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楼四层的走廊很安静。
早课还没开始,整层楼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缓慢经过,车轮压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墙上贴着学院活动海报和历届优秀作品展,玻璃橱窗里摆着学生拿奖的摄影、短片、采访专题,光打得很足,显得这一层体面、规整,甚至有几分过于无害。
顾衡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门牌上那行字。
副教授办公室,宋闻。
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一名校方工作人员站在旁边,额头全是细汗,低声解释:“宋老师平时来得比较早,昨晚好像也一直在楼里改书。他是我们学院这边负责新媒体传播研究的,平时学生都很服他,人也——”
“人也怎么样?”顾衡头也不回地问。
那人一下噎住了。
“……人也挺和气。”
顾衡没再理他,抬手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安静了两秒,传来椅子腿挪动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半,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后,白衬衫外套着深灰针织开衫,面色有些疲惫,却并不狼狈。
他三十多岁,五官生得很端正,鼻梁高,眼窝略深,眼神习惯性带着一点温和的审视。那种气质很容易让人第一眼就生出“这人讲话应该很有条理”的判断。
宋闻看见门外这阵仗,目光在顾衡、陆沉以及几名警员脸上迅速掠过,随后停住,轻轻推了推眼镜。
“有事?”
顾衡亮出证件,语气平平:“宋老师,跟我们聊几句。”
宋闻眼里很快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慌。他把门彻底拉开,侧身让人:“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收拾得极净。
桌上摊着几份材料,一台笔记本还开着,旁边放着半杯冷掉的美式。书架上排满传播学、社会心理学和新媒体平台研究相关的书,角落一盆绿植修得整整齐齐,叶子上连灰都没有。
窗帘半开,晨光斜打进来,把办公桌照得一片清冷。
顾衡扫了一眼那台电脑,没坐,直接问:“昨晚十点到一点半,你一直在办公室?”
宋闻也没坐,站在桌边,神情依旧平稳:“差不多。申报材料今天中午前要交,我昨晚在改最后一版。”
“谁能证明?”
“学院值班保安、楼层监控,还有我给两个学生发过修改意见邮件。”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出什么事了?”
顾衡看着他:“你不看新闻?”
宋闻似乎明白了,眉头微微皱起,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沉重:“林栀?”
顾衡没接这句情绪,只道:“她你认识吧。”
“认识。”宋闻答得很快,“上过我两门课,成绩不错,平时话不多,但脑子很清楚。她最近……状态不太好,我知道网上有些传言。”
“只是传言?”
宋闻看着他,语气依旧克制:“在证据没确认前,对学生的负面消息,我通常不会给定性。”
顾衡盯着他:“通常?”
宋闻顿了顿,改口:“至少我个人不会。”
这话说得很稳。
既不站死,也不露口风。
像一个太清楚什么话该怎么落的人。
顾衡没有顺着这句走,而是直接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通联记录放到桌上。
“一点十二分五十四秒,你办公室座机有一通转接记录。打给谁的?”
宋闻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镜片后闪过一丝很轻的停顿。
极短。
短到普通人可能本不会注意。
但陆沉看见了。
“我昨晚给保卫处打过电话。”宋闻很快道,“楼下有人反映传媒楼后门附近有争执声,我怕出事,就转接问了一下值班室。”
顾衡问:“哪来的争执声?”
“具体我不清楚,是一楼值班教室的学生上来借订书机时提了一句。我当时正忙,没下去看。”
“那个学生是谁?”
“我记不清了。”宋闻微微皱眉,“好像是大二的,男生,戴黑框眼镜。”
顾衡冷笑了一声。
太顺了。
顺得像是早在脑子里编过一遍。
陆沉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宋老师,你昨晚见过周扬吗?”
宋闻抬眼,看向他。
这次,他的目光停得比刚才久了一点。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尖锐,而像是在评估陆沉这个人。
“见过。”他说,“十点左右,他来找我借过一份学院旧活动名录,说表白墙后台最近总有人匿名投稿,想核一核学生姓名和学院信息,避免误挂。”
顾衡眼神一沉:“你给了?”
“没有。”宋闻神色平静,“我让他去找辅导员走流程。”
“之后呢?”
