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永定侯府门前,每送年礼、拜早年的车马络绎不绝。红绸封着的礼盒从仪门一直堆到内院穿堂,管事们脚不沾地地往来交割,算盘珠子噼啪响到二更天。连洒扫的小厮脸上都带着几分年下的喜气,今年节礼厚,赏钱也厚,府里上下都盼着过个肥年。
自打拿住了王、刘两个吃里扒外的管事媳妇,当着阖府上下杖责了四十,连夜发卖,府里上下再没人敢小瞧这位三小姐。往里见了汀兰院的人还敢歪着嘴笑一笑、脚步慢一慢的,如今远远瞧见夏荷春兰过来,早早就垂手站定了,屏息敛气地等她们过去,眼角余光都不敢斜一下。
沈莺这天不亮就起了。
梳洗罢了,她并不急着往荣安堂去,只在窗前坐了,就着烛火把昨儿没抄完的《金刚经》又写了两行。外头天还是青灰色的,廊下的灯笼映在窗纸上,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夏荷进来添了回炭,轻声道:“小姐,天还早呢。”
沈莺笔下不停,只微微笑了笑:“醒了睡不着,更磨人。我去得早,老太太她老人家有人陪着说话,心里头松快。”
夏荷听了,不敢再劝,只悄悄退出去,吩咐小厨房把给老太太的早膳再细细看一遍。
待沈莺到荣安堂时,老太太果然已经醒了。
赵嬷嬷正扶着她在榻上坐起身,背后垫了三个大迎枕,都是新拆洗的,里头续的丝绵蓬松松的,靠上去又软和又稳当。窗台上两盆水仙开得正好,素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幽幽的香气混着地龙的暖意,漫得满屋子都是。
沈莺一进门,先对着赵嬷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接过小丫鬟手里的蜜水,试了试温度,才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老太太却已看见她了,眉眼瞬间就舒展开来,招了招手道:“宁宁来了?这么早,外头霜重,仔细冻着。快过来坐,把手给我焐焐。”
沈莺笑着走过去,顺着她的力道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果然把手递给她。老太太握住了,蹙了蹙眉:“还说早起写字,这手冻得冰凉,仔细落下病。”说着便把自己的手炉塞给她,又吩咐赵嬷嬷,“把我那件灰鼠的斗篷拿来,给三小姐披上。”
“老太太,我不冷。”沈莺忙道。
“我说冷就冷。”老太太不听她的,硬是把斗篷给她披上了,又替她理了理领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颜色倒衬你。回头让针线上的人给你也做一件,靛蓝的、秋香色的,各做一件,过年穿。”
沈莺知道推辞不得,只笑着应了。
老太太又絮絮叨叨问起她早上用了什么,汀兰院的炭火够不够,年下的新衣做好了没有,句句都透着疼惜,沈莺一一答了,又问她夜里睡得可安稳。
“安稳多了。”老太太拍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前儿夜里总做噩梦,梦见你祖父指着我骂,说我没管好家,闹得兄弟失和,将来到了地下没脸见他。这两倒好了。”
她说着,又嗔怪道:“你这孩子,我不过随口说一句夜里睡不安稳,你就熬了半宿给我抄经。仔细熬坏了眼睛,你大哥在北疆知道了,定要写信回来骂我。”
沈莺弯了弯嘴角:“大哥要骂,也先骂我。老太太只管往我身上推就是。”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捏着她的脸道:“小油嘴,倒会拿你大哥挡枪。”
正说笑着,帘子轻轻一动,李嬷嬷进来了。
她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先给老太太请了安,又给沈莺行了礼,才躬身道:“老太太,东府大来了。带着大爷和府里的几位,说是来给您请安探病,已经到了垂花门外了。”
屋里的笑意瞬间就淡了下去。
老太太脸上的慈和一点点收了起来,眉头微微蹙着,手里捻着的佛珠停了一停。她没看李嬷嬷,只盯着窗台上那盆水仙,半晌,冷冷道:“她来做什么?我这里容不下她这尊大佛,让她回去。”
李嬷嬷面露难色,看了一眼沈莺,低声道:“回老太太,大说,知道前儿是她糊涂,惹您生了气,今特意带着东府全家上下,来给您赔罪。人已经到了二门口,太太那边打发人来说,已经往这边来了,让老奴先回您一声。”
老太太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沈莺看在眼里,轻轻伸手覆在老太太手上,温声道:“老太太,她既来了,又是带着阖家来的,咱们拒之门外,倒显得咱们二房没度量。知道的说是她理亏,不知道的,还当是咱们仗势欺人。”
