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府的支持,如同给陆垣原本略显仄的道路上,铺设了一段坚实的青石板。徐文璧办事雷厉风行,陆垣的初步方案和物资清单递交不过三,第一批材料便已送达鸣玉坊宅子,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位姓孙的老工匠和两个打下手的学徒。
孙工匠年约五旬,精瘦矍铄,一双手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烫伤疤痕,眼神却依旧锐利。他自称曾在兵仗局和御用监都待过,擅长金银细工和精密小件的制作,对各种材料的特性也颇为了解。徐文璧特意寻他来,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既懂技术,口风也紧。
有了专业匠人的加入,陆垣的许多设想得以从纸面走向实践。他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可以将更多精力放在核心配方设计、性能测试和总体方案把控上。他与孙工匠,将之前试验成功的“墨银护甲”涂层配方进一步优化,调整粘结剂比例和涂覆工艺,使其附着力更强,燥后形成的保护膜更薄更均匀。同时,也开始尝试用“异矿”粉末与陶瓷粉、特殊釉料结合,制备用于制作隔离套或保护片的预成型材料。
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中院东厢房彻底改造成了作坊,炉火常燃,叮当声不绝。崔六子跟在孙工匠身边打下手,学习技艺,进步神速。陆垣则大部分时间待在对面的书房,演算、绘图、记录,偶尔过去查看进度,讨论难点。
徐文璧每隔几便会过来一趟,有时带着新寻到的稀奇材料或古籍残本,有时只是单纯来了解进展,与陆垣讨论技术细节。他对机械结构和材料性能的理解远超寻常纨绔,提出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让陆垣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两人的关系在共同的目标下迅速拉近,陆垣对这位年轻世子的观感也从最初的“可利用的盟友”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
然而,最让陆垣心绪微有波澜的,却是徐文璧偶尔带来的那位“编外顾问”——他的妹妹,徐瑛。
徐瑛似乎对这项“解决御前难题”的工程抱有极大的兴趣。她并不常来,每次前来也必是跟随兄长,戴着帷帽或面纱,由丫鬟陪着,安静地坐在书房或敞厅里,绝不到嘈杂的作坊里去。但她会仔细阅读陆垣整理出的阶段性报告(用词已尽量通俗),提出一些问题,有时是关于材料特性的,有时是关于设计思路的,角度往往新颖,甚至能提醒陆垣忽略的某些细节。
一次,陆垣和孙工匠正在为一种新型陶瓷-金属复合隔离片的烧结温度争执不下。孙工匠认为温度过高会导致金属部分融化变形,陆垣则据“异矿”粉末的耐高温特性,认为需要更高温度才能实现有效结合。两人各执一词,相持不下。
徐瑛当时正在隔壁书房看一份关于水银物性的前朝笔记,听到争论声,犹豫片刻,让丫鬟请兄长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徐文璧走进作坊,听了双方理由,笑道:“二位皆有理。孙师傅顾虑周全,陆兄则大胆假设。不过,小妹倒有个想法。”
众人都看向徐文璧。徐文璧道:“琼华说,她曾见古籍记载一种‘分段煅烧’之法,用于处理性质迥异之材料。或可先将陶瓷部分用较低温度预烧定型,留出结合位置,再嵌入金属部分,覆以特殊焊料(指陆垣的涂层材料),用稍高但可控的温度进行二次烧结,使焊料融化渗透,粘合两者,而金属主体不至过热变形。”
陆垣闻言,眼睛一亮。分段煅烧!这思路将复杂的同步烧结分解为两步,降低了工艺难度,也兼顾了两种材料的特性!他怎么没想到?
