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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自行车前杠绑着红纸裹的点心,后座载着人,在土路上碾出浅浅的辙印。

进秦家村时,头正斜斜挂在山脊上。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纳鞋底的女人,不知谁先“哟”

了一声。

所有的目光都黏了过来,黏在那辆闪着光的自行车上,黏在车后座那个穿碎花袄的姑娘脸上。

“淮茹!”

一个盘髻的婶子直起身,“这是……姑爷?”

秦淮茹把脸埋在楚浩然后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哎!”

树下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

窃窃的议论像风刮过麦浪,一波推着一波。”瞧那车!”

“模样也登对……”

有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用豁了牙的嘴嘟囔:“这俩孩子站一块儿,就跟年画上剪下来似的。”

院门外那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被围得水泄不通。

车把上系着的红绸子还在风里微微飘着,像谁家办喜事挂的彩。

“瞧瞧这钢圈亮的,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

“秦家闺女这回可算攀上高枝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楚浩然单脚支着地,朝人群点了点头。

车轮碾过土路时留下两道浅浅的痕,一直延伸到秦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前。

屋里比外头还挤。

八仙桌旁坐着的、门框边靠着的、灶房门口探着脑袋的,少说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秦淮茹的母亲从人缝里挤过来,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带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呐?”

“应该的。”

楚浩然把网兜卸在条案上。

红糖用黄纸包得方正正,点心盒子摞起来有半尺高,最底下还压着块深蓝色的确良布料。

秦家父母谁也没伸手拦,只是笑,笑得眼角褶子堆成了密密的网。

秦淮茹的父亲递过来一支烟。

楚浩然摆手说不抽,老人自己也没点,就那么捏在指间转着圈:“听淮茹说,你一个人住?”

“是,父母去得早。”

楚浩然答得平静,“在轧钢厂当钳工,住南锣鼓巷那边的四合院。”

老人“嗯”

了声,烟卷被捻得有些扁了。

正要再开口,衣角忽然被人拽了拽。

低头看,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正仰着脸,眼珠子黑葡萄似的:“姐夫,城里晚上也点煤油灯吗?”

楚浩然怔了怔。

秦淮茹已经快步过来 妹揽到身后,指尖在小姑娘肩头轻轻点了两下:“京茹,别闹。”

“没事。”

楚浩然蹲下身,视线和小姑娘齐平,“城里通电线了,晚上一拉绳,满屋子都亮堂。

等开春带你去瞧。”

小姑娘“哇”

地叫出声,蹦起来时辫梢扫过楚浩然的手背。

秦淮茹抿嘴笑了笑,那笑意还没漾开,就听见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

“外头那车……是置办下的?”

“上月刚托人弄的票。”

楚浩然直起身,看见老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屋里忽然静了。

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

秦淮茹的父亲把烟卷搁到桌上,手有些抖:“我们这闺女,打小没出过远门,脑子也直……”

话没说完,被女儿嗔怪的眼神截住了。

“淮茹心思细,做事妥帖。”

楚浩然接过话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秤砣般沉甸甸落在地上,“往后的子,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让她喝汤。”

秦淮茹别过脸去,耳慢慢透出胭脂色。

窗外不知谁家的鸡打了个长鸣,头正正地照进堂屋,把条案上那些红纸包染得像一团团暖烘烘的火。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这种事自然轮不到秦淮茹头上——楚浩然即便成了婚也断不会让她受那份委屈。

可要说什么掏心掏肺、无微不至的鬼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牙酸。

偏偏围坐的众人就爱听这个。

道理他们都懂,假话比真话顺耳,假话说了皆大欢喜,真话反倒惹一身腥臊。

那就说呗,舌头打个滚儿的事。

秦老汉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道。

先前那句“淮茹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不过是块探路的石子。

楚浩然那急赤白脸辩驳的模样,还有举手投足间透出的那股子实诚,让他瞧得真切——这后生眼里没有高低贵贱的分界线。

再想到楚家没有长辈压着,女儿往后的子,怕是能松快得像三月的风。

直到这时,老汉心口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从肺腑里漫出笑来。

秦淮茹瞥见父亲神色,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屋里的气氛顿时活络了,像化开的冻河。

闲话扯过几轮,秦家几个叔伯兄弟便围着楚浩然问东问西:城里人早晨喝豆汁儿配不配焦圈?轧钢厂的炉火是不是能把天边云彩都映红了?在里头抡大锤、看机床,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楚浩然索性掰开了揉碎了讲,权当说书。

一屋子人听得入神,脑袋点得像雨打芭蕉。

女人们起身张罗饭食,灶间响起锅碗瓢盆的动静。

秦母和那位瘦高的二婶挽起袖子,正要舀米,楚浩然忽然站了起来。

“婶子,让我露两手吧。”

他搓了搓手,眼底有点藏不住的亮光,“在灶台边上,我还算使得开。”

“哪能让你动手!”

秦母笑着往外赶他,“你是客,坐着等吃就行。”

“他手艺是真不赖。”

秦淮茹接了话,声音里掺了蜜,“比前门大街那几家馆子里的老师傅还强些。”

“哟,真的?”

