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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引语】

霜叶初飞砚席寒,隔江谣诼近长安。

书生别有伤时泪,不在风前拭眼看。

——陆文渊《戊申深秋书院杂感》

……

时序悄然滑入深秋。

葛岭的枫叶终于红透,层层叠叠,如火如荼,将山居映照得一片暖融。然而这暖色之下,寒意却一重过一。晨起时,阶前已见薄薄的白霜;山泉触手,冰凉刺骨。陆文渊往书院去的路上,需将双手拢在袖中,呵出的气凝成团团白雾。

山径旁的草木也开始凋敝,野菊残了,草叶枯黄,山风掠过时带着萧索的哨音。这肃之气,似乎不仅来自季节更迭。

崇文书院的氛围,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往昔讲堂之上,生徒们虽资质不一,但眼神多是澄澈专注的,或为功名,或为学问。近来,陆文渊却时常瞥见一些心不在焉的面孔。有人会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直到他轻咳提醒才猛然回神;有人在习作中,不再引经据典探讨圣贤之道,反而流露出对“世事无常”、“富贵如烟”的消极喟叹,笔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这讲解《左传》“秦晋殽之战”,论及地缘之险、庙算之失。陆文渊正剖析地理形势与国运关联,座中一名素沉稳的赵姓少年,忽然举手,声音有些发颤:“夫子,学生有一问。”

“讲。”

“昔年秦穆公若听蹇叔之谏,不越晋境袭郑,是否便无殽山之败?而今……”少年顿了顿,目光中有一丝与课堂氛围格格不入的忧虑,“若守江者不固淮,守淮者不固襄,是否……是否亦类此失?”

讲堂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投向陆文渊。这个问题太过敏感,几乎直指当下襄阳危局。陆文渊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问题引回经典:“赵生所问,乃古今形势异同之辨。秦之失,在于远袭而邻国扼其险;后事如何,需观天时、地利、人和,非可简单类比。汝能思及此,甚好。然治学当先明古义,以史为鉴,方不致空发议论。且将《殽之战》前后策论再细读三遍,明交与我看。”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拨回故纸堆中。赵生似有所悟,低头称是。但陆文渊看见他袖中的手,微微握成了拳。下课后,那少年磨蹭到最后,待众人散去,才快步走到陆文渊案前,低声道:“夫子,学生……学生家中前收到襄阳舅父托人捎来的书信,言城中……箭矢将尽,疫病渐起。”说罢,匆匆一揖,转身快步离去,留下陆文渊独对满室空寂,心头沉重如压铅块。

午后,他在书库整理一批新收的旧籍。多是些江南士绅家道中落后的散逸之物,诗文集、笔记杂钞居多。在清理一摞泛黄的书信时,几张夹在《舆地纪胜》中的零散纸片飘落出来。并非书信,而是些抄录的邸报片段、边境军情奏报摘要,字迹潦草,显是私下传抄之物。期多是去岁乃至更早,内容触目惊心:“樊城外围垒尽失”、“京湖制置使某请增援兵粮,廷议不决”、“北军造舟于汉水,势将断襄、樊犄角”……

这些字句冰冷而残酷,印证着市井流言,也撕裂了临安表面歌舞升平的假象。陆文渊手指拂过那些颤抖的墨迹,仿佛能听见边关将士的呐喊与绝望。他想起自己《医政考》中曾论及宋代军医药政之失,指出“承平则虚应故事,战起则仓皇无措”,当时不过是从故纸堆中得出的推论,如今看来,竟是血淋淋的预言。

他将这些纸片小心收好,心中一片寒凉。抬头望向窗外,书院那方池塘里,残荷枯梗在秋风中瑟缩,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沉沉欲雨。

……

归家路上,陆文渊的脚步比往迟缓。穿过市集时,他刻意留意了那些药材铺、布帛店、米行。以往熙攘的街市似乎冷清了些,但更明显的是物价。一匹寻常的松江布,价格比上月涨了将近三成;米价更是浮动得厉害,粮店前时有排队争购的景象。几个着北方口音的流民蜷缩在巷口,衣衫褴褛,面前摆着破碗,眼神空洞。临安城的繁华之下,裂痕已隐约可见。

回到葛岭山居,未进院门,便听见里面传出压抑的咳嗽声。他心头一紧,推门进去,只见苏映雪正伏在灶边,用一块布捂着嘴,肩头轻颤。药箱搁在一旁,尚未打开。

“映雪!”他快步上前。

苏映雪止住咳,抬起苍白的脸,对他勉强一笑:“无妨,今去的那家,病气重了些,许是染了些风寒。”她声音微哑。

陆文渊扶她到里间坐下,倒了温水递给她。“怎不早些回来歇息?脸色这样差。”

