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围城第七。
清晨的阳光透过浓烟照进废墟,把一切都染成病态的灰黄色。欧森站在一处倒塌的钟楼上,看着这座即将死去的城市。
街道上到处都是碎石和瓦砾,有些地方堆得比人还高。房屋的残骸像一具具骸骨,扭曲的钢筋从墙里伸出来,像无数只求救的手。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和焦糊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作呕的甜腻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已经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扎。
远处,飞艇还在盘旋。那些巨大的银色躯体在灰黄的天幕下格外刺眼,像一群秃鹫,等着腐肉彻底烂掉。每隔一刻钟,就有新的炸弹落下,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然后又归于沉寂。
欧森从钟楼上下来,走在废墟间。
一个老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已经死了,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老人没有哭,只是抱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像是在哄他睡觉。他的嘴唇嚅动着,念着什么,欧森走近才听清——那是摇篮曲。
欧森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继续拍着孩子,继续哼着摇篮曲。
欧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孩子会好起来?说一切都会过去?那些话在死人面前,轻得像灰尘。
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年轻女人跪在碎石堆里,用手刨着。她的手上全是血,指甲都翻开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但她还在刨。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只是一遍一遍地念。旁边站着几个人,默默地看着她,没有人上去帮忙,也没有人劝她停下来。
“她丈夫和孩子被埋在里面。”旁边一个人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昨天晚上的轰炸,那栋楼塌了。她就这么刨了一夜。”
欧森蹲下来,帮她刨。碎石很重,很尖,手被划破了,血流出来,和女人的血混在一起。但那女人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刨,继续念。
刨了很久,他们挖出了一只手。很小的手,属于一个孩子。
女人尖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像野兽。她扑上去,拼命扒开周围的碎石。孩子的脸露出来了,灰白的,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女人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失声痛哭。
欧森站起来,走了。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只是一直走,走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走过一个又一个绝望的人。他看见一个老人躺在地上,口塌陷,眼睛还睁着。他看见一对母女抱在一起,都死了。他看见一个男人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块被炸烂的墓碑,他用手摸着墓碑上的字,一遍一遍地摸。
最后他停在一堵破墙前面,扶着墙,弯下腰,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往上涌。
萨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放在他背上。那只手很轻,很暖,在废墟里像一个奇迹。
欧森直起腰,看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嘴唇裂,裂开的口子结了血痂。这些子,她不分昼夜地救治伤员,坚持作为一名护士的职责,虽然也是疲惫至极,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星星,在这片灰暗的世界里闪着光。
“维克多找你。”她说。
欧森点点头。
他们往指挥部走去。
二
指挥部里挤满了人。
那间地下室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还有烟草的味道。几盏油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照着人们疲惫的脸。墙上那张帕兹的城区图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红色的箭头代表帝国的进攻方向,蓝色的防线几乎全线崩溃。
维克多站在那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那张地图。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几个队长围在地图旁,有人在争论,有人沉默,有人在抽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飘散,像活的东西。
欧森挤进去,站在维克多对面。
维克多抬起头,看着他。
“来了?”
欧森点头。
维克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们得突围。”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欧森愣了一下。
“突围?那帕兹呢?”
维克多看着他,目光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绝望之后的清醒。
“帕兹已经没了。”
欧森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城里各处毕竟还有几百号人。还有平民。还有……”
“还有多少人能打?补给呢?”维克多打断他。
欧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维克多指着地图上的标记。那些标记密密麻麻,红的蓝的黑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帕兹死死困住。
“东线失守,南线也快撑不住了。西线还能撑,但最多三天。北线……北线已经没有北线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划过那些代表防线的蓝色线条,那些线条已经断成几截,不成形状。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那是他们现在的位置——城中心的地下指挥部。
“我们这里只剩不到两百人。弹药还能撑两天。粮食……已经没了。”
他看着欧森。
“你告诉我,怎么守?”
欧森沉默了。
他知道维克多说得对。他知道帕兹守不住了。但他不甘心。
“那突围去哪?”
