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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嵩山少室山道,暮春的细雨沾湿了石阶。

白衣人拾级而上,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掠过青苔的云。他手中无剑,只拈着一截新折的翠竹枝,竹叶上还挂着水珠。

山门在望时,两个知客僧合十拦路。

“施主留步。”年长的僧人目光落在白衣人腰间那柄粗陋的木剑上,“今寺中有大法会,不接外客。”

白衣人——独孤会之微微抬眼。斗笠下的目光掠过僧人虎口的老茧,掠过僧袍下摆沾着的泥土,最后停在左侧僧人袖口一道不起眼的裂痕上。

“裂痕长三寸七分,边缘齐整,是剑锋从左下斜撩所致。”他开口,声音如冷泉漱石,“昨申时三刻,你在后山练韦陀掌时,有人以达摩剑法‘金针渡劫’一式袭你左肋。你以‘山门护法’格挡,但对方变招太快,你侧身避让时袖口被划破。”

两个僧人脸色骤变。

“你怎知——”

“泥土是嵩阳坡特有的红黏土,沾在僧鞋后跟而非前掌,说明你是倒退着上山的。”独孤会之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倒退时仍保持桩功沉稳,鞋印深浅一致——你练的是少林入门桩‘四平马’,但右足印比左足深半分,应是三年前左膝受过暗伤,至今未愈。”

年轻僧人下意识捂住左膝。

“至于你,”独孤会之转向另一人,“呼吸绵长,太阳微鼓,金刚掌已到第四重‘宝相庄严’境。可惜气走手少阳时有一瞬滞涩,是冲关太急伤了经渠。若三内不散功调息,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山风忽然静了。

年长僧人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双手合十深揖:“不知是哪位高人驾临,小僧有眼无珠。敢问施主尊号,所为何来?”

独孤会之抬起竹枝,指了指山门内巍峨的大雄宝殿。

“问禅。”

少林寺,千佛殿前。

百余名武僧结成罗汉大阵,棍影如林。阵眼处,达摩院首座玄苦大师垂目静立,手中九环锡杖在青石板上叩出规律的轻响。

独孤会之就站在阵外三丈处,依旧那身白衣,那截竹枝。

“施主连败我寺七位‘慧’字辈弟子,”玄苦缓缓睁眼,眸中精光内蕴,“如今更要闯这罗汉大阵。老衲斗胆一问——施主所求,真是‘问禅’?”

“是。”独孤会之答得简单。

“以武问禅?”

“以剑问禅。”

玄苦笑了,笑容里有无尽禅意,也有凛然战意:“施主可知,少林立寺七百载,以剑问禅者三百九十七人。成者,不过达摩祖师一人。”

“那今便有第二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独孤会之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他就像一抹被风吹散的雾,飘进了棍林。

第一棍迎面劈来,是韦陀棍法中的“金刚怒目”,力贯千钧。独孤会之竹枝斜点,不偏不倚点在棍头三寸处——那是此招发力最薄弱的一点。持棍武僧只觉一股诡异柔劲顺棍而上,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铁棍脱手飞出。

第二棍、第三棍从左右夹击,配合无间。独孤会之身形微晃,竟如游鱼般从两铁棍的缝隙中滑过,竹枝在两人肩井各轻轻一拂。两个武僧僵在原地,满脸惊骇——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

“变阵!”阵中有人大喝。

罗汉大阵骤然收缩,棍影由疏转密,如暴雨倾盆。七十二齐眉棍织成天罗地网,封死了所有进退之路。

独孤会之终于拔出了木剑。

那真是柄再简陋不过的木剑——杨木削成,无锋无镡,剑身甚至还有未刨平的木茬。

可当这柄木剑递出的瞬间,整座罗汉大阵的气机,乱了。

一剑刺向空处。

那里明明没有棍,没有人,只有一片旋转的僧衣衣角。可随着这一剑刺出,东南角三个武僧的合击之势莫名溃散,三人闷哼后退,阵型露出破绽。

再一剑横扫。

剑势很慢,慢得像老僧扫地。可棍林却如狂风中的芦苇,齐刷刷向两侧分开——不是被剑气开,而是持棍者自己撤招格挡,仿佛那一剑所指,是他们招式中不得不救的命门。

“这是……”玄苦瞳孔骤缩。

他看出来了。这白衣人每一剑都刺向大阵运转中最关键的那个“点”——就像庖丁解牛,刀刃永远游走在骨缝之间。不是以力破阵,是以理破阵。

“停阵。”玄苦忽然道。

棍林骤止。百余名武僧喘息着后退,看向场中那袭白衣的眼神,已从敌意变为惊惧。

独孤会之收剑,木剑斜指地面。他气息平稳,连鬓角的发丝都没有乱。

“施主刚才用的,是什么剑法?”玄苦沉声问。

“没有剑法。”独孤会之说,“只是看了诸位演练一炷香,推演出这罗汉大阵的七处破绽而已。”

“七处?!”有武僧失声。

罗汉大阵传自达摩,历经数代高僧完善,公认已无破绽。这白衣人竟说看一炷香就找出七处?

