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百花巷。
名为“百花”,实则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低矮的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空气中混杂着劣质脂粉、汗臭、劣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息。赌档、暗娼馆、地下斗场、私酒作坊……各种见不得光的营生在这里明目张胆地开着。白里行人稀疏,一到夜晚,便成了罪恶滋生的温床。
李逍遥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色粗布短打,脸上用锅灰抹得黯淡了些,背上的黑金刀用旧麻袋裹了,看起来像个进城讨生活的力夫。他按照“暗桩”提供的线索,在百花巷深处一家名为“醉生楼”的赌坊后巷附近,找了个堆放垃圾的角落,如同觅食的夜枭,静静蛰伏下来。
纸条上写着,三前,有人在“醉生楼”后门见过一个身形瘦高、脸色苍白、左手尾指戴着一枚碧玉扳指的中年文士,与“毒手书生”杜文的外貌特征有七分相似。那人进了“醉生楼”后,便再未出来。
“炼气六层,擅长用毒和暗器,生性多疑狡诈,惯用伪装……”李逍遥在心中反复回忆目标特点。他没有贸然进入醉生楼,那里人多眼杂,是对方的主场。他选择守株待兔,等待目标出现,或者,寻找目标离开的踪迹。
夜色渐深,百花巷的喧嚣达到顶点。醉生楼后门偶尔有赌客或输光了的醉汉踉跄走出,但都不是目标。
李逍遥并不急躁,如同最老练的猎人。他闭上眼,右臂煞气缓缓流转,将感知提升到极限。煞气对生灵气血、对意、甚至对某些阴毒能量,都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
突然,他鼻翼微动。在混杂的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腻中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这味道,与纸条上描述的“腐骨毒烟”主料之一“七步腐心花”的气味,有三分相似!
他猛地睁眼,目光锐利如电,看向醉生楼后门上方一处不起眼的通风小窗。味道,似乎是从那里飘散出来的,非常淡,且时断时续。
“在楼上?在炼毒?还是……在等人?”李逍遥心中判断。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追踪木符,木符依旧冰凉,说明目标不在百丈之内。但毒烟味道作不了假。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垃圾堆,绕到醉生楼侧面。这里墙壁斑驳,有几处排水管道和破损的砖缝。他深吸一口气,右臂煞气灌注四肢,身形变得轻盈而充满爆发力。看准一处借力点,他如同壁虎般,手脚并用,在黑暗中迅速而无声地向上攀爬,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那扇通风小窗之下。
小窗紧闭,缝隙很小。李逍遥将耳朵贴近,凝神细听。
里面隐约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李逍遥耳力惊人,勉强能听清。
“……杜先生,这批‘醉仙散’的成色,似乎比上次差了些。我家主人不太满意。”一个略显尖锐的男声道。
“哼,最近风声紧,‘腐心花’和‘迷魂草’都不好弄。就这个成色,爱要不要。三百两,一分不能少。”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阴柔和不耐,正是目标杜文!
“三百两……杜先生,这价……”
“少废话!拿钱,拿货,滚蛋!再啰嗦,下次你们黑虎帮的人中毒,别来找我解毒!”杜文的声音带着威胁。
黑虎帮!果然是他们在和杜文交易!李逍遥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是是是……杜先生息怒,这是三百两银票……”尖锐男声似乎妥协了。
接着是纸张摩擦和物品移动的声音。片刻后,开门和离去的脚步声。
房间里只剩下杜文一人,传来他清点银票的细微声响,以及一声得意的低笑。
就是现在!
李逍遥眼中寒光一闪,右掌抵住小窗边缘,暗金煞气悄然吞吐。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窗闩被震断。李逍遥推开小窗,如同鬼魅般滑入室内,落地无声。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床,弥漫着浓郁的、混杂的药味和毒烟甜腥气。一个穿着青色文士长衫、身形瘦高、脸色透着不健康苍白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窗口,将一叠银票小心地塞进怀中。他左手尾指上,一枚碧玉扳指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幽光。
正是毒手书生杜文!