维克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不是向东,不是向北,而是向西南。那里有一片空白,上面标着一个地名——塞克勒斯。
“往西南。”维克多说,“绕过帝国的包围圈,往西南走。去找文森特公爵。”
欧森愣住了。
“文森特公爵?”
维克多点头。
“他手里有军队,有武器,有情报。他知道帝国真正的目标在哪里。他需要知道帕兹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那批货被运到了哪里,需要知道……柯洛玛雪山的真相。”
欧森的心猛地一跳。
雪山。
“那你呢?”他问。
维克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但欧森看懂了。那是诀别的笑。
“我留下。”
“不行!”
欧森的声音很大,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维克多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跟我们一起走。”欧森说,“你受伤了,你留下会死。”
维克多又笑了。
“我知道。”
欧森愣住了。
“正因为我会死,我才留下。”维克多说,“你们突围,需要有人断后,需要有人吸引帝国的注意力,需要有人让帝国以为,帕兹还在抵抗,还在战斗。”
他顿了顿。
“这个人,必须是我。”
欧森想说什么,但说不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维克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很有力,不像是受伤的人。那是二十年前从战场上带出来的力道。
“欧森,你听我说。”
欧森看着他。
“你们活着,比守着一座废墟有意义。帕兹已经没了,但战争还没结束。雪山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你们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他的手按在欧森肩上。
“这是我对你母亲的承诺。”
三
突围人选的分歧,比想象中更激烈。
指挥部里,几个人吵成一团。
“我留下。”约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奥德修斯瞪着他。
“你他妈疯了?”
约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那张圆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像一块石头。
“帕兹是我的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爸妈埋在这里。我哥埋在这里。我不会走。”
“你哥那是……”
“我知道。”约打断他,“但我不想走。”
奥德修斯急了,冲过去抓住他的领子。他的手劲很大,把约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他妈脑子进水了?留下就是死!你知道吗?就是死!”
约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奥德修斯,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慌。
“我知道。”
奥德修斯的手松开了。
“那你还……”
“正因为知道,才留下。”约说,“你们突围,需要时间。帝国兵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总得有人拖住他们。”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但很真实。一个十九岁的人,笑起来却像个老人。
“我拖不了太久,但总能拖一会儿。”
马蒂亚斯也站了出来。
“我也留下。”
奥德修斯看着他。
“你凑什么热闹?”
马蒂亚斯耸耸肩。那个动作很轻松,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我和约一起。”
“你们……”
“奥德修斯。”欧森开口了。
奥德修斯看着他。
欧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他们留下。”
奥德修斯愣住了。
“你……”
“他们说得对。”欧森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需要有人拖住帝国兵。否则我们出不去。”
奥德修斯看着他,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骂人,但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
最后,他低下头。
“妈的!”
那一声骂很轻,却像石头一样沉。
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活着回来。”
奥德修斯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活着。”
约笑了。
“我尽量。”
四
突围前夜。
欧森和萨莎坐在废墟上,看着那些飞艇。
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那些飞艇的灯光在天上闪烁。探照灯扫来扫去,像无数只眼睛,在废墟间搜寻着什么。每一次光柱扫过,就能看见那些残破的房屋,那些堆积的尸体,那些绝望的面孔。
萨莎靠在欧森肩上,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爆炸声,一下一下,闷雷一样。那是帝国的轰炸,还在继续。每一响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萨莎开口了。
“欧森。”
“嗯?”
“你说,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欧森想了想。
“不知道。但一定很好。”
“为什么?”
“因为黛伦那么好。她养大你,一直保护你。能让黛伦那样的人拼了命保护的人,一定很好。”
萨莎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来没见过她。连画像都没有。只知道她叫夏莉雅,死在二十一年前。”
欧森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等这一切结束,我陪你去找。”
“找什么?”
“找她的墓。找她的画像。找她的故事。”
萨莎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那泪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两颗星星。
“真的?”