“之后我就回办公室了。”
陆沉看着他,忽然问:“林栀昨晚九点多也来找过你吧。”
宋闻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变化。
很轻。
像水面落下一粒沙,波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立刻否认,只是反问:“她找我,怎么了?”
顾衡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找到了。
不是猜测,是确认。
陆沉语气依旧很平:“她来找你,是因为她手里已经拿到了一部分东西。她知道论坛那几条关键回复不是自然发酵,也知道表白墙后台有人故意删过投稿。她找你,不是求助,是确认。”
宋闻沉默了两秒,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口气叹得很轻,甚至带着几分遗憾。
“她确实来过。”他终于承认,“大概九点半。她问我,如果一个平台里的匿名内容,被刻意引导到统一叙事,是不是还算自然传播。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因为网上那些风言风语,情绪受了影响。”
顾衡盯着他:“你怎么回答的?”
“我让她先别看网。”宋闻推了推眼镜,“我说,处在情绪里的人,会高估许多偶然之间的联系。”
这句回答听上去毫无问题。
甚至像一个老师会给学生的正常安抚。
可不知为什么,顾衡听完只觉得更冷。
因为这句话太漂亮了。
漂亮得像往人头上盖一层薄布,不让她继续往下看。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宋闻,忽然道:“你没有问她手里具体拿到了什么。”
宋闻看了他一眼:“她没细说。”
“一个被全校挂了三天、精神状态明显不对的学生,晚上独自来找你,提的问题已经精准到‘刻意引导统一叙事’,你却没追问她具体依据。”陆沉声音很淡,“不是你不想问,是你不敢问。”
办公室里空气骤然一紧。
顾衡侧头看了眼陆沉。
这句话很重。
可更重的是,它很准。
宋闻却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神比刚才深了一点,像终于不再拿“老师”和“警察”的表层礼貌挡着了。
“你是谁?”他问。
陆沉没有回答。
顾衡冷声道:“现在是我们在问你。”
宋闻收回视线,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更像一种出于习惯的自我整理。
“我确实没有追问。”他说,“因为我不认为一个情绪激动的当事人,靠几张截图和时间线,就能得出多可靠的判断。”
“可她的判断后来被证实了。”顾衡道。
“那是你们现在回头看。”宋闻很平静,“在当时,我没有理由把一切都当成阴谋。”
“没有理由?”顾衡盯着他,“你昨晚十点零九分到一点二十七分一直在办公室,一点十二分五十四秒打出去一通转接电话。与此同时,一个从河里捞上来的男人,在一点十三分接到了来自校内的最后一通电话。你告诉我,这也叫没有理由?”
宋闻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前面都长。
窗外有学生从楼下走过,笑闹声隔着玻璃传上来,一点都不大,却衬得办公室里越发安静。阳光落在桌角那半杯美式上,已经没有热气,只剩一层淡淡的油膜。
宋闻终于开口:“你们有证据证明,那通电话是打给河边那个人的吗?”
顾衡一字一句:“所以你承认电话是你打的了。”
宋闻抬眼,没说话。
这一瞬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不是教师和警察。
也不是问询和回答。
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秩序,开始正面撞上了。
顾衡把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宋闻,我最后问你一遍。昨晚一点十二分五十四秒,你给谁打的电话?”
宋闻站在原地,神情竟比刚才还平静一点。
“如果我说,是打给一个校外方,询问物料的,你们信吗?”
顾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冷,几乎没有温度。
“我不信。”他说,“但我信你现在很想拖时间。”
宋闻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波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技术警员推门进来,脸色绷得很紧:“顾队,周扬那台没电的手机强行开机了。我们恢复到一条昨晚被删掉的语音,发件人是未知号码,发送时间零点五十八分。”
顾衡立刻道:“内容呢?”
警员点开随身平板,按下播放。
语音很短,前后不到四秒。
背景风声很重,像在室外。男人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原本音色,只剩一种砂纸般模糊的失真感。
“去找宋老师,他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四秒钟。
办公室里却像突然没了空气。
宋闻站在那里,眼镜后的目光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顾衡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宋老师,现在你还想说,你只是恰好在办公室改材料吗?”