“那家是个独居的老丈,儿子据说在襄阳军中,音讯全无。他病得沉重,又不肯去药局,怕花钱。我若不去,他怕是……”她喝了口水,缓了口气,“诊完已是申时了,又去药局配了药,托人明送去。”

陆文渊看着她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心中既疼惜,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的仁心善行,在这渐倾颓的世道里,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却执着地燃烧着,照亮的或许只是方寸之地,但于那病榻上的老丈而言,便是全部的希望。可这世道,容得下多少这样的微光?

“近药局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他试探着问。

苏映雪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陶碗。“药材……不太好买了。尤其是几味产自川陕、北地的,价格飞涨,还时常断货。赵太医这几为筹措一批金疮药和防疫药材,几乎跑遍了临安的大小药行,愁得不行。说是……备着。”她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备着”是为了什么。

“还有,”她声音更低了些,“药局里几位年长的医官,私下议论……说若真有变故,这惠民药局怕是第一个撑不住。朝廷的拨银,已经拖欠两月了。”

药政如此,其他可想而知。陆文渊想起间在书院看到的那些抄报,想起赵生那句“守江者不固淮,守淮者不固襄”,想起街上飞涨的物价和流民空洞的眼神。一切细微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益近的巨大阴影。个人安乐的蜗居,在这阴影之下,显得如此脆弱而不真实。

晚饭是昨剩下的粥,热了热,就着一点酱菜。两人都吃得有些沉默。药香依旧在屋内萦绕,却似乎混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的东西。

饭后,照例是灯下时光。陆文渊摊开《医政考》稿本,目光落在“瘟疫防治”一章。他原本引用了北宋几次大疫时官府施药、隔离的旧例,并加以评述。此刻再看,只觉得那些文字苍白无力。纸上规章写得再完备,若无有效的行政执行力、充足的物资保障、上下同心的决心,不过是一纸空文。而眼下,执行力、物资、决心,哪一样不是正在朽坏、流失?

他提起笔,想增补些什么,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墨汁聚成欲滴的一颗,最终却只是沉沉落下,在稿纸边缘洇开一团无意义的墨迹。增补什么呢?补上对当下弛废的抨击?那与全书考据古制的体例不合,且太过危险。补上些“殷鉴不远”的空泛感慨?又觉隔靴搔痒,毫无用处。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著书立说,考镜源流,原是想为这时代把一把脉,开一剂方。可如今病入膏肓,脉象已乱,他这纸上谈兵的“方子”,又有何用?

对面,苏映雪正将几味新晒的草药分类装入小布袋,动作细致而专注。灯光将她低垂的眼睫投下长长的影子,神情平静,仿佛外间所有的动荡都与她无关,又仿佛她早已将那些动荡内化为常的一部分,只是更专注地做好手中每一件小事——分好每一味药,记好每一份医案,治好每一个能治的病人。

陆文渊看着她的侧影,心中翻腾的焦灼与无力,竟奇异地沉淀了些许。她说的对,做好眼前能做的。他无法力挽狂澜,但至少,可以将这部《医政考》写完、改好,将历代得失记录清楚,将弊病源剖析明白。这或许救不了当下,但若将来有有心人看到,能引以为戒,便是他这一介书生,在历史长河中能投下的一颗微小石子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洇了墨迹的那页纸小心揭下,重新铺开一张素笺。不再试图增补激切的议论,只是更严谨地核对一条关于南宋绍兴年间临安府疫情防治的史料出处,用朱笔在一旁写下蝇头小楷的考辨。

夜渐深,秋虫声稀。山风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窗纸,呜呜作响,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警示。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埋头工作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在一起,在这愈发寒冷、不安的深秋夜里,执着地守护着一方知识的宁静,与相濡以沫的暖意。然而,那窗外呼啸的风声,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们这陋室中的春天,还能持续多久?

这一夜,陆文渊梦见了雪。不是初遇时温柔覆盖孤山的雪,也不是定情灯火映照下如金尘的雪,而是铺天盖地、席卷一切的暴风雪,茫茫无边,吞噬了山,吞噬了湖,吞噬了所有灯火与人声,最终,将他与那盏灯下纤瘦的身影,也一并吞没。

他猛然惊醒,冷汗涔涔。窗外,天色未明,秋风正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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