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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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簪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王媳妇将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赔笑道:“老太太,这是新炖的燕窝,用建莲红枣煨了两个时辰,最是滋补。您尝尝?”说着拿起银匙舀了一勺,递到老太太唇边。
老太太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莺身上,淡淡道:“放着罢,这会子没胃口。等会儿让宁宁喂我吃。”
王媳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滞了一瞬,随即忙收了回来,连连应“是”,又转头对沈莺笑道:“三小姐想得就是周到,老太太如今就爱吃您亲手打理的东西。我们这些粗笨人,到底是不上心,没的惹老太太嫌弃。”
这话听着是奉承,实则话里有话。仿佛沈莺霸着老太太跟前的差事,倒显得她们这些老家人不尽心似的。
沈莺只当没听出来,抬眼扫了两人一眼,语气依旧温温和和的:“有心无心的,不在嘴上。老太太的身子最要紧,入口的东西,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前儿让你们采买鲜羊,你们说城郊羊倌都回了年,订不着货,怎么我转头让夏荷去城南周记坊,倒轻轻松松就订下了每两斤的量?难不成这京城里的好东西,专挑我汀兰院的牌子才肯卖?”
这话一出,王、刘二人的脸瞬间就白了,忙不迭地躬身赔罪。刘媳妇抢着上前一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三小姐恕罪!是奴婢们办事不力,前儿一时糊涂,没跑遍京城的铺子,就随口回了话,险些误了老太太的事!后来奴婢们知道错了,特意又去周记坊赔了不是,跟掌柜的说好,往后老太太用的羊,都由我们亲自去取、亲自验看,绝不敢再劳烦三小姐院里的人,也绝不敢再出半分差错,保证是天不亮新挤的,半点儿水不掺。”
王媳妇也连忙跟着点头,躬身附和:“是是是,奴婢们这几已经把老太太要用的软米、药膳食材都重新核对过了,江南贡米也托人从漕运衙门的囤货里匀了十斤回来,再不敢拿陈米糊弄,求三小姐再给奴婢们一次改过的机会。”
“那就好。”沈莺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的边角,“还有老太太药里用的川贝、人参,可都让吴管事验过了?别拿些陈货、次货来糊弄。”
王媳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着笑:“三小姐放心,都是按着您开的单子,挑的上上等的货,吴管事亲自验过,半点儿差错没有。我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老太太的药上动心思啊。”
“你们知道就好。”沈莺抬眼看她们,“老太太是侯府的定盘星,有半分闪失,别说侯爷、太太不依,就是我,也断断不依的。”
两人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忙躬身应着“是”,又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讪讪地退了出去。
出了荣安堂的垂花门,拐进抄手游廊的僻静处,刘媳妇才扯了扯王媳妇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脸色发白:“姐姐,你听见没有?三小姐这话里有话,莫不是她察觉什么了?昨儿咱们换的那砂锅,今早我去小厨房瞧,竟被换回来了!”
王媳妇的脸也沉了下来,咬着牙道:“慌什么?就算她察觉了,没凭没据的,能把咱们怎样?咱们是太太的陪房,她一个小丫头,还能为了这点子事,到太太跟前告咱们的状不成?”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也打鼓。昨儿她特意寻了个新砂锅,内壁用芫花、甘遂浸了三夜,这两味药性子极寒,最伤老人脾胃。那砂锅看着与寻常无异,可久熬药膳,药性便会一点点渗进去。老太太本就急怒攻心伤了底子,再用这砂锅熬药,不出半月,定然脾胃衰败,痰症复发。到时候一命呜呼,也查不出半点差错。
她算得精细:老太太一旦没了,二房便失了依仗。东府大那边就能借着族里的势,再闹分家的事,到那时,她的好处还少得了?更要紧的是,大亲口许了她,事成之后,给她儿子在京营里谋个肥差,这可是她盼了多少年的事。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沈莺竟这般心细,连个砂锅都盯得死死的。
“那……那今儿晚上的事,还做不做?”刘媳妇声音发颤,“大那边催了,说除夕之前必得成事。不然等过了年,侯爷腾出手来,咱们就没机会了。”
王媳妇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做!怎么不做?砂锅被换了,咱们就在药里动手!今晚老太太的安神汤,我亲自去熬,就不信她能时时刻刻盯着!只要药下进去,老太太出了事,脏水就能泼到她身上,荣安堂是她管着,老太太的药是她盯着,出了差错,她第一个脱不了系!到时候太太就算想护着她,也堵不住族里的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孤注一掷的狠意。左右看看无人,便匆匆往采买处去了,只当方才的话,从没说过。
她们却不知道,廊下柱子后头,春兰正抱着一摞要换的窗纸,把这话听了个正着。她脸色一白,抱着窗纸的手紧了紧,等两人走远了,才快步转身,往荣安堂去了。
这边沈莺正伺候老太太喝了半盏温水,见春兰掀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把方才听见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沈莺脸上神色未变,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春兰便躬身退了出去。
老太太眯着眼,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等屋里只剩她们祖孙二人,才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怎么了?可是底下人不省心,给你气受了?”