在李逍遥潜入的瞬间,杜文似乎有所察觉,身体猛地一僵,并未立刻回头,而是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袖口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谁?!”杜文低喝,声音带着警惕,却并不慌乱,显然对自己的实力和用毒手段极为自信。
“要你命的人。”李逍遥声音冰冷,反手关上了小窗,堵住退路。同时,他右手已握住了背后用麻袋裹着的黑金刀刀柄。
“呵,不知死活的东西。”杜文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还算清秀、却因常年接触毒物而透着阴鸷的脸。他扫了一眼李逍遥寒酸的装扮和年轻的面容,尤其是感应到对方身上并无明显灵力波动(煞气与灵力不同),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残忍,“看来是哪个不开眼的仇家,雇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来送死。正好,老夫新配的‘化血散’,还缺个活人试药。”
话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抬起,衣袖鼓荡!
“嗤嗤嗤——!”
三道细如牛毛、几乎透明的乌光,呈品字形,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直射李逍遥面门、咽喉、心口!正是他成名暗器“无影针”!针尖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如此近距离,如此突然的暗器袭击,换成寻常炼气中期修士,猝不及防下也多半要中招。
但李逍遥的警惕早已提到最高!在杜文抬手的瞬间,他右臂煞气已轰然爆发!视野中,那三道细小的乌光轨迹仿佛被放慢了一丝!
他没有选择硬接或完全躲避。脚下《游鱼步》本能施展,身体如同水草般向侧后方诡异一滑,同时手中黑金刀连鞘挥出,在身前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圆弧屏障!
叮!叮!叮!
三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撞击声。三枚“无影针”撞在刀鞘之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随即被弹飞,深深没入墙壁和木桌之中,针孔周围,木头迅速泛起焦黑的颜色,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嗯?”杜文眼中轻蔑尽去,转为惊疑。他的无影针虽细,但穿透力极强,且喂有剧毒,普通刀剑格挡,即便挡住,毒气也会顺刀蔓延。可对方那不起眼的连鞘刀,不仅轻易弹开,而且毫无中毒迹象?甚至,刀身上传来的那股冰冷凶戾的气息,让他隐隐心悸。
“有点门道!但也到此为止了!”杜文厉喝一声,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子,不再留手。他双手齐扬,大袖挥舞,无数颜色各异的粉末、细针、铁蒺藜,如同暴雨般向李逍遥笼罩而来!红的、绿的、黑的、紫的……显然都淬有剧毒!同时,他脚下一点,身形疾退,想要拉开距离,施展更厉害的毒功。
房间狭小,毒物笼罩范围极大,几乎无处可躲!
“煞气·涡流!”
李逍遥眼中暗金色厉芒一闪,不退反进!右臂煞气疯狂注入黑金刀,连鞘的刀身猛地入身前地面!一股凶戾、冰冷、仿佛能绞碎一切的暗金色煞气旋风,以刀身为中心,轰然爆发,形成一个直径约莫五尺的煞气漩涡!
嗤嗤嗤嗤——!
那些激射而来的毒粉、毒针、毒蒺藜,一进入煞气漩涡范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刀刃的墙壁,瞬间被绞得粉碎!毒粉被吹散,毒针被扭曲折断,毒蒺藜被碾成铁屑!所有毒性,在这至凶至戾的煞气面前,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湮灭!连一丝毒烟都未能靠近李逍遥身体!
“什么?!”杜文骇然失色,如同见了鬼!他赖以成名的群攻毒术,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易、如此蛮横地破去!那股暗金色的诡异力量,竟似乎天然克制他的毒功?!这到底是什么功法?!
就在他心神剧震、身形疾退的刹那,李逍遥动了!
煞气漩涡骤然收敛。他拔刀而起,人随刀走,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暗金闪电,瞬间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黑金刀终于彻底出鞘,暗金色的刀身映照着杜文惊骇欲绝的脸,刀身上那暗红的纹路如同血管搏动,散发出滔天的凶煞之气!
“死!”
简单直接的一记直劈!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将全身煞气、力量、意志凝聚于一点的极致锋锐!刀锋所向,空气都被斩开,发出凄厉的尖啸!
杜文亡魂皆冒,他感受到了致命的死亡威胁!来不及再施展毒功,狂吼一声,炼气六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双手在前急速划动,瞬间凝结出三重碧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灵力护盾!这是他保命的防御毒盾,不仅坚固,而且触之即中剧毒!
然而——
嗤!嗤!嗤!
黑金刀斩下,如同烧红的餐刀划过凝固的猪油。第一重毒盾,一触即溃!第二重毒盾,支撑了半息,崩碎!第三重毒盾,勉强让刀势缓了微不足道的一丝,随即同样被无情劈开!