老太太看向她:“可她那点子心思,当我看不出来?前儿差点要了我的老命,如今又来猫哭耗子假慈悲,我见了她就心口疼。”
“您见了她,更该心平气和才是。”沈莺声音依旧软软的,“您越康健,越心平气和,她心里就越慌。您若是动了气,反倒遂了她的意。再说了,大伯也跟着来了,总不能让他也在门口站着,落了侯爷的脸面。”
她顿了顿,又道:“您只管歪着,不必跟她多说话。有我和母亲在呢,保管不让她扰了您的清净。”
老太太看着她沉稳的眉眼,心里那股火气慢慢压了下去。她拍了拍沈莺的手,叹了口气:“罢了,让她进来吧。我倒要看看,她今能说出什么花来。”
李嬷嬷得了话,连忙转身出去迎人。
沈莺又吩咐小丫鬟:“把榻前的锦凳都摆上,再沏一壶温茶来,别用滚水,仔细烫着老太太。另外,把窗开一条缝,通通气,大身上脂粉气重,别熏着老太太。”
小丫鬟们连忙应声,各司其职地忙活起来。不过片刻功夫,就把屋里收拾得妥妥帖帖,连地上铺的猩红毡毯都重新理了理,半分凌乱不见。
夏荷凑到沈莺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小姐,要不要把二爷请过来?万一东府大撒泼,也好有个镇场的。”
沈莺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母亲已经过来了,这内院的事,本就该我们女眷应对。她今是来赔罪的,不是来撒泼的,真闹起来,丢的是她东府的脸,咱们怕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主母王氏当先走了进来。她今穿了一身酱色织金的妆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掩鬓,通身的沉稳贵气。身后跟着东府大,还有大伯谢宏,以及东府的两位少。
沈莺的目光淡淡扫过去。
东府大今的打扮,倒叫人意外。
她穿了一身石青色的暗纹袄裙,头上只戴了支素银簪子,那簪子式样老旧,银质发乌,一看就是压箱底的老物件。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眼圈却有些红肿,像是哭过的样子。半点往的张扬气焰都不见。
她一进门,就快步走到榻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后的谢宏和两位少也跟着齐齐跪了一地。谢宏跪得僵硬,两位少跪得惶恐。
“母亲!”东府大带着哭腔开了口,额头抵着地,“前儿是媳妇糊涂,是媳妇鬼迷心窍,说了那些没天良的话,惹您生了这么大的气,还害得您卧病在床。媳妇这几在家,吃不下睡不着,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今带着阖家上下,来给您磕头赔罪了!求您看在宏哥的面上,饶了媳妇这一回吧!”
她说着,就咚咚地磕起头来。不过几下,额头就红了一片,那红印子衬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谢宏也埋着头,声音艰涩地道:“母亲,是儿子没管好内眷,让您受了委屈,儿子给您请罪。”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手里捻着佛珠,一下,一下,缓缓地,像是数着念珠,半晌,才冷冷开口:
“不敢当。我这老婆子,可受不起你们这顿头。我还以为,你们巴不得我早点闭了眼,好拿着我的名头,去二房那里要银子、要体面呢。”
一句话,说得东府大身子一抖,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磕得更凶了,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母亲!媳妇不敢!媳妇真的不敢啊!前儿那些话,都是媳妇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才胡说八道的!媳妇给您赔罪,您打我骂我都成,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主母王氏在一旁站着,端着茶盏,淡淡开口:“大嫂快起来吧。地上凉,老太太还病着,见不得这个。前儿的事,老太太虽气,可到底是一家人,还能真跟你计较不成?只是你往后也要记着,老太太养你们一场不容易,别再拿着老太太的名头,做那些没脸的事了。”
东府大哪里听不出来讽刺,身子又是一僵,却只能顺着话头,连连应道:“是是是!二弟妹说的是!媳妇记下了!往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孝顺老太太,再也不敢惹老太太生气了!”