沈莺回过神,对着老太太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就是春兰来回,说外头的灯笼都糊好了,问老太太喜欢什么样式的,等年三十晚上,挂在荣安堂院里,给您添添喜气。”
“你这孩子,还跟我藏着掖着。”老太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眸中满是清明,“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宏媳妇那点子心思,还有那两个下人的鬼把戏,当我真老糊涂了,看不见?”
沈莺的心猛地一紧,抬眼看向老太太,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笑了。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语气软了下来:“前儿我问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记不清了。孩子,记不记得从前的事,都不打紧。我只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好,真心护着这个家,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王、刘两个东西,是太太的陪房,太太念着旧情,不好发作。可她们吃里扒外,拿着我的性命做筏子,我断断容不得。你只管按着你的心思去做,出了任何事,有我给你担着。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的人。”
沈莺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低下头,把眼底的湿意压下去,轻声道:“老太太,孙女不怕。只是怕她们伤了您的身子。只要您平平安安的,这点子腌臜事,孙女都能应付。”
“傻孩子。”老太太笑着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可也别什么都自己扛着。这侯府,本就该是你的靠山,不是你的囚笼。”
正说着,外头李嬷嬷轻手轻脚掀了帘进来,呵着白气,先给老太太请了安,方回说:“太太打发了人送新制的阿胶糕来,说是上好的东阿货,给老太太补身子。”沈莺眼底微动,那点子波澜一闪而没,顺势起身,对着老太太笑道:“这可巧了。正好,孙女去给太太回个话,顺便请太太晚间过来坐坐,陪您说说话。眼瞅着年下事多,太太也好几没好好跟您唠唠了。”
老太太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笑着点了点头:“去吧,跟你母亲说,我很想她。”
出了内室,转过那道雕百子闹元宵的紫檀落地罩,沈莺脸上的笑意便一寸一寸淡了下来。她立在廊下,低声吩咐李嬷嬷:“嬷嬷去小厨房盯着,就说老太太吩咐的,晚间的安神汤,只许用咱们汀兰院井里湃过的水,药材也只许用咱们自己库里存的。旁人不许沾手,半步也不许。再让春兰去耳房里守着,但凡王、刘两个媳妇往小厨房那边去,一举一动,说了什么,见了谁,都拿纸笔记下来。只一样,不许打草惊蛇。”
李嬷嬷心里一凛,知道这是要收网了,忙躬身低声应了:“老奴省得,保管叫她们动不了半点手脚。三小姐只管放心。”
“还有,”沈莺又道,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你打发个小丫鬟,悄悄儿的,去药房里请吴管事,让他掌灯时分从夹道里过来,让他带着辨药的银针、家什,别声张,别叫人瞧见。”
吩咐妥当了,沈莺才带着夏荷,踏着那碎琼乱玉的雪,往正院里去。刚穿过垂花门,就见太太屋里的碧桃正立在影壁前,像是在等着谁。见她来了,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恭顺的笑,屈膝行礼:“三小姐来了。太太正在屋里对账呢,听说您来,特意让奴婢在这儿候着。”说着,引着沈莺往正屋去。
