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林余出发去了雷击坪。
临走之前，崔老头把那本薄薄的小册子装进了一个油布袋，塞给他，”带着，路上无聊翻翻。”
林余接过来，”老先生，这是您的宝贝，万一我弄丢了怎么办？”
“弄丢了，就当没了，”崔老头背过身，”老夫年纪大了，那些念头也该放下了。”
林余把油布袋收进怀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发。
灰泽西北的路很难走，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道路，全是乱石和起伏的荒地。走了大约半天，远远地，林余就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空气里有一种细微的、带着焦煳味的电流气息，每隔一段时间，地面就会轻轻颤抖一下。
然后，”噼——”
一道细如手指的白色闪电，从地面猛地窜起，直冲向铜穹，在铜穹上留下一道细小的焦痕，随即消散。
林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雷光消失的地方，”……从地里往上劈的雷。”
这地方可真是够奇怪的。
他继续往前走，慢慢进入了雷击坪的范围。
雷击坪是一片圆形的平地，地面颜色明显和周围不同——被劈得黝黑，像是一口锅底，寸草不生，只有零星散落的焦黑矿石。天空中有时候会有细小的电弧在空中游走，安静而危险。
林余小心地踩着地面，感受了一下这里的丹气分布——
非常浓。
是他到神州以来感受到的最浓的丹气集中地，只是这丹气的形态太激烈，在鼎底神火的激荡下，全都变成了四处乱窜的雷性力量，稍不注意，就会中招。
“……是个好地方。”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试着让焦糊纹感知一下这里的雷力性质。
雷力的感觉，和之前的三种完全不一样——
金属之力是稳重的，
火焰之力是跳跃的，
水流之力是绵延的，
而雷力——是爆炸性的。
一触即发，毫无预警，就像是一个随时要引爆的小炸弹，压不给你准备时间。
焦糊纹碰到雷力的瞬间，发出了一种轻微的、”嗞——”的声音。
林余感觉自己的手指尖麻了一下，连忙把感知收回来。
“……这个得慢慢来。”
他在雷击坪边缘找了一块相对安全的位置，盘腿坐下来，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尝试和这里的雷力”沟通”。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他被小雷劈了大约六七次——不是那种能把人劈飞的大雷，而是地面散逸出来的小电弧，噼在身上，像是被人用竹棍抽了一下，疼但不危险。
每一次被劈，林余都在调整焦糊纹的运转方式，尝试不同的接收角度。
第七次被劈之后，他突然找到了感觉。
雷力和焦糊纹产生共鸣的方式，和之前三种力量不同——不是”吸”，而是”引”。
就像是打雷需要引雷针，他的焦糊纹需要主动向外”放”出一点感知，形成一无形的引线，把雷力引导进来——然后在进入体内的瞬间，迅速收紧，把雷力裹住，不让它乱窜。
“原来是这个路子。”
林余弄明白了之后，重新调整了方式，开始正式尝试引入雷力。
第一次引入的雷力微乎其微，只是一点点，但哪怕是这一点点，进入体内之后，就立刻和已经稳定下来的金属、火焰、水流三种力量产生了剧烈的碰撞。
那种感觉……
“嘶——”
林余龇牙咧嘴，身体僵了两秒，才慢慢放松下来。
雷力确实比之前三种都猛，哪怕只是一点点，冲击感也远超之前。
但在这个冲击中，他感觉到了焦糊纹的剧烈震动——
像是一口锅，被人猛地往里扔了一块滚烫的石头，汤汁四溅，但锅没碎。
然后，一种奇异的感觉传来。
口的焦糊纹，开始变化。
第二条走纹线，慢慢地延伸出来了——
比第一条更歪，更粗糙，但感觉也更有力量。
“好！”林余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闭上，继续引导雷力。
第二条线成了，离第三条就不远了。
——
正当他专心致志地打坐的时候，从空中落下来了一个东西。
具体地说，是一只鸟。
更具体地说，是一只正在下落的、羽毛乱糟糟的、明显刚被电劈过的鸟。
它从天上直接砸在了林余的头顶，然后无力地滑落到他的肩膀上，扑腾了两下，没动了。
“……”
林余睁开眼，把目光转向肩膀上这只不速之客。
那是一只看起来不大的鸟，通体灰色，翅膀尖是黑色的，爪子细长。被雷劈过之后，羽毛炸得乱成一团，看起来活像一只炸毛的鸡。
林余伸手，把它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掌心。
那只鸟睁着一双小眼睛，虚弱地看着他，然后发出一声低弱的”嘎”。
“你还活着？”林余有点意外。