“真的。”
她靠在他肩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远处,又一阵爆炸声传来。
但那声音,好像不那么可怕了。
五
凌晨四点。
天黑得最深的时候。这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也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欧森、萨莎、伊尼奥斯、奥德修斯四个人,站在下水道的入口前。
维克多站在他们对面。约和马蒂亚斯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握着枪,警惕地看着四周。他们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能看见轮廓。
“记住路线了吗?”维克多问。
欧森点头。
“一直往西南方向走,找到那条废弃的排水道。顺着道走,就能到城外。维克多以前告诉过我。”
维克多点头。
“到了城外,不要停,一直往西南走。走到天亮,走到看不见帕兹,再休息。记住,你们的目的是塞克勒斯,是文森特公爵。”
欧森点头。
维克多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嘱托,不舍,还有某种释然。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欧森的肩。
“活着。”
欧森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维克多笑了笑,转身走了。
约和马蒂亚斯朝他点了点头,也转身走了。
他们走进黑暗中,消失不见。
欧森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走吧。”萨莎轻声说。
他点点头。
四个人钻进下水道。
六
下水道里又黑又臭。
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几尺远的地方,周围全是黑暗。管道交错,阀门密布,蒸汽从缝隙里嘶嘶地喷出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团团白雾。脚下的铁板很滑,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随时可能滑倒。
空气里弥漫着污水和腐烂的气味,还有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刺鼻,呛人。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肺里在烧。
伊尼奥斯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图纸。那些图纸上画着下水道的结构图,每一条管道,每一个阀门,每一个出口,都标得清清楚楚。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图纸,确认方向。
“左边。”他说。
他们左转。
管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头顶的管道几乎贴着他们的头发,只能弯着腰走。蒸汽从缝隙里喷出来,烫得皮肤发红。伊尼奥斯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在脸上冲出几道白印。
“前面有个岔口,走右边。”
他们右转。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那是下水道的中枢,无数管道在这里交汇,像一棵大树的,密密麻麻,盘错节。头顶是密密麻麻的阀门和仪表盘,指针在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有些管道上贴着帝国制造的标签,印着鹰徽,有些已经锈得看不清字。
“这里。”伊尼奥斯指着一条管道,那条管道比其他的都要粗,斜着向上延伸,“从这儿出去,就是城外。应该通往西南方向。”
他们钻进那条管道。
管道很窄,只容一人爬行。欧森在最前面,萨莎跟在后面,伊尼奥斯在中间,奥德修斯断后。他们爬得很慢,很小心,生怕弄出声响。管道内壁很滑,长满了青苔,手抓不住,只能用膝盖和肘部一点一点蹭。
爬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亮光。
那是一扇铁栅栏,外面就是城外。
欧森推开铁栅栏,钻出去。
外面是荒野。荒草齐腰,野风呼啸。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帕兹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些飞艇还在天上转,探照灯扫来扫去,但已经离得很远了。
他伸出手,把萨莎拉出来。然后是伊尼奥斯,然后是奥德修斯。
四个人站在荒野里,看着那座燃烧的城市。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欧森转身。
“走。往西南。”
七
他们没走多远,就遇到了巡逻队。
那是一队帝国骑兵,大约十个人,骑着马,沿着荒野的边缘巡逻。他们走得不快,但队形很散,每个人之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几乎不可能绕过去。月光下,他们的盔甲闪着冷光,马的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欧森他们趴在一丛灌木后面,一动不动。灌木很矮,本遮不住人,只能靠低伏的身体和阴影。草叶扎在脸上,痒痒的,但不能动。
骑兵越来越近。最前面那个士兵,离他们不到二十步。
欧森握紧刀。手心全是汗。
那个士兵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丛灌木。
他盯着灌木,看了几秒。
欧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士兵朝灌木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爆炸。
那声音来自帕兹方向,很大,很响,震得地面都在抖。紧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是帝国的轰炸,又开始了。
那个士兵回头看了一眼,和他的同伴说了几句话,然后调转马头,朝爆炸的方向跑去。
骑兵队走了。
欧森慢慢吐出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快走。”
他们站起来,拼命跑。
但没跑多远,身后又传来马蹄声。
更多的追兵。
欧森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二十多个!骑着马!”
他咬咬牙。
“跑!往那个山坡跑!”