宋闻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申报书,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某种习惯性的整理动作。然后,他抬起头,整个人身上那层温和、有分寸、像老师的壳,终于有了一道非常细的裂缝。
“我没有参与人。”他说。
顾衡盯着他:“你参与了什么?”
宋闻看着前方,过了两秒,才道:“我参与了控制。”
顾衡眼神骤冷。
陆沉却像早就料到这句,语气甚至没什么变化:“控制什么?”
宋闻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决定不再维持那种无意义的周旋。
“控制失真。”他说。
这四个字落下来,办公室里静了整整一秒。
顾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们警察总喜欢把事情分成对和错,真和假。”宋闻看着他,声音不高,却非常稳,“可网络传播不是这样运转的。一个热点一旦起来,真正危险的不是它说了什么,而是它会长成什么。长偏了,会死人;压太狠,也会死人。没有人控制方向,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顾衡脸色一下沉到底:“所以你们就替别人决定,什么方向最合适?”
“不是最合适。”宋闻纠正,“是最可控。”
“可控到让一个学生坠楼?”
宋闻嘴角轻轻绷了一下,第一次露出一点类似疲惫的神色。
“林栀的死,不在计划里。”
这句话一出口,顾衡差点当场掀桌。
“计划?”他声音都沉了,“你他妈还真有计划?”
宋闻闭了闭眼。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又像本没打算继续藏。
“校园里的匿名传播、舆情爆点、二次创作外溢、平台词条提纯,这些东西本来就一直存在。”他说,“我们做的,只是观察它、拆解它、必要的时候,让它别失控。”
“你说的‘我们’,是谁?”陆沉忽然问。
宋闻看向他。
这次,他眼底真正出现了一点警觉。
“你知道的,好像比警察还多。”他说。
陆沉没接,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说的‘我们’,是谁?”
宋闻沉默了几秒,缓缓道:“一个组。”
顾衡冷笑:“学院?你拿我当傻子?”
“不是学院正式。”宋闻说,“更像一个民间观察组。做传播研究的人、平台算法相关的人、内容风控的人,偶尔也有媒体和高校的人参与。”
“观察什么?”
“观察一条叙事,是怎么从种子长成公共版本的。”宋闻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停,“以及,它在哪一个节点开始,不再可逆。”
顾衡听得后背生寒。
不是因为这话玄。
是因为它太像真的。
论坛里那几条关键回复、表白墙后台被删掉的投稿、偷拍视频外溢的时间点、热搜标题里的词,全都像有人在拿尺量过一样,精确得让人不舒服。
陆沉看着宋闻,眼神极冷:“林栀也是你们的观察样本?”
宋闻嘴唇动了动。
很轻的一下。
没有回答。
可这一下,比回答本身更像答案。
办公室里忽然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顾衡口那口气压了又压,最后沉声问:“那个递U盘、尾随林栀、最后死在河里的男人,叫什么?”
宋闻这次倒答得很快:“我不知道真名。”
“代号?”
“阿齐。”
“身形偏瘦、右脚外撇、黑色冲锋衣,昨晚是他给周扬送的料,也是他跟着林栀去了打印店,对吧?”
宋闻没有否认。
顾衡继续问:“那一点十三分从河堤走上来、接完你电话又回学校的人,是谁?”
这一次,宋闻终于抬起眼,看向顾衡。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原本一直很平,甚至带着一种受过良好训练的克制。可到这一刻,那份克制里终于掺进了别的东西。
不是慌。
也不是悔。
是某种很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
“我只见过一次。”
“名字。”
“别人都叫他……闻序。”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顾衡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陆沉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眼底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顾衡立刻转头看他:“你知道?”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宋闻,像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冷得发沉:
“不是闻序。”
“是文叙。”
宋闻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这一点变化,短得几乎看不见。
可顾衡看见了。
他立刻意识到,陆沉说对了。
这不是猜测。
这是确认。
顾衡盯着陆沉:“谁?”
陆沉缓缓抬眼,看向办公室里那扇被晨光照得发白的窗。
“一个很多年前就该消失的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