独孤会之也不解释,竹枝在地上虚划。

“第一处,巽位转离位时,第三、第七、第十九三需同进同退。可方才第十九慢了半拍,导致离门洞开半息。”

“第二处,坎水位主守,应以‘不动明王桩’为基。可守坎位那位师父右足虚浮,桩功未稳,我若从兑位切入,三步可破。”

“第三处……”

他一连说了七处,每说一处,众僧脸色就白一分。因为他说得全对——那些细微的滞涩、那些习以为常的疏漏,平无人注意,此刻被裸点出,才知皆是致命破绽。

玄苦沉默良久,忽然躬身一礼。

“施主慧眼如炬,老衲佩服。但施主可知——看破是看破,破阵是破阵。罗汉大阵真正的威力,不在招式,而在‘一心’。”

他踏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座大阵的气息骤然一变。百余名武僧同时合十低诵佛号,声浪如。那不是音波功,却比任何音波功更可怕——那是百人如一心的意志,是七百年来禅武合一的积淀。

独孤会之手中的竹枝,碎了。

不是被震碎,是从内部开始崩解,化作簌簌竹粉,从他指缝间洒落。

“好一个‘一心’。”他居然笑了,那是棋逢对手的笑,“可惜……”

他抛下仅剩的竹柄,双手缓缓抬起,在前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非佛非道,倒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礼。

“阵法再精,终是人心所布。”独孤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而人心……最易乱。”

最后一个“乱”字出口的刹那,他身影一分为三。

不,不是分身,是快到了极致留下的残影。三道白衣身影同时切入罗汉大阵的三个方位——正是他刚才点出的第一、第三、第五处破绽。

玄苦脸色大变,锡杖顿地:“固守本心,勿乱!”

晚了。

第一个白衣人影闯入巽位,竹粉洒出,迷了三个武僧的眼。那竹粉中混了特殊药散,不伤人,却会让人心神恍惚一瞬。

一瞬就够了。

第二个白衣人影在坎位拍出三掌,掌力不重,却每一掌都拍在持棍武僧旧伤处。三人气息一滞,阵型微乱。

最可怕的是第三个白衣人影——他本没出手,只是站在离位,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离位那九个武僧能听见。

他说:“你们方才有三人棍法慢了半分,是怕伤我性命,还是怕……被我看出破绽?”

九个武僧心神剧震。

就这一震,百人如一的“一心”,破了。

玄苦长叹一声,锡杖脱手,入青石三寸。

“施主胜了。”老僧合十,“但老衲有一问——施主破阵,用的是武,还是……术?”

“有区别么?”独孤会之的三道身影合而为一,真身仍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武为人,术为诛心。今我问禅,自然……诛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抛给玄苦。

玄苦接过,只看了一眼封皮,脸色骤变。

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拈花指》的秘传图谱,三年前藏经阁失窃的孤本之一。

“物归原主。”独孤会之转身,“顺便告诉贵寺方丈——七内,我会再来。届时想领教的,是《易筋经》。”

“施主!”玄苦急道,“《易筋经》乃镇寺之宝,非——”

“那就让能主事的人来见我。”独孤会之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或者,我亲自去藏经阁取。”

他踏出山门时,夕阳正沉入少室山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晚归的樵夫看见,那袭白衣下山时,手中又多了一截新竹。他走得很慢,偶尔驻足,用竹枝在泥地上划些什么。

樵夫好奇,等白衣人走远后凑近去看。

泥地上只有八个字,铁画银钩,剑意纵横:

“以剑问禅,禅不答我。”

是夜,少室山后山,达摩洞。

烛火摇曳,映着洞壁上映的达摩面壁影。玄苦跪坐影前,面前摊着那本《拈花指》图谱。

“师叔,”当代方丈玄慈立于洞外,声音沉重,“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更可怕的是那份眼力。罗汉大阵的破绽,他竟真能一炷香看透……”

“他看的不是阵,”洞中传来苍老声音,“是人心。”

“人心?”

“罗汉大阵百人如一心的前提,是百人皆无二心。”声音缓缓道,“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有情的,便有偏颇,有私念,有恐惧。他先以言语乱离位九僧之心,再以竹粉迷巽位三僧之目,最后击坎位三人旧伤——每一着,都打在‘人心’最薄弱处。”

玄慈沉默。

“更可怕的是,”洞中声音继续,“他还留了情。那竹粉中的药散,半个时辰自解,不留后患。拍在旧伤处的三掌,力道恰到好处,只会让他们酸麻三,反而有疏通经络之效。此人……心思深如渊海。”

“那《易筋经》——”

“给他看。”

玄慈愕然:“师叔?!”