他们拼命跑。从身后飞来,打在旁边的地上,溅起泥土。一颗擦着萨莎的耳边飞过,滚烫的,带着尖啸。又一颗打在她脚边,泥土溅了她一身。
山坡就在前面,还有几百步。
但马更快。
追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马的喘息声都能听见了。
奥德修斯突然停下,转身。
“你们走!”
欧森回头。
“你什么!”
奥德修斯握着刀,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像一个雕像。
“老子拖住他们。”
“你疯了!”
奥德修斯咧嘴一笑。那笑容很狰狞,也很真实。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老子早就疯了。快走!”
他朝骑兵冲过去。
欧森想追,萨莎死死拉住他。
“走!”
她拖着他,往山坡跑。
身后传来喊声,刀剑声,惨叫声。马的嘶鸣,人的惨叫,金属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欧森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八
他们躲在树林里很久。
枪声渐渐停了,喊声也停了。只有风声,和远处帕兹方向的炮声。
萨莎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她的脸白得像纸,口剧烈起伏。伊尼奥斯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欧森站在一棵树后面,盯着树林外面的方向。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动静。
欧森的心越来越沉。
十分钟过去了。
一个人影从树林边缘出现。
是奥德修斯。
他浑身是血,走路一瘸一拐,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着,血还在流。他的刀没了,空着手,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欧森冲过去,扶住他。
“你他妈……”
奥德修斯咧嘴一笑。那笑容很虚弱,但还在。
“老子命大。”
他的身体一软,差点倒下。欧森紧紧扶住他,把他拖到一棵树旁坐下。
他的肋下也有一道伤口,血从衣服里渗出来,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萨莎赶紧跑过来,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
“别动。”她说,声音在发抖。
奥德修斯靠在树上,闭着眼睛,让她包扎。他的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抽风箱。
“了几个?”伊尼奥斯问。
奥德修斯睁开眼睛,想了想。
“四个。还是五个?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
“妈的,这些帝国的狗,多。”
萨莎的手很快,也很稳。她包扎好一处,又开始包扎另一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刚包好的绷带又浸透了。
“他需要静养。”她说,“伤口太深了,必须尽快找个地方休息,否则会感染。”
欧森看了看四周。
“往前走,应该能找到村子。”
九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他们互相搀扶着,在树林里慢慢走。奥德修斯半个身子都压在欧森身上,走几步就喘一阵。萨莎扶着另一边,伊尼奥斯走在前面探路。
树林很密,看不清远处。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偶尔有树枝划破脸,有荆棘勾住衣服,但他们顾不上。
走了很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空地。
那是一片草地,中间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在黑暗中闪着微微的光。
他们把奥德修斯放在溪边,让他喝水。他趴下去,把头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然后瘫倒在草地上。
萨莎又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血止住了,但绷带已经湿透,必须换。
“我们得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她说。
欧森点点头。
伊尼奥斯靠在一棵树上,从怀里拿出齐的图纸,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着。那些图纸他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线条都刻在脑子里。但他还是看,一遍一遍地看。
欧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伊尼奥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说,我是机械师。我爷爷是,他是,我也是。”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指节分明,是机械师的手。
“他临死前,就说了这些。”
欧森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会说很多。会说他这辈子的事,会说他怎么认识我妈,会说他对我的期望。但他只说了这个。”
欧森看着他。
“也许这就是他想说的。”
伊尼奥斯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是他的儿子。你是机械师。这就够了。”
伊尼奥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纸收起来,放回怀里。
“走。”他说,“天快亮了。”
十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树林。
前方是一片荒野,荒草齐腰,一望无际。远处有几座小山,山的后面,应该是通往西南的路。
萨莎扶着奥德修斯,走得很慢。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紫,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前方。
“前面有个村子。”伊尼奥斯指着远处,“地图上有,叫石溪谷。我们可以去那里休息。”
欧森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那个村子。
但村子已经空了。
所有的房子都烧成了废墟,只剩下焦黑的墙壁和倒塌的屋顶。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老人的,有女人的,有孩子的,还有一些穿着帝国军装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血腥味,苍蝇嗡嗡地飞。
萨莎捂住嘴,转过身去。
欧森看着那些尸体,沉默了。
伊尼奥斯蹲下来,检查一具士兵的尸体。那士兵穿着帝国的灰色军装,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像是被刀砍的。
“死了大概两天。”他说,“应该是帝国的先遣队,被什么人袭击了。”
“什么人?”