主母她见沈莺进来,忙撂了手里的狼毫小楷,招手让她过来,满脸是笑:“宁宁来了?快坐,外头天寒地冻的,快过来暖暖手。”又忙让丫鬟们上滚滚的热茶,端点心匣子。
沈莺先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挨着边儿坐了,笑着道:“母亲打发人给老太太送的阿胶糕,老太太尝了,说味儿极纯正,比外头买的强了百倍,心里很感念母亲的孝心。特意让我过来跟母亲说声谢,还说晚间想请母亲过去坐坐,陪她说说话儿。”
主母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里也透出些真切的欣慰来,叹道:“老太太爱吃就好,我还怕那边小厨房的火候不对,糟蹋了东西呢。我本就打算晚间过去瞧瞧她老人家的,既老太太说了,我定然早早就过去,陪她老人家多说会儿话。”
沈莺捧着甜白瓷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缠枝莲纹,语气依旧是那般的温婉柔顺,却带着几分迟疑:“母亲,还有件事,女儿思来想去,还是该跟母亲回一声。只是——怕母亲听了生气,大年下的,反惹得心里不痛快。又怕不说,将来闹出什么大事来,连累了母亲,那女儿可就万死莫赎了。”
主母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看着她道:“什么事?你只管说。咱们娘俩,嫡嫡亲的母女,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便是天大的事,也有我给你做主。”
沈莺便放低了声音,把王、刘二人这几来的种种事迹,一五一十地说了,只隐了那最要紧的“下药”一节。末了又道:“这些事,女儿原想着,她们是母亲的陪房,几辈子的老人了,兴许是一时糊涂,家里有难处,便替她们掩下了,只盼着她们能改。可谁知她们竟越发胆大,前儿竟偷偷换了老太太熬药膳的砂锅,女儿瞧着,那新的分明是廉价的货色,烧出来的药味儿都不对。昨儿又私下里去药房找吴管事,鬼鬼祟祟的问那些性寒、伤老人身子的药材。女儿这心里头,实在是七上八下的,怕她们背后有人撺掇,一时糊涂,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到时候母亲清清白白的人,也要受牵连。女儿这才不敢再瞒了。”
主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保养得宜的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咬着牙道:“两个黑心肝的奴才秧子!我竟不知道,她们背着我,出这些事来!”
她本就不是那等糊涂人。当初把王、刘二人派去荣安堂,一是想着帮衬沈莺,在老太太跟前尽孝,全了她的贤名;二来,也未尝没有几分盯着荣安堂动静的意思。可后来渐渐听碧桃回过些风声,说那二人行事不端,和东府那边竟有些牵扯不清,她心里本就有了疑影儿。如今听沈莺这么一说,前后一印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两个老货,竟是吃里扒外,拿着她的名头,在外头给她惹祸,往她身上泼脏水!
沈莺见她动了真气,忙起身劝道:“母亲息怒,别为这些不值当的人气坏了身子。女儿也只是疑心,并没有拿住真凭实据,所以才特意来请母亲晚间过去坐坐。若是她们真有什么不轨的心思,母亲亲眼见了,也好当场发落。不然,单凭女儿几句话,倒像是女儿容不下母亲的人,故意挑事似的。”
主母心里生出几分疼惜与愧疚来。她拉着沈莺的手,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复杂:“好孩子,难为你了,想得这么周全,还顾着我的脸面。是我瞎了眼,用了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险些给老太太惹下大祸,也险些委屈了你。你放心,晚间我定然早早过去。她们若是真敢有什么不轨的心思,我断断容不得她们!必叫你出了这口气!”