沈莺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
东府大磕了半天头,见老太太始终不松口,主母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应着,心里越发慌了。她抬眼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沈莺身上。
那目光在沈莺脸上停了一瞬。
“三侄女,”她对着沈莺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亲热,“前儿的事,大娘也对不住你。老太太回府,本该是我们做长辈的帮着张罗,我却糊涂,闹了那些不痛快,还让你一个小姑娘家,为了老太太的事劳心劳力。大娘在这里,也给你赔个不是。”
她说着,就要起身给沈莺行礼。
沈莺终于抬了眼。
她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大娘快别这样。我是侯府的晚辈,伺候老太太本就是分内的事,谈不上什么劳心劳力。再说了,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赔不是。”
她话说得客气,却半点没接她递过来的台阶。既没说原谅,也没说计较。
东府大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咬了咬牙,心里一横,索性把话挑开了些。她对着老太太,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母亲,媳妇知道,您心里还气着前儿年礼的事。可媳妇也是一时糊涂,想着宏哥在京里没个正经差事,孩子们在国子监也被人笑话,一时急昏了头,才说了那些浑话。媳妇也知道,分家的文书白纸黑字写着,不该跟二房提那些要求,媳妇给您认错!”
她说着,拿帕子按着眼角,挤出几滴眼泪来:“只是母亲,媳妇再糊涂,也断断不敢害您啊!前儿府里那两个管事媳妇,说什么媳妇撺掇她们下毒,那都是血口喷人!是她们自己办事不力,被拿住了,就攀咬媳妇,想拉个垫背的!母亲明察,媳妇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您一手指头啊!”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主母王氏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茶盅重重搁在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大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们二房栽赃你不成?那两个奴才,人证物证俱在,当着老太太的面招的供,难道还有假?”
“二弟妹息怒!二弟妹息怒!”东府大连忙道,“媳妇不是这个意思!媳妇只是说,那两个奴才定是记错了,或是被人挑唆了,才胡乱攀咬!媳妇真的没有做过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啊!”
她嘴上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沈莺身上瞟。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暗指是沈莺在背后挑唆,栽赃陷害她。
老太太气得手都抖了,猛地一拍榻沿,厉声道:“你住口!到了如今,你还敢嘴硬!你当我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你在背后撺掇,她们两个太太的陪房,敢在我的药里动手脚?!”
“母亲!”东府大哭嚎起来,“真的不是媳妇啊!您不能听旁人的挑唆,就定了媳妇的罪啊!媳妇伺候您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会做这种灭九族的事?定是有人看我们长房不顺眼,故意栽赃陷害,想离间我们母子情分啊!”
她这话,几乎是明着说沈莺了。
“大娘这话,侄女听着,倒有些糊涂了。”
沈莺缓步走到东府大面前,站定了。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像一潭深水。
“大娘说,是那两个奴才攀咬您,是有人栽赃陷害您。那侄女倒想问问,腊月二十五夜里,您身边的陪房旺儿媳妇,偷偷进府,去药房找吴管事,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在老太太的常药里加凉性药材。这事,有没有?”
东府大身子一僵,她强撑着道:“没……没有的事!是吴管事血口喷人!”
“哦?”沈莺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平,“吴管事是府里二十年的老人,本本分分,从未有过半点差池。若不是旺儿媳妇真的找过他,他何苦捏造这话,来污蔑您一个东府的大?再说了,他当场就把银子封了,连旺儿媳妇说的话,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连您许给他的外头药材行管事的差事,都写得明明白白。大娘若是不信,我这就让人把吴管事叫来,咱们当着老太太、大伯和母亲的面,当面对一对,看看是谁在说谎,如何?”
东府大瞬间哑了口,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沈莺的声音冷了几分,“前儿年礼,您把老太太的二百两赡养银子花得精光,反倒放了三百两的欠账单子,要二房补上。还要把老太太的赡养银子涨到五百两,祖祠祭祀的开销全让二房出。这话,是您当着东府一屋子人的面说的,连大伯都听见了,大娘敢说没有?”
