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政霆低垂着头。
他粗重的呼吸带着热浪,直接扑在苏小棠的脸颊上。
他扣着她左手手腕的五指收得很紧,骨节因为过度发力而呈现出白色。
“你的手,刚才放在哪里。”
他嗓音又沉又糙,每个字的尾音都向下压,带着警告的意味。
苏小棠本挣不开他的钳制。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她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视线。
“我没有地方可以抓。”
“你弄疼我了,我借点力气都不行?”
“你要是把我这只手也给废了,明天谁去拿户口本,谁上车?”
霍政霆看着她那双没有半分惧怕的眼睛。
这女人,胆子大得捅破了天。
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哪个大姑娘敢当着男人的面解开自己的衣扣。
更没有哪个,敢把手伸向男人的武装带。
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手臂用力一甩,终于松开了她的左手手腕。
他向后退开两步,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危险的距离。
高大的身躯转过去,用宽阔的后背对着她。
“自己穿好,睡觉。”
丢下这几个字,他迈开大步走向门口。
破烂的木门被他推开,一阵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反手将门合上,木栓在外面发出了扣紧的声响。
苏小棠独自坐在冰冷的木床板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捏得发红的左手腕,这男人力气大得吓人,真是一点轻重都不知道。
她拉扯着衣服,单手笨拙地将领口那两颗塑料扣子重新扣好。
确认扣严实后,她才抱来墙角那堆枯的谷草,在破木板上铺了厚厚一层。
这里连一张能御寒的破被子都没有。
她只能将整个身体蜷缩在草堆里,依靠身上单薄的布料抵挡从屋顶破洞和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
折腾了一整天,身体早已疲惫不堪。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没过多久,她就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院子里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将沉睡中的人吵醒。
苏小棠从草堆里坐起身。
柴房里的空气冰凉刺骨,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寒意。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痛得钻心的锁骨处,今天只剩下些许酸麻胀痛,好在没有继续肿高。
右手背上的淤青也消退了大半。
看来那瓶红花油揉开死血的法子,确实管用。
她站起来,仔细拍掉沾在裤腿上的草碎末。
然后拿起昨晚没吃完的半盒红烧肉罐头,小心地放进自己的破布包里。
她推开柴房的门。
霍政霆正靠站在院墙边。
他的作训服上沾着几片被清晨露水打湿的枯黄树叶。
他左手夹着半没有点燃的卷烟,似乎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
听见木门发出的响动,他将那半截烟头扔在烂泥地里,抬起军靴的厚底,用力碾碎。
“走。”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提起放在地上的旧帆布包,率先迈开长腿,向院门外走去。
苏小棠快步跟在他的后头。
两人刚刚走到前院。
正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拉开。
一个穿着碎花薄衬衫的年轻女人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盆走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往院子里倒水。
这是苏小棠的表姐,苏秋菊,李春花娘家哥哥的大女儿。
昨晚听说苏家闹出了大事,她连夜跑过来看热闹,顺便就在苏家借宿了一晚。
苏秋菊一抬头,视线就直直地撞上了走在前头的霍政霆。
她端着水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两只眼睛似是被磁石吸住,直勾勾地盯着男人宽阔的肩膀和那双套在军靴里的修长双腿。
再往上看,那张轮廓分明、硬朗英挺的脸,比镇上武装部的主任还要神气百倍。
苏秋菊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她活了二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有气势的男人。
镇上那些油头粉面的年轻事跟他一比,简直就是地上的烂泥巴。
可当她看清跟在男人身后那个灰头土脸的苏小棠时,一股无名火瞬间冲上了头顶。
“小棠,你这大清早的是要去哪儿啊?”
苏秋菊把水盆往地上一搁,扭着腰肢,快步跨过门槛迎了上来。
她像是没看见一样,故意用肩膀撞开苏小棠,身子拼了命地往霍政霆跟前凑。
“这位同志看着眼生,是来咱们苏家堡办事的吗?”
“瞧这样子,还没吃早饭吧?不如进屋吃个热乎的窝窝头再走啊。”
苏秋菊的声音掐得又尖又细,一双眼睛像是要黏在霍政霆的身上。
霍政霆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分过去半寸,直接大步越过苏秋菊,走出了院门。
苏秋菊扑了个空,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心里恨得牙都在发痒。
她猛地转过头,一把拽住了苏小棠的胳膊。
“你个赔钱货,本事不小啊!从哪里勾搭来这么个大块头?”
“昨晚我姑妈说你带了个野男人回来,我还不信。你连大军区的婚事都敢退,就为了跑来跟个穷当兵的瞎混,你还要不要脸了?”