“他既说‘问禅’,那便给他看禅。”洞中声音忽然带上笑意,“达摩祖师面壁九年,悟出的不是武功,是禅。若此人能从《易筋经》中看到禅,那是他的造化。若只能看到武……”

声音顿了顿。

“那七后再战,老衲亲自会他。”

山下小镇,悦来客栈。

独孤会之在客房窗边静坐,面前摊着一卷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若有人细看,会发现那是今罗汉大阵所有变化的总纲,以及一百零八种破解之法。

他写得很专注,直到烛火跳了三跳。

“看了这么久,”独孤会之头也不抬,“不进来坐坐?”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一道青影如叶飘入,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腰间悬着酒葫芦,手中摇着折扇。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看透世事的沧桑,也有少年人的狡黠。

“好一个‘以剑问禅,禅不答我’。”文士自顾自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兄台这句话,可把少林那些老和尚愁坏了。”

独孤会之终于抬眼:“阁下是?”

“江湖散人,姓叶,单名一个辰字。”文士抿了口茶,皱眉,“凉了。”

“凉茶醒神。”

“也是。”叶辰笑笑,目光落在宣纸上,“兄台这是在……复盘今战局?”

“习惯而已。”

“好习惯。”叶辰叹道,“不过兄台可知,你今露的那手‘竹枝点棍’的功夫,像极了三十年前一位故人。”

独孤会之笔尖一顿:“谁?”

“不能说。”叶辰摇头,“那人名字是禁忌,提了会惹麻烦。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用的是剑,而你今,用的是‘理’。”

“有理?”

“天下武学,殊途同归。招式万千,其理一也。”叶辰正色道,“你能一眼看穿罗汉大阵运转的‘理’,这份眼力,当世不出五人。可兄台,容叶某多嘴一句——你看得穿别人的‘理’,可看得清自己的‘心’?”

独孤会之沉默。

烛火噼啪,在墙上投出两人对峙的影子。

良久,他缓缓道:“叶先生是来劝我的?”

“劝不动。”叶辰摊手,“我只是好奇——一个身负‘武道通明’天赋的人,为何要刻意藏锋?”

独孤会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是他今第一次真正动容。

“你怎知——”

“我不仅知道‘武道通明’,还知道你体内有十三道异种真气,分别来自逍遥派、大理段氏、丐帮、慕容氏……”叶辰如数家珍,“更知道你正以某种霸道心法统御这些真气,如同驾驭烈马。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碎的下场。”

独孤会之的手,按上了木剑剑柄。

“别紧张。”叶辰摆摆手,“我不是你的敌人。相反……我可能是这世上,唯一能理解你现在处境的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少室山的方向。

“武道通明,千年一遇。可这份天赋是恩赐,也是诅咒。”叶辰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你看得穿所有武学的破绽,可曾想过——你自己的破绽在哪?”

“我没有破绽。”

“每个人都有破绽。”叶辰转身,目光如炬,“你的破绽,就是你太相信自己能看穿一切。可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看的。”

“比如?”

“比如情。”叶辰轻轻吐出这个字,“比如义。比如人心里那些……明知是错,却偏要去撞的南墙。”

独孤会之忽然笑了,笑声很冷:“叶先生是说我撞了南墙?”

“我是说,”叶辰直视他的眼睛,“你正在把自己变成一堵墙。一堵冰冷、坚硬、没有破绽的墙。可墙立得再高,也终有被推倒的一天。”

他顿了顿:“除非,墙自己愿意开一扇窗。”

话音落下,叶辰的身影已消失在窗外。夜风送来他最后的话语:

“七后,我会在藏经阁顶等你。让我看看……你的‘窗’开在哪儿。”

独孤会之独坐良久,缓缓收起宣纸。

烛火将他孤瘦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鬼魅。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很乱,乱得像他此刻的心绪。

“窗……”他低声重复这个字,忽然攥紧拳头。

指甲刺入掌心,渗出血来。

可他的眼神,却渐渐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

没有窗。

他不需要窗。

他只需要一柄足够锋利的剑,斩开这混沌人间。

如此而已。

次清晨,少室山下多了块石碑。

碑是青石,高七尺,厚三寸。碑上无字,只刻了一道剑痕。

剑痕入石三分,边缘光滑如镜,隐隐有剑气萦绕不散。有胆大的樵夫以手触碰,指尖当即被割开一道血口。

少林僧人将碑运回寺中,八位“玄”字辈高僧轮番查看,皆神色凝重。

“这剑意……”玄苦喃喃,“已臻化境。”

“更可怕的是,”玄慈方丈缓缓道,“他在碑中留了十三道后劲。每一道后劲,都对应《易筋经》的一重关隘。”

“他在我们出《易筋经》?”

“不,”玄苦闭目,“他在告诉我们——即便看了《易筋经》,他也破得了。”

达摩洞中,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就给他看。”

“让这白衣剑客看看,达摩祖师面壁九年,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七后,藏经阁。

白衣如雪,拾级而上。

这一次,他腰间悬的不再是木剑。

而是一柄三尺青锋,剑名——

“求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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