“您口口声声说,伺候了老太太十几年,有苦劳。可老太太一年二百两的养老银子,您只花了八十两在老太太身上。剩下的一百二十两,去了哪里?老太太十二间陪嫁铺子,一年上千两的出息,全被您拿了去填窟窿,老太太在东府住了十几年,连件新衣裳都没添过,冬里的炭火,都只敢烧半天。这就是您的伺候?”
她每问一句,东府大的脸色就白一分。
跪在她身后的谢宏,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到如今才知道,自己的媳妇背地里,竟做了这么多混账事。连母亲的养老钱都敢贪,甚至敢对母亲下毒。而他这个做儿子的,竟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沈莺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稍稍缓了缓,却依旧字字诛心:
“大娘,您总说,是旁人离间您和老太太的母子情分,是旁人栽赃陷害您。可您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您到底是真心孝顺老太太,还是只把老太太当成拿捏二房的筹码?您今来赔罪,到底是真心知道错了,还是怕我们把这些事捅到族里去,怕宗人府问责,丢了您大的位置?”
老太太闭了闭眼,沉声道:“谢宏,你带着你的媳妇,给我回东府去。从今往后,没有我的话,不许再踏进侯府一步。老太太的养老,不用你们管,你们也别想再借着我的名头,跟二房要一分银子,提一个要求。”
“若是再让我知道,你们背地里搞这些歪门邪道的勾当——”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我就亲自去宗人府,去族里,把你们做的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说出来!到时候,别说差事,别说体面,你们一家子能不能在京里立足,都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这话,已是彻底断了他们所有的念想。
谢宏身子一颤,重重地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他声音沙哑地道:“儿子……儿子记下了。儿子这就带她回去,往后一定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惹母亲生气。”
说完,他站起身,一把拽起还在哭嚎的东府大,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了。
“我这身子,如今倒是一比一好了。”随后老太太目光落在沈莺脸上,越看越觉满意,“你大哥在北疆,你二哥只知埋首书斋,你母亲管着一大家子的事,也够累的。往后这府里的中馈,你也该多学着些,替你母亲分分忧。等过了年,开了春,各府的赏花宴、春酒局多了,你也该学着应酬起来,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府里。”
她抬眼看向老太太,轻声道:“老太太抬举孙女了。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懂得什么中馈庶务?不过是能把荣安堂这点小事打理清楚罢了。再说了,府里有母亲掌家,还有大嫂在,哪里轮得到我来越俎代庖呢?”
这话老太太发落了王、刘两个媳妇时便提过,彼时沈莺只当是老人家一时的赞许,随口应了便罢。可今老太太重又提起,语气郑重,竟是动了真格的。
老太太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旋即又舒展开来,只淡淡道:“你大嫂是长房长媳,可她性子太软,镇不住底下的人。再者说,她一个书香世家出来的姑娘,哪里懂得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你不同,你心细,有分寸,眼里揉不得沙子,管起家来,比她们都强。”
沈莺没再接话,只笑着岔开了话题,说起昨厨房新做的糖瓜。老太太爱吃甜的,果然被引了话头,絮絮叨叨说起年轻时过年的光景来,再没提中馈的事。
从荣安堂出来,沈莺独自踩着雪往汀兰院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这永定侯府,袭爵的是父亲,当家主母是嫡母王氏,长房长媳是大嫂苏清婉。论规矩,这府里的中馈,要么该在主母王氏手里,要么便该交到长房长媳苏清婉手里。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是个顶着“失忆”名头的嫡女,就算老太太再疼她,真要伸手去碰这管家权,先不说王氏心里会怎么忌惮,就是大嫂苏清婉,心里又该作何想?
前几她只当老太太是随口一说,让她学着帮衬,便也应了。可今老太太这话,竟是真有把权柄往她手里递的意思,她便不得不警醒了。
她在这侯府立足,靠的是老太太的疼惜,是父亲母亲的体面,是北疆大哥的依仗,更是“谢婉宁”这个身份。可她终究是要嫁入东宫的,这侯府的家,迟早是要交给大嫂的。她如今若是接了这中馈,不仅落了个贪权的名声,还平白得罪了嫡母和长嫂,实在是得不偿失。
更何况,这些子她冷眼瞧着,大嫂苏清婉待人温和,行事妥帖,府里上下没有不敬重她的,绝非老太太口中“不懂庶务、性子太软”的人。既是如此,老太太为何宁肯把管家的本事教给她这个未出阁的姑娘,也不肯松口让长媳接手府里的事?