刀锋毫无阻滞地掠过杜文匆忙举起格挡的、戴着碧玉扳指的左手。
“噗!”
碧玉扳指连同半截手掌,应声而飞!鲜血狂喷!
“啊——!我的手!”杜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剧痛和恐惧让他瞬间崩溃。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高手风范,转身就朝门口疯狂扑去,同时用仅剩的右手向后胡乱抛洒出大把的毒粉毒烟,试图阻敌。
“你逃不掉。”李逍遥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在他身后响起。
杜文只觉后背一凉,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凶戾、锋锐的气息,瞬间侵入他的体内,将他所有的生机、灵力、甚至灵魂都冻结、撕裂!
他低头,看到一截暗金色的、布满诡异红纹的刀尖,从自己前透出。刀身上,不沾一丝血迹。
“煞……气……”杜文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绝望,嘴唇蠕动了一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逍遥抽刀。杜文的尸体扑倒在地,伤口处没有鲜血大量涌出,血肉呈现一种诡异的灰败色,仿佛被某种力量瞬间抽了所有生机。
炼气六层的毒手书生杜文,毙命。
从潜入到斩,不过十息。
李逍遥收刀归鞘,气息微喘。刚才那凝聚全部煞气和意志的一刀,消耗颇大,但效果也让他满意。黑金刀的锋锐和煞气对毒功的克制,超乎预期。
他迅速在杜文身上摸索,找到了那三百两银票,一个鼓鼓囊囊、散发着各种药味的皮质腰包(里面是各种毒药、解药、药草和瓶瓶罐罐),几本薄薄的、记载毒术和暗器手法的兽皮册子,以及一些散碎银两。又在房间角落一个暗格里,找到了一个上锁的小铁盒,直接用黑金刀劈开,里面是几十块下品灵石和一些金叶子,总价值也有三四百两。
“收获不错。”李逍遥将所有值钱东西打包。杜文的人头太过骇人,他直接斩下,用油布包了。又将房间简单清理了一下,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
最后,他看了一眼地上杜文的尸体和那截断掌,想了想,用刀尖沾着杜文的血,在墙壁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把歪歪扭扭、却透着凶煞之气的黑色小刀。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房门(门外无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百花巷深沉的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李逍遥再次出现在“暗桩”门前。
当他把杜文的人头和那包价值不菲的零碎放在桌上时,黑袍老者那双古井无波的浑浊眼睛,终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仔细检查了人头,又翻看了那些毒药和册子,确认无误。
“毒手书生杜文……炼气六层……你的?”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涩。这才过去多久?一天不到!
“人头在此,赏金。”李逍遥声音平淡。
“……赏金合计五百二十两。加上之前的,一共六百七十两。扣除‘暗桩’抽水一成,余六百零三两。这是六百两银票,三两碎银。”老者深深看了李逍遥一眼,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和几块碎银,“煞刀阁下,好手段。从今起,你在我‘暗桩’的权限提升一级,可接更高级别的悬赏,信息费减半。另外……”
他压低声音:“阁下在百花巷留下的‘记号’,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黑虎帮和杜文背后可能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小心。”
“多谢提醒。”李逍遥接过银票,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暗桩,怀揣超过六百两的巨款(加上之前的一百五十两现银和杜文身上的收获,他现在身家已近千两),李逍遥心中并无太多波澜。钱财只是工具,力量才是本。
百花巷留下的“煞刀”记号,是他有意为之。既然要走这条“煞道”,就不能永远藏在阴影里。需要一个名号,一种威慑。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煞刀出,必饮血。
他看了一眼郡城中心,灯火辉煌的富人区和修士聚集地。又看了一眼怀中冰冷坚硬的黑金刀。
疤脸刘的债务,随时可还。但还债之后呢?
是时候,去接触一下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了。比如,修士们交换资源、获取信息的正式场所——坊市。或者,打听一下“黑风涧”古战场的具体情况。
他需要更高级的“金煞之物”来喂养黑金刀,也需要更系统的知识来完善自己的“煞道”修行。闭门造车,终究走不远。
夜色中,少年背刀而行,身影逐渐融入城市的阑珊灯火。无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怀中揣着怎样的财富,背后那柄不起眼的刀,又曾斩下过何等凶名赫赫的头颅。
煞刀之名,已悄然在清河郡最阴暗的角落,留下了第一道染血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