孙工匠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此法……或可一试。老朽曾听老师傅提过类似手法,用于镶嵌金银错。”
一场争执,因徐瑛一个间接的建议而柳暗花明。陆垣心中对这位徐小姐的聪慧,又有了新的认识。她并非纸上谈兵,而是真正能结合书本知识与实际问题,提出建设性意见。
事后,陆垣特意向徐文璧致谢,并请他转达对徐小姐的谢意。徐文璧摆摆手,笑道:“琼华这孩子,就爱琢磨这些。能帮上忙,她高兴还来不及。”他顿了顿,状似无意道,“陆兄若有空,不妨亲自与舍妹探讨?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有时连我也跟不上。”
陆垣心中微动,但面上平静:“徐小姐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在下亦深为佩服。只是男女有别,恐有不便。”
“诶,陆兄过虑了。”徐文璧不以为意,“你我皆非迂腐之人。探讨学问,何须拘泥俗礼?况且,是在我这漱玉轩或贵府书房,光明正大,还有仆役在场,无妨。”
话说到这份上,陆垣若再推辞,反显矫情。况且,他内心深处,也的确对能与徐瑛这样聪慧通透的女子深入交流,抱有隐隐的期待。
于是,下一次徐文璧过来时,徐瑛也一同前来,借口是“送几本可能与研究相关的杂书”。这一次,她没有戴帷帽,只薄施粉黛,穿着家常的淡青色衫裙,更显清丽。徐文璧将两人留在书房,自己则去了作坊找孙工匠讨论另一个零件的制作。
书房里只剩下陆垣和徐瑛,以及侍立在门外的丫鬟。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这些书,是我从父亲书房和兄长藏书中翻检出来的,有些是关于前朝器械的残图,有些是海外藩国物产志略,不知对陆公子是否有用。”徐瑛先开口,声音依旧清越,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摞书。
陆垣上前翻看,果然都是些难得的杂书,甚至有一本手抄的《远西奇器图说》残卷,里面有一些简易机械的图示。“皆是珍本,对在下大有裨益。多谢徐小姐费心。”陆垣真心道谢。
“陆公子客气了。”徐瑛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书案上摊开的一张设计草图,“这是……新的隔离阀构想?”
“正是。”陆垣见她感兴趣,便也不藏私,将图纸移近些,解释道,“尝试用多层陶瓷片与韧性金属薄片交替叠加,中间以改良后的‘墨银护甲’材料粘结,形成一种既具刚性、又能承受一定形变和热胀冷缩的复合结构,希望能更好地隔绝汞液,同时不影响传动。”
徐瑛仔细听着,目光随着陆垣的指点在图纸上移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微微颔首。“多层交替……以柔济刚……想法甚妙。只是,这粘结层在长期浸汞和冷热交替下,是否可靠?各层材料膨胀之差,会否导致开裂?”
问题直指核心难点。陆垣叹道:“徐小姐所虑极是。此正是目前最大之疑难。粘结材料的长期稳定性,以及不同材料热膨胀系数的匹配,需反复试验优化。”
“热膨胀系数……”徐瑛重复了这个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的词,但结合上下文,似乎理解了其意,“陆公子是指,不同材料受热后胀大程度不同?”
“正是。”陆垣点头,心中惊讶于她的领悟速度。
“那……可否在粘结材料中加入某些纤维之物?譬如极细的石棉丝?或是在层间预留微小的、允许些许错动的空隙?”徐瑛思索着提出建议,“我在古籍中见过,古人建造高塔,层间常置滑石或垫沙,以消解应力。或可借鉴?”
陆垣眼睛又是一亮。加入增强纤维!预留缓冲微隙!这又是两个极具启发性的思路!石棉防火隔热,且纤维状结构能改善涂层韧性。预留可控微隙,则能有效释放因热膨胀不均产生的内应力,防止开裂。
“小姐高见!”陆垣忍不住赞道,“此二法,或可一试!尤其是预留微隙之想,颇合‘以柔克刚’之理!”
