板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后背像是起了层鸡皮疙瘩:“在……好像一直在。”
“你没提醒她?”
“我当时没觉得是跟着她的。”老板脸都白了,“我以为就是路过等打印的。那人戴着帽子口罩,也不进来,就站外面抽烟。我还看了两眼,觉得有点怪,但没多想。”
没多想。
顾衡心里那股火几乎要压不住。
就是这三个字。
没人多想。
所以第一条帖子发出来时,没人多想。
偷拍视频标题完整得过分时,没人多想。
表白墙后台收到匿名投稿时,没人多想。
一个戴帽子口罩的人在深夜站在打印店外,盯着一个已经被全校挂了三天的女生时,还是没人多想。
人总觉得,悲剧真正发生之前,总会有更明显的征兆。
可很多时候,所有征兆都摆在你眼前了。
只是它们太像常里那些不值得深究的小怪异,谁都不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陆沉把取证袋递回法证人员,淡淡道:“店里的原始打印记录和付款方式,全部带走。”
“是。”
打印台旁的电脑很快被打开,记录一条条调出来。林栀是在零点二十一分开始打印的,一共打印了十一页,其中七页是论坛回复截图,三页是账号关联页,一页是后台投稿时间表。付款方式不是手机扫码,而是现金。
店老板赶紧解释:“她说手机快没电了,不想扫,我就收了她十块现钱。”
顾衡问:“她来之前,有没有别人打过同样的东西?”
老板仔细想了想,忽然道:“有。”
“什么时候?”
“昨晚十一点多,快十二点那会儿。”老板神色有些紧,“也是个年轻男的,戴帽子口罩,来复印过几张截图。因为用现金,我还多看了他两眼。”
顾衡目光一凛:“复印的什么?”
“我没细看,但页眉好像是论坛后台,下面有好几条评论和时间。和这姑娘打的东西……挺像。”
这句话一出,整间打印店里的空气都像沉了几分。
同样的论坛时间线。
同样的关键评论。
先后两个人,在同一家店里打过相似的材料。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顾衡缓缓开口:“也就是说,昨晚不只是林栀在往回查。对面也在查她查到了哪里。”
陆沉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昨晚那名鸭舌帽男人出现在打印店,不只是尾随。
他很可能更早就来过。
他提前复印过一份同样的时间线,确认林栀会顺着哪条路径查。等她真追到这里,再盯上她,把她手里的东西拿走。
可林栀偏偏在最后一刻,把最关键的这一页留了下来。
她没能保住全部证据。
但她至少保住了一个方向。
顾衡转身往外走:“回学校。”
上车后,车里没人说话。
清晨的路面已经开始有些拥堵,学生骑着车从路口穿过去,校门口的早餐摊排起短队,豆浆和油条的香味顺着窗缝飘进来,和车里那股熬夜、烟草、气混在一起,叫人口发闷。
顾衡盯着手里那张时间线复印件,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陆沉看着窗外,语气很平:“说什么。”
“说林栀。”顾衡道,“你刚才看见那张纸的时候,脸色不对。”
陆沉沉默了片刻。
车窗外一辆公交车缓缓开过去,玻璃上映出他冷淡的侧脸,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旧雨。
“她写得太准了。”他说。
顾衡一怔。
“接手、定向、认领、钉死。”陆沉低声道,“这四步一旦拆明白,后面就不会只看到自己。她会看到,很多案子本质上都是这个结构。先有人把方向给出来,再有人把它变成大家都愿意说的话,最后,把一个人彻底钉进那个版本里。”
顾衡看着他:“所以?”
“所以她不是在给自己找清白。”陆沉说,“她是在看懂规则。”
这句话说完,车里又安静下来。
顾衡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因为他明白陆沉的意思。
很多受害者到最后,都还停留在“我要证明我没做过”这一步。可林栀不是。她已经往前走了一层。她在想的,不再是自己有没有偷拍视频,而是为什么只要一个人先被归进了“会偷拍视频的人”这类标签里,后面一切就都变得顺理成章。
这样的人,一旦继续往下查,迟早会碰到真正危险的地方。
所以她必须死。
车刚进学校,顾衡的手机就响了。
电话是技术组打来的。
“顾队,便利店那段河堤监控里,后座那个人的手机通联初步比出来了。昨天一点十三分,他在河边接到的那个电话,基站位置显示,就在临江大学校内。”
顾衡眼神一沉:“具体点。”
“在传媒楼到老图书馆这一带,范围不大。另外,我们把周扬昨晚收到的那封一次性邮箱邮件头信息也扒了一下,跳板走得很净,但最初发起登录的设备,曾在一周内多次连过临江大学校内教师办公网。”
顾衡猛地抬头。
教师办公网。
不是学生宿舍网。
不是公共访客网。
是教师办公网。
车里那点原本已经发闷的空气,一下像结了冰。
顾衡拿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他想过这条线后面会有更难看的人。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如果一次性邮箱和那个校内电话信号都指向教师办公网,那说明这条链里,至少有一个能自由进出教师区域的人。而这个人不光懂传播节奏,还能接触到后台、学院资源,甚至可能比学生更清楚,哪条谣言最容易在校园里活下来。
陆沉看了眼他的脸色:“教师?”
“嗯。”
陆沉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
顾衡收紧手机,声音沉得厉害:“你早猜到了?”
“不是猜。”陆沉说,“是排除。”
“什么意思?”
“能同时碰到论坛、表白墙、短视频外溢,还能让周扬这种人甘愿先接料,再一步步往下走,光靠学生很难。学生有冲动,有热闹心,也有恶意,但多数人做不到这么稳。”陆沉看着前方渐渐近的传媒楼,声音很淡,“稳,意味着他知道边界在哪,也知道怎么利用边界。”
顾衡听懂了。
学生做事,容易失控。
可这条线太稳了。
稳到每一步都刚好踩在最容易让事情变大的位置上,稳到偷拍视频外溢、论坛评论定向、表白墙后台转发、匿名邮件提醒,全都恰到好处。
这种稳,不像年轻人的冒失。
更像一个熟悉规则的人,在用规则人。
车停稳的瞬间,技术组的人已经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两份新打印出来的资料。
第一份,是教师办公网近一周的深夜登录名单。
第二份,是昨晚一点十三分,传媒楼至老图书馆一带所有校内电话活跃记录。
顾衡接过来,目光一眼扫下去,还没看完第一页,手指就顿住了。
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传媒学院副教授,宋闻。
登录时间,昨晚十点零九分至一点二十七分。
登录地点,传媒楼四层办公室。
同时段内,他的办公座机有一通转接记录,时间是一点十二分五十四秒。
刚好卡在那个身形偏瘦的人从河堤走上来,低头接电话的前一秒。
顾衡缓缓抬起头。
晨光里,传媒楼四层的玻璃窗反着白光,安静得近乎冰冷。
他盯着那层楼看了两秒,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
“去请宋老师出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