伊尼奥斯摇头。
“不知道。但能这么多人,肯定不是普通百姓。”
欧森看了看四周。
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
“那边有人。”
十一
他们沿着炊烟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看到了几个人影。那些人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枪,警惕地看着他们。有的枪是老式的火枪,有的是,有的只是铁棍绑着刀。
“站住!什么人!”
欧森举起手。
“帕兹来的。民防团的。”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走过来。
他大约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眼睛很小,但很锐利。他穿着旧军装,上面有好几个破洞,但洗得很净。他走过来,盯着欧森他们看了很久。
“帕兹?帕兹不是被围了吗?”
“我们突围出来的。”
那人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进来吧。”
他们跟着那人,走进一个隐蔽的山谷。山谷里藏着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旧的衣服,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给伤员换药。空气里弥漫着烟火味和药味。
“我们是布列雷抵抗军的。”来人是之前在印城见过的奥古。
欧森愣了一下。
布列雷抵抗军。
维克多说过,他们被吸引到帕兹来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
奥古苦笑了一下。
“本来是去帕兹的,想和你们一起打帝国。结果半路遇到伏击,损失了一半人,只能先躲在这里。”
他看着欧森。
“帕兹怎么样了?”
欧森沉默了几秒。
“快守不住了。”
十二
奥古给他们找了地方休息。
那是一个山洞,里面铺着草,还算燥。奥德修斯躺在草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萨莎一直在照顾他,用仅有的水给他擦洗伤口,换上新绷带。那些绷带是奥古的人给的,白色的棉布,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伊尼奥斯坐在角落里,翻看着那些图纸。
欧森坐在外面,看着远处的天空。
帕兹的方向,炮声还在继续。
约。马蒂亚斯。维克多。
他们还在那里。
奥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一个烟斗,慢慢地抽着。烟雾在空气中飘散,带着一股烟草的香味。
“你们要去哪?”
欧森想了想。
“去找公爵。”
奥古的眼睛亮了一下。
“文森特公爵?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有人让我去找他。”
奥古沉默了一会儿。
“塞克勒斯。”他说,“公爵的领地在帕兹西南,靠近亚兰边境。沿着海岸线走,绕过那些山,大概两天的路程。”
欧森拿出地图,看着那个方向。西南,确实是西南。他之前想错了方向。
“谢谢。”
奥古点点头。
“公爵是个好人。”他说,“他一直在暗中帮我们。武器,药品,情报,都靠他。如果没有他,我们早没了。”
他看着欧森。
“你们一定要找到他。把帕兹的事告诉他。把雪山的事告诉他。”
欧森点头。
“会的。”
十三
奥古的人给了他们一些粮和水,还给了两匹马。一匹给奥德修斯骑,一匹驮行李。
临走前,奥古把欧森拉到一边。
“小心点。”他说,“帝国的人到处在搜。路上不安全。”
欧森点头。
奥古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灯。那盏灯露出一角,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那是什么?”
欧森没有回答。
奥古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拍了拍欧森的肩。
“活着到塞克勒斯。”
十四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西南走。
右边是羲和海,蓝色的海水一望无际,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鸣。左边是连绵的山丘,覆盖着枯黄的草和稀疏的树林。偶尔能看见被炸毁的渔村,焦黑的废墟,搁浅的渔船,还有无人收殓的尸体。
奥德修斯骑着马,脸色还是很差,但比昨天好一些。萨莎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伊尼奥斯走在最前面,看着地图,确认方向。
欧森走在最后,回头看着来路。
帕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天空中的黑烟,还在那里,像一巨大的柱子,连接着天地。
他想起约的笑。想起马蒂亚斯的耸肩。想起维克多的眼神。
“活着回来。”他们说。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
他们会活着。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还在战斗的人,他们会活着。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塞克勒斯。
是希望。
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