得到肯定,徐瑛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眼中光彩更盛,却仍保持着矜持:“不过是些胡思乱想,陆公子觉得有用便好。”
两人便就着这张图纸,又深入讨论了许久。从材料选择到工艺实现,从可能遇到的困难到替代方案,言谈甚欢。徐瑛虽然缺乏系统的现代工程知识,但她的古典学识广博,思维跳跃而富有想象力,常常能从一个典故或自然现象中,引申出对解决技术问题有启发的类比。而陆垣则能将这些跳跃的灵感,用相对严谨的逻辑和技术语言进行梳理和深化,指出其可行性与潜在问题。
这是一种奇妙的互补。陆垣感到,与徐瑛交谈,不仅能获得新的视角,更能激发出自己更多的思考。她像一面清澈而特殊的镜子,映照出他思维中可能存在的盲区,也折射出更多可能的光芒。
不知不觉,影西斜。徐文璧从作坊回来,见两人仍在专注讨论,不由笑道:“看来我今带琼华来是对了,比我这半吊子管用多了。”
徐瑛这才惊觉时间流逝,忙起身道:“叨扰陆公子许久,该告辞了。”
陆垣也起身相送:“今与小姐一席谈,获益良多。小姐才思敏捷,在下佩服。”
徐瑛垂眸,唇角微弯:“陆公子才是学究天人,琼华不过拾人牙慧。”她顿了顿,抬眸看了陆垣一眼,那目光清澈如秋水,却似乎比平多了些温度,“公子所研之事,于国于匠,皆有大益。琼华……盼能早听闻佳音。”
“承小姐吉言。”陆垣拱手。
送走徐氏兄妹,陆垣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张被两人反复讨论、添了许多批注的草图,以及徐瑛留下的那摞书,心中久久无法平静。徐瑛的身影、言谈、乃至那双聪慧明澈的眼睛,如同投入心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承认,自己对这位徐小姐,产生了一种超越欣赏和感激的好感。她不仅美丽,更重要的是那种罕见的、与他部分“同类”的灵魂共鸣感。在这个时代,能遇到一个能理解(至少愿意努力理解)他思维方式和追求的女子,概率微乎其微。
但理智立刻提醒他,这是危险的奢望。徐瑛是定国公府的嫡出千金,身份犹如云端的皎月。而他,即便有了黄公公的赏识和徐文璧的,本质上仍是一个出身微贱、前途未卜的庶子,甚至身上还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和风险。云泥之别,何止天壤。
况且,眼下危机四伏,大业未成,绝非分心他顾之时。刘太监的威胁并未解除,宫中的压力与俱增,之事如悬顶之剑,与黄公公、定国公府的关系也需小心维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将心中那丝不该有的波澜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沉静坚定。眼下最重要的,是借定国公府之力,尽快在自鸣钟汞蚀问题上取得实质性突破,稳固自己的价值和地位。其余诸事,皆可暂放。
他收好图纸,开始仔细研读徐瑛带来的那些杂书,尤其是那本《远西奇器图说》残卷,希望能从中找到更多灵感。
然而,心潭既已起澜,想要完全平息,又谈何容易。那抹淡青色的倩影,那清越的嗓音,那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眸,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为这充满算计与危机的灰色世界,染上了一抹极淡、却挥之不去的暖色。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闯入心间,便再难彻底驱逐。只能将其深深掩埋,专注于眼前必须走好的每一步。
窗外,暮春的风带着花香吹过庭院。老槐树的新叶在夕阳下闪着油绿的光。一切似乎平静如常,只有书房中那专注的身影,和心底那丝被强行压抑、却依旧顽强搏动的微澜,预示着某些变化,已在悄然发生。
而此时的漱玉轩归途马车上,徐瑛静静靠着车壁,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眼神却有些飘忽。兄长在一旁说着与孙工匠讨论的趣事,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却是方才书房中,那个清瘦而沉静的青年,指着图纸认真讲解时,眼中闪动的、那种对未知领域纯粹探究的光芒,以及他对自己那些“胡思乱想”认真倾听和肯定时的神情。
与京中那些或夸夸其谈、或故作深沉的公子哥儿截然不同。他懂得很多她好奇却无人可问的东西,他的思路开阔而严谨,他的态度认真而平等。和他交谈,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思维被打开和尊重的愉悦。
“琼华?”徐文璧注意到妹妹的走神,“想什么呢?可是累了?”
徐瑛回过神,脸上微热,掩饰道:“没什么,只是在想陆公子提到的那个‘热膨胀系数’,甚是有趣。”
徐文璧笑道:“你啊,真是钻进去了。不过陆兄确实是个妙人,可惜出身低了点,不然……”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徐瑛心中莫名一跳,垂下眼帘,不再接话,只觉脸颊似乎更热了些。她轻轻掀开车窗帘一角,让晚风吹拂进来,试图驱散那份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悸动。
马车粼粼,驶向暮色中的定国公府。两颗因“奇技”而偶然靠近的心,在这春末的晚风里,各自荡开了一圈无人知晓的涟漪。未来如何,谁又能预料?至少此刻,那名为“琼华”的星光,已悄然映入了某片深潭,留下了最初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