这里头,竟像是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缘故。
汀兰院里地龙烧了整,把屋子烘得如春深时节。窗缝早用桑皮纸糊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偏又支起半扇窗,放些清冽的雪气进来,混着博山炉里袅袅的香烟。远处厨房里炸年货的油香,隐隐约约随风飘来,这才是年下的真意。
沈莺从荣安堂回来,掀了棉帘进来,春兰忙迎上来,轻手轻脚替她解了披风,又递上一个珐琅手炉,暖烘烘的。春兰一面伺候,一面笑道:“小姐可算回来了。李嬷嬷刚去厨房,盯着给您炖冰糖血燕呢,说小姐这几劳神太过,该补补元气。夏荷姐姐在里间坐了一上午了,劝她歇会儿也不肯,只低着头赶针线活,那幅绣件,眼瞅着就要收尾了。”
沈莺接过手炉,暖意从掌心漫到腕上,又顺着血脉流遍全身,把那一星半点的寒气都驱散了。她微微挑了挑眉,放轻脚步往里间走。
拔步床旁,夏荷果然坐在窗边。窗纸上的天光一寸一寸移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微微蹙着的眉尖,抿着的唇线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穿了件半旧的月白绫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指尖拈着一枚绣花针,正低着头,飞针走线。
沈莺走到她身后,往绷子上看。那是一块月白色的杭绸,已经绣了大半,疏疏落落几丛兰草,叶子转折处飘逸灵动,正是双面绣,正看是一丛兰,反过来还是一丛兰,看尺寸,是要做一件贴身的寝衣。
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几件已经做好的活计,一副石青色绒布袖炉套,绣着缠枝莲纹,莲心处钉了极小的米珠,在光底下微微泛着珠光。一个莲青色缎面小荷包,绣的是松鹤延年,里头鼓鼓囊囊的,一闻就知道是装了安神香。
“倒是好针线,”沈莺轻声笑道,“我竟不知道,你除了苏绣,打络子、做绒活,也样样拿得出手。”
夏荷唬了一跳,手一抖,针尖差点戳进指尖。她猛地回过头,见是沈莺,脸腾地红了,忙放下针线站起身来,屈膝行礼:“小姐回来了!奴婢……奴婢竟没听见小姐进来,失了规矩,小姐恕罪。”
“跟我还来这些虚什么。”沈莺拉她坐下,自己也挨着炕沿坐了,拿起那绷子细看,指尖轻轻拂过那几丛兰草,“这是给我做的?”
夏荷的脸更红了,点点头:“是。眼瞅着就要过年了,针线房给小姐赶制了新年的吉服、出客的大衣裳,可贴身的寝衣,奴婢想着,还是自己做的好。小姐夜里常去荣安堂看老太太,天寒地冻的,这料子是江南织造送来的羊绒纺,贴身穿着最暖和,又轻软,不会硌着。奴婢想赶在除夕前做好,小姐新年正好能上身。”
她又拿起那副袖炉套,递到沈莺面前:“还有这个,小姐总捧着茶盅、手炉,冬里手还是凉的,这个套在袖炉外头,既暖和又不烫手,开春去赏花宴,带着也体面。那个荷包,是给老太太绣的,装了安神香,老太太揣在怀里,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沈莺看着她指腹上几个新扎的针眼,心里一暖,又有些嗔怪,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性子忒急。这几院里事多,老太太那边的药材、用,哪一样不要你盯着?哪里还有工夫熬这个?我看你这眼底青着,昨儿是熬到半夜了?”
夏荷被点着额头,缩了缩脖子,像只受了惊的小雀儿,却还犟着道:“奴婢不累!能给小姐做活,是奴婢的福气。再说了,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别的帮不上,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多尽尽心。”
她说着又要拿起针,沈莺却一把将绷子拿过来,放在一旁,假意恼道:“不许再绣了。你瞧瞧你这眼睛,再熬下去真要坏了。我这寝衣不急,倒是你若熬病了,谁替我盯着荣安堂那些事?”
夏荷急了,忙伸手去抢:“小姐!就差一点了!就剩个衣摆的收边了!奴婢今定要做完的!”