苏秋菊压低了声音,嘴里骂骂咧咧,话语难听至极。
苏小棠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
“把你的嘴放净点。这可是大军区的长官,小心他把你舌头给拔了。”
苏小棠面无表情,随口扯来大旗当虎皮。
苏秋菊果然被唬住了两秒。
可强烈的嫉妒让她无法停下。
她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苏小棠那个打满补丁的破布包上。
那个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外侧的口袋还半敞着。
“大长官能看上你这么个黄毛丫头?指不定是你死乞白赖缠着人家不放。”
苏秋菊嘴上说着,手底下却装作要帮苏小棠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她一巴掌拍在了苏小棠的布包上,两手指异常灵活地探进了布包外侧那个浅浅的口袋里。
苏小棠懒得跟她多费唇舌,一把将她推开,转身就去追已经走出十几米远的霍政霆。
苏秋菊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她把右手缩回到宽大的袖管里。
她的手心里,此刻正躺着一张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纸条的一角,盖着鲜红的公社印章。
她快速展开纸条,看清了上面的黑字。
那正是苏小棠迁出户籍的证明信。
“想跑去农场过好子?门都没有。”
苏秋菊把证明信往自己的贴身裤兜里一塞,发出一声冷哼。
没有这个东西,她苏小棠就是个盲流。
别说去农场,连长途客车都上不去,半路就会被民兵抓去修水库。
苏小棠一路小跑,终于跟上了霍政霆的步伐。
两人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走了一个多钟头。
山路难行,她脚底板很快就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她直抽凉气。
可她一声没吭,硬是咬着牙没喊停。
她真怕这个男人嫌她麻烦,半路把她一个人扔在这荒郊野外。
太阳升得老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两人终于到达了镇上的汽车公社。
公社的大院里,停着两辆掉漆的绿皮长途客车。
引擎正突突地冒着黑烟。
周围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蛇皮袋子准备赶路的人。
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中年大妈,正站在车门前的铁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喊着。
“去安平县的抓紧时间上车!没买票的赶紧去售票窗口排队!”
“买票上车的,提前把介绍信和村里开的证明都拿在手里!没证明的别往车上挤!谁敢耽误发车,我直接踹人啊!”
霍政霆走到售票窗口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币,买了两张车票。
他走回来,将其中一张印着红字的方形小票递给苏小棠。
“拿着,排队上车。”他言简意赅。
苏小棠接过车票,紧紧跟在他身后,走到了客车门前。
售票员大妈好似一堵墙,横在车门中间,伸手拦住了霍政霆。
“介绍信,拿出来看一眼。”
霍政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军区开具的带红头文件的证明,递了过去。
大妈接过来只扫了一眼那个鲜红的盖章,手脚立刻变得麻利起来,马上将证明还了回去。
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首长您快上车,慢点慢点,里头有座。”
霍政霆跨上台阶,随即转身,看着还站在下方的苏小棠。
大妈又伸手拦住了苏小棠。
“你的证明呢?拿出来。”
苏小棠伸手去摸自己那个破布包的外侧口袋。
那是她昨晚离开大队部时,亲手放进去的地方。
口袋里,是空的。
她的手指僵在粗糙的布料上,呼吸的节奏瞬间乱了。
她慌忙把布包扯到身前,拉开最大的那个袋口,把里面仅有的两件破衣裳全都翻了出来。
那个红烧肉的铁皮罐头“当啷”一声掉在了满是尘土的黄土地上。
红皮的户口本还在。
可那张由大队部连夜开出来的单薄证明纸,却不见了踪影。
“找什么呢?没证明不卖票,也不让上车!后面排队的往前走!”售票员大妈扯着嗓门不耐烦地赶人。
苏小棠呆呆地站在原地,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在这个年月,没有那张盖着公章的纸条,她寸步难行。
要是被当成没有户籍的盲流抓起来,李春花那伙人绝对有办法把她领回去,再拿她去换那三百块钱的彩礼。
霍政霆站在车厢里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慌乱翻找的动作。
“你的证明纸呢?”他开口发问,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苏小棠把那个空布包捏得死紧。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
“丢了。在院子里的时候还在,肯定是出门时被苏秋菊偷走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回答。
售票员大妈不耐烦地用力推了苏小棠的肩膀一把。
苏小棠没站稳,身体向后踉跄了两步。
“没纸就别挡着道!别在这耽误老娘发车!”
“那边的民兵!这有个没证明就乱跑的盲流!”大妈转头,朝着公社大门方向的高音喇叭底座那边大声喊人。
两个背着长、戴着红袖章的民兵听见了动静。
他们迈着整齐的正步,朝着这边快步近。
苏小棠彻底急了。
她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两只手一把攥住了客车车门上那生了锈的铁扶手。
“霍政霆!我没有撒谎!证明真的被那个女人摸走了!”
“我要是被抓去蹲笆篱子,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我了!”苏小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民兵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其中一人伸出粗壮的胳膊,直接来抓她的肩膀。
“松开!跟我们走一趟,调查清楚情况!”民兵大声呵斥。
苏小棠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攥紧扶手不肯撒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台阶上那个高大的男人。
霍政霆没有伸手去拉她,也没有做出任何别的动作去阻拦民兵。
他只是盯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松手。”
“我不松手!松手我就完了!你真的不管我了?”
苏小棠咬紧了后槽牙,眼底透出不肯屈服的倔强。
霍政霆抬起一条修长的腿,军靴重重地踩在了下一级台阶上。
他高大健硕的身躯直接近站在下方的民兵,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两个民兵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霍政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把扯掉头顶的军帽抓在手里。
“我让你松手。”
“我带你去抓人。”
“这破车,咱们不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