它又”嘎”了一声。
林余打量了它片刻，感觉这只鸟有些不对劲——它的羽毛里，有淡淡的电弧在游走，而那些电弧，居然没有伤到它，反而像是在它体内慢慢消散、被吸收。
“……你也是吸雷的？”
鸟抬起头，看着他，”嘎？”
林余若有所思地盯着它，”你是什么妖兽？”
鸟低下头，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一副”不想搭理你”的姿态。
林余把它放在旁边的一块矿石上，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感觉到焦糊纹里的变化逐渐稳定——
第三条走纹线，出现了。
三条。
走纹境，突破了。
他睁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低头看了看口的焦糊纹——那团黑色的漩涡上，现在有三条歪歪扭扭的暗红色走纹线，看起来一点都不规整，完全不像正常修行者那种金色或银色的清晰纹路，倒更像是……
“像锅底上的焦糊痕。”林余自己评价。
非常贴切。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了一下走纹境带来的变化——
感知范围扩大了不少，能隐约察觉到更远处的气息。
体内储存的丹力，比成坯境的时候，大了将近两倍。
那三条走纹线，似乎也在引导着四种力量以一种奇怪的、乱糟糟的方式流动——看起来毫无章法，但有种莫名的稳固感。
“走纹境。”他点了点头，”不错。”
然后他低头，看见那只被雷劈过的鸟，还蹲在矿石上，正用黑豆般的眼睛盯着他。
“你感觉好一点了吗？”林余问。
“嘎。”
“想走了吗？”
鸟摇了摇翅膀，羽毛上的电弧基本消散了，它看起来恢复了一些精神。
然后，它扑腾两下，飞起来——
飞到林余的肩膀上，把爪子稳稳地抓住他的衣料，一副”我就在这儿了”的架势。
林余：”……”
“你什么意思？”
“嘎。”
“你要跟我走？”
“嘎。”
“我没有你吃的东西。”
“嘎。”
这个”嘎”听起来不太在乎。
林余想了想，把这只鸟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掌心，仔细检查了一下它的状态——
这只鸟的体内，有一丝淡淡的丹力流动，但很微弱，境界应该连初凝都没有，就是一只普通的、对雷力有天然亲和力的异种鸟类。
普通妖兽。
但那种对雷力的吸收……和他的焦糊纹，有几分相似。
“……行，你要跟就跟着吧，”林余把它放回自己肩膀，”但你自己找吃的，我管不了你。”
鸟”嘎”了一声，把脑袋靠在他颈边，闭上眼睛打盹。
林余无语地看了它一眼，转身，往灰泽镇的方向走去。
一人一鸟，走在荒地上，身后的雷击坪还在时不时地往铜穹上劈出几道电弧。
夕阳的时候，林余走进了灰泽镇。
崔老头坐在丹坊门口，抬眼看见他肩膀上多了一只鸟，愣了一下，”捡来的？”
“它自己跟来的，”林余走过去，找了把椅子坐下，”走纹境，三条线全出了。”
崔老头沉默了片刻，”三天。”
“什么？”
“你成坯到走纹，花了三天。”崔老头抬起头，”正常的修行者，至少三年。”
林余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吸的东西杂。”
“……”崔老头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远处的铜穹苍天，喃喃道，”老夫年轻时候，也觉得这世界有什么大问题。”
“什么问题？”
“修行，”崔老头说，”为什么修行越到后期，越是要’舍’——舍七情六欲，舍杂念，舍人间烟火。越是纯净，越接近’飞升’……老夫那时候以为这是境界的必要代价，现在想想……”
林余接口，”那是在给神明减少杂质，让成品更纯净，更好入口。”
崔老头看向他，”你说话真是……”
“直接？”
“难听。”
“但是对的。”
崔老头没有再辩，只是沉默地坐了很久。
林余肩膀上那只鸟睁开一只眼，打量了一下崔老头，然后重新闭上。
“老先生，”林余说，”您跟我说说神州的格局吧——各大宗门，各方势力，强者的分布。我现在走纹境，但对外面的世界还太陌生，得补补课。”
崔老头叹了口气，”想从哪里开始说？”
“从昆仑宗开始，”林余说，”毕竟那个苏云峰，我觉得将来免不了要再打交道。”
崔老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打什么算盘？”
“没打算盘，”林余笑了笑，”只是想知己知彼而已。”
“走纹境就想对付昆仑宗，”崔老头摇摇头，”胆子大。”
“不是对付，”林余澄清，”只是……不想让人轻易对付我。”
这句话说出来，崔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终于开口，缓缓地讲起了神州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