“偏不给你。”沈莺把绷子举得高高的。
夏荷急得脸都红了,又不敢真跟姑娘抢,只能踮着脚去够,嘴里不住央求:“好小姐,您就还给奴婢吧!就剩一点点了,奴婢保证,做完这一点,今再也不碰针线了,好不好?您要是不放心,奴婢晚上早早歇着,再也不熬灯了!”
“我才不信你的话。”沈莺笑着,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引枕上,把绷子藏在身后,“要拿也行,你得应我一件事,往后每做针线,最多两个时辰,不许再熬半夜。不然,我就把这绷子给李嬷嬷,让她收起来,看你还能绣什么。”
夏荷一听要给李嬷嬷,立时蔫了。李嬷嬷见她为做活熬坏眼睛,定要念叨半,说不定真把针线笸箩锁起来。她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奴婢应!奴婢都应!往后每最多做两个时辰,再也不熬夜了!小姐快把绷子还给奴婢吧!”
沈莺这才笑着,把绷子递还给她。夏荷接过来,宝贝似的放在膝上,却没敢立时下针,只拿着针对着光穿线,嘴里还小声嘀咕:“小姐就会欺负奴婢,回头李嬷嬷知道了,又要说奴婢撺掇着小姐不稳重了。”
“唷,这会子倒怪起我来了?”沈莺挑眉,拿起笸箩里一个水红色的绒线团,轻轻砸在她胳膊上,“方才是谁,在我屋里坐了一上午,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只顾着赶活的?”
绒线团滚到地毯上,线团散开,拖出长长一道红绒线。夏荷“哎呀”一声,忙起身去捡,沈莺也笑着弯腰伸手去够,两个人的手撞在一处,都笑起来。
正闹着,春兰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见了这光景,忍不住笑道:“我的小姐,我的好妹妹,你们这是做什么呢?一地的绒线,回头李嬷嬷进来,看见你们把暖阁闹成这样,又要念叨了。”
沈莺直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脸上还带着笑,对春兰道:“不妨事,我们闹着玩呢。枣泥糕刚蒸好的?放那儿吧,正有些饿了。”
夏荷也红着脸,把线团捡起来,仔仔细细绕好,放回笸箩里,又给春兰倒了杯茶,小声道:“春兰姐姐快坐,方才小姐逗我玩呢,闹了一地的线,让姐姐见笑了。”
春兰放下点心碟子,笑着坐了,拿起一块枣泥糕递给沈莺,又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小姐平在前头,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总是端着规矩,难得在院里松快松快,也是该当的。倒是你,夏荷妹妹,小姐都劝你了,别总熬着做活,仔细熬坏了眼睛,往后谁给小姐做这些贴身活计?”
夏荷点头:“姐姐说的是,我记下了,往后再不熬了。”
沈莺咬了一口枣泥糕,甜而不腻,枣香浓郁,是她爱吃的那一味。她看着笸箩里各色绣线,忽然来了兴致,对夏荷道:“你方才说,就剩个衣摆的收边了?来,我跟你一起绣。”
夏荷和春兰都愣了。
夏荷忙道:“小姐!这怎么行!这些粗活奴婢来做就好,哪能让小姐动手?仔细扎了手,回头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了,又该心疼了。”
“怕什么。”沈莺笑着,已经从笸箩里拿起一枚小号银针,又挑了一缕墨绿色的绣线,穿进针眼,动作熟稔得很,“我又不是什么娇贵得碰不得针线的人。”
沈莺把绷子架在小几上,指尖拈着银针,轻轻落下。她的针脚虽不如夏荷那般精巧灵动,却也工整细密,兰草的脉络绣得清清楚楚,竟也有几分风骨。
夏荷看着,眼睛都亮了:“小姐!您的绣活竟也这样好!奴婢从前竟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沈莺弯了弯嘴角,手里的针不停,“我在那……我在江南,没别的事做,夜里睡不着,就绣点东西。”
夏荷听着:“小姐这兰草绣得真好,比针线房的绣娘多了几分清气。前儿四小姐还来问,说小姐开春去太傅府的赏花宴,要穿什么衣裳,配什么样式的络子,说她那里有新得的孔雀线,要拿来给小姐用呢。”
“她倒有心。”沈莺笑了笑,“那她闹着要我陪她去,我还没应呢。如今老太太身子刚好些,哪离得开人?再说我如今记不得京里这些世家小姐,去了反怕失礼数。”
“小姐怕什么。”春兰在一旁接话,“有四小姐陪着呢。再说如今京里谁不知道,咱们侯府的三小姐,不仅孝顺,还通透稳当,连东府大那样的人,都被小姐几句话说得无言以对。那些世家姑娘们,都想着见见小姐呢。”