二婶挑起眉梢,手里菜刀顿了顿,随即嘴角弯起来,“淮茹,你这可是从土坷垃里刨出块金疙瘩了。”

秦淮茹抿嘴笑了,颊边浮起浅浅的红。

她想起相亲那天,媒婆蹲在门口捂着肚子哎哟叫唤的狼狈相——现在想来,竟是老天爷递过来的一红线。

若没那一出,眼前这人,这子,怕是都要从指缝里溜走了。

楚浩然到底还是挤进了灶房。

两盘菜从他手里端出来时,满屋满院顿时叫一股子勾魂的香气给浸透了。

秦老汉和他两个兄弟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连声叹道:“这味儿,绝了!”

二婶盯着那油光水滑的茄子和红亮亮的肉片,咂咂嘴:“是能耐,馆子里的大师傅怕也颠不出这成色。”

楚浩然心里那点得意像小火苗似的窜了窜。

他这手艺是系统里兑出来的“神级”

,寻常厨子哪能比?至于那些隐在深宅名楼里的真正高人,寻常人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三婶没说话,只一个劲儿抿着嘴唇,喉头不住地动——全是叫那两盘菜给馋出来的口水。

秦淮茹听着满屋夸赞,下巴微微抬了起来,眼里闪着光。

饭菜上齐,秦家堂屋里摆开两张方桌。

楚浩然被让到主桌,左边是秦老汉夫妇,右边是秦淮茹的弟妹,对面坐着两位叔伯。

另一桌挤着些半大孩子和女眷。

一顿饭吃得碗碟见底,收拾停当后又说笑了半晌,二叔三叔两家才踏着月色散去。

秦淮茹跟着母亲去厢房收拾床铺。

楚浩然独自对着秦老汉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句话来。

直到那熟悉的身影掀帘子进来,他才像得了赦令,赶忙提议:“屋里闷,出去走走?”

“好呀。”

秦淮茹眼睛弯了弯,“离歇息还早呢。

咱家就在村口,浩然哥是想往村里去,还是往野地里转转?”

暮色像掺了水的墨汁在田野间洇开时,楚浩然选了村外的路。

他晌午蹬着那辆飞鸽自行车穿村而过,秦家村的屋舍檐角早看尽了,不如这田埂边的野趣。

更紧要的是,夜色掩映下,一男一女的影子落在小径上,总该有些故事发生。

“爹,娘,我陪浩然哥外头转转。”

秦淮茹声音低低的。

“去罢,留神脚下。”

秦母在灶屋门口应着,手里择菜的活儿没停。

姑娘的手先探了过来,指尖带着凉,轻轻勾住他的。

楚浩然反手握住,那手便软软地蜷在他掌心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土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

约莫走出一箭地,四下只剩虫鸣与风声,楚浩然臂弯一收,将人带进了怀中。

怀里的人颤了颤,却没挣开。

片刻,两条纤细的胳膊慢慢环上他的背脊。

她的声音闷在他口,像隔了一层棉絮:“……浩然哥,这儿保不齐有人你别急……明天,明天我都依你。”

这话钻进耳朵,楚浩然觉着心口那处突地一跳,血往头上涌。

明晚——他眼前晃过许多零碎片段,这些子的殷勤总算没白费。

至于情爱,他向来觉得那是顶虚的东西。

模样周正、身段窈窕、净净又晓得进退的姑娘,便足以让他生出许多“喜欢”

来。

今夜虽不能成事,温存却是无妨的。

田埂边的草叶沾了露水,两人依偎的影子叠在一处,窸窸窣窣的动静断断续续响了许久。

待到回秦家小院时,秦淮茹鬓发湿漉漉贴在绯红的颊边,逃也似的钻进自己屋里。

楚浩然躺在那张铺着新浆洗被褥的床上,睁眼望着房梁,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衣料下肌肤的温热,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时,楚浩然醒了。

他抻了抻发酸的肩背,套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里,秦淮茹正将两个鼓囊囊的包袱往自行车前杠上捆。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眼角还带着惺忪,嘴角却先弯起来:“浩然哥,醒啦?”

楚浩然颔首笑了笑。

“睡得可踏实?”

秦母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盆清水。

“娘,我睡得好。”

他这声“娘”

叫得顺溜,仿佛昨夜那田埂边的厮磨已悄然改换了什么。

“那就好,快洗把脸,早饭这就得。

淮茹说了,今儿就跟你进城扯证去。

往后是一家人了,酒席的子咱再慢慢合计。”

秦母说着,眼圈忽地泛了红,忙别过脸去撩围裙角擦了擦。

养了十多年的闺女,从此便是别家的人,往后见一面都得算着子。

楚浩然瞧在眼里,赶忙道:“娘放心,我们常回来。

骑车不过个把钟头,便当得很。”

“是哩是哩。”

秦母转悲为喜,自己宽慰起来,“近便,又有车,还图啥?嫁在村里倒是抬脚就到,可哪比得上城里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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