沈莺摇摇头没接话,只低头继续绣着。针脚起落间,那丛兰草渐渐成型,月白的料子,墨绿的兰叶,竟真有几分空谷幽兰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暖阁里,一个绣着衣摆的兰草,一个绣着领口的缠枝纹,偶尔说几句话,闲话些府里的琐事,或是京里的新鲜见闻。春兰坐在一旁,替她们剥着松子,温着茶,偶尔一两句话。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银针穿过绸缎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扫雪声。
绣到快收尾时,沈莺一个不留神,针尖戳在指尖上,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哎呀!小姐!”夏荷唬了一跳,忙放下针线,抓过她的手,就要把指尖往嘴里含,又想起规矩忙停住了,急得团团转,“快!快拿帕子擦擦!奴婢去拿金疮药!都怪奴婢,非要赶这个活,害得小姐扎了手!”
“慌什么。”沈莺看她急得脸都白了,忍不住笑了,“不过是扎了一下,多大点事。”
她说着就要把指尖放进嘴里吮一下,夏荷却连忙拦住,从自己荷包里翻出一小盒薄荷膏,小心翼翼地给她涂在指尖上,又用净帕子轻轻包好,嘴里还不住念叨:“都怪奴婢,都怪奴婢。小姐快别绣了,剩下这点奴婢来做就好,您快歇着。”
“好好好,不绣了。”沈莺由着她忙活,心里暖融融的,故意逗她,“这下好了,我的手伤了,往后这院里的针线活,可就全靠你了。”
正闹着,李嬷嬷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炖盅,见了这光景先是愣了愣,随即笑着道:“哎哟,我们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把手扎了?夏荷你这丫头,怎么伺候的?让小姐动针线也就罢了,还让小姐扎了手,仔细我回太太去!”
夏荷吓得一缩脖子,忙要起身认错,沈莺却笑着拦住,对李嬷嬷道:“嬷嬷别怪她,是我自己要绣着玩的,跟她不相。血燕炖好了?闻着就香。”
李嬷嬷见姑娘护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嗔了夏荷一眼,把炖盅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立时漫了出来:“可不是炖好了,小火慢煨了两个时辰,搁了冰糖和红枣,最是滋补的。小姐快趁热喝一碗,这几天天往荣安堂跑,劳心费神,得好好补补。”
她又看了看炕上的针线笸箩,叹口气道:“小姐也是,这些活计,交给针线房或是夏荷她们做就好,何必自己动手?仔细伤了眼睛。”
“嬷嬷这话可不对。”沈莺拿起银匙舀了一勺血燕慢慢喝着,笑着道,“咱们世家女子,哪有不做女红的?老太太年轻时候,不也亲手给老太爷做护膝、绣荷包?我闲着也是闲着,绣点东西也能静静心。再说自己做的,总比旁人做的更合心意些。”
李嬷嬷被她说得笑了,连连点头:“是是是,小姐说的是。老奴说不过小姐。只是往后可不许再熬着做,也不许再扎了手,不然老奴可真要回太太去。”
几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头已落下去了,窗外天渐渐黑了,廊下的羊角灯都点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在地毯上。夏荷也把寝衣最后一点收边绣完了,抖开来,月白色的杭绸,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针脚细密,料子轻软,看着就妥帖。
“姑娘,您试试合不合身?”夏荷捧着寝衣,眼睛亮晶晶的,像献宝似的。
沈莺接过来,指尖抚过那柔软的料子,还有上面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兰草,抬头看向夏荷,眼底满是笑意:“不用试,你做的,定然合身。”
窗外又簌簌落起了雪,汀兰院的暖阁里,主仆几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点心喝着热茶,闲话着除夕的规矩,新年的光景。没有宅院里的算计,只有这一室的安稳,和难得的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