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问问老太太的饮食起居,叮嘱沈莺自己也要保重身子,沈莺便起身告退了。
转眼到了掌灯时分。荣安堂里点起了簇新的羊角宫灯,那暖黄的光柔柔地铺满了整间屋子,映得雕梁画栋也添了几分温润。外头的雪又零零星星落了下来,比白里小些,却是细细密密,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雪光映照,愈显其华,把院子里的红灯笼衬得越发鲜亮,恍若雪地里绽开的点点红梅。
帘栊轻响,夏荷掀着半边帘子,引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躬身进来——正是药房的吴管事。他怀里抱着个半旧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针、试药的银碟,还有几包分好的药材。进了屋,他先对着里间遥遥行了个礼,又对着沈莺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小的见过三小姐。东西都备齐了,那几味药的药性,小的也都写在纸上,绝无半分差池。”
沈莺微微颔首,示意夏荷引他到耳房暂歇,温声道:“劳你跑这一趟。且在耳房宽坐,等会儿少不得要请你辨一辨真伪。只一样,今之事,出了这屋,半句也不能往外提。”
“小的省得!”吴管事连忙躬身应了,额角沁出细汗,“小姐对小的有恩,小的便是豁出这条命,也断不会误了小姐的事,更不敢走漏半个字!”
夏荷引他去了耳房,刚回身掩了门,就见春兰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进来,脸色绷得紧紧的,凑到沈莺耳边低声道:“小姐,都盯着呢。王、刘两个媳妇从正屋出去,一头就扎进了小厨房,把熬汤的婆子都支使出去了,只留了她们两个在里头,关着门不知捣什么鬼。李嬷嬷已经守在厨房门口了,说她们敢动一点手脚,立刻就闯进去。”
沈莺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那只刻着“宁宁”二字的白玉镯,眼底波澜不惊,只淡淡“嗯”了一声,抬眼看向里间。老太太歪在引枕上,正由丫鬟捶着腿,闭着眼听赵嬷嬷念《金刚经》,面上瞧着十分平和,仿佛半点不知外头的风雨。
外头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太太到了——”
沈莺连忙起身迎了出去。主母王氏披着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斗篷,带着碧桃和几个管事媳妇快步走了进来。见了沈莺,她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低声问:“都安排妥当了?那两个东西,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母亲放心,都盯着呢。”沈莺微微颔首,引着她往里屋走,“她们这会儿正在小厨房熬安神汤,想来是要按她们的盘算行事了。”
王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咬着牙低声道:“两个黑心烂肠的奴才!我待她们不薄,月钱比旁人厚两成,逢年过节另有赏赐,她们竟敢吃里扒外,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今我若不重重发落,往后这府里,还有规矩可言吗?”
说着,两人进了里屋。王氏连忙上前给老太太请安,坐在床沿,温声细语地问了老太太今的饮食起居,又说了几句家常,绝口不提方才的事,仿佛真的只是寻常过来探望。老太太也笑着应和,母女俩一问一答,和和气气的,满屋子都是温馨和睦的模样,半点瞧不出山雨欲来的架势。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王媳妇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成窑五彩小盖盅,袅袅地冒着白气,一股子淡淡的药香混着蜜枣的甜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脸上堆笑,走到床前,屈膝行了个礼,笑道:“老太太,安神汤熬好了。太医说了,这汤要趁热喝才管用,定能让您夜里睡个安稳觉。奴婢按着方子,用文火煨了一个时辰,药味都熬出来了,一点都不苦,还加了您爱吃的蜜枣调了味。”
说着,她便要伸手去揭那盖盅。
“且慢。”
沈莺忽然开了口,王媳妇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三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沈莺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那碗安神汤上,淡淡道:“老太太今胃口不好,方才燕窝都没吃几口,这药汤子油腻腻的,怕是喝不下。先搁在小几上吧,等会儿凉一凉再说。”
王媳妇心里一紧,连忙道:“小姐,这可不成。太医说了,这安神汤必须趁热喝,凉了就失了药性,白熬了这一个时辰。老太太夜里睡不安稳,喝了这汤正好能安安神,还是趁热喝了的好。”
她说着,又要去端那碗。
王氏坐在一旁,端着茶盅,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老太太也闭着眼,靠在引枕上,仿佛没听见她们的争执,只手指轻轻捻着手里的佛珠,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王妈妈倒是比我还关心老太太的身子。”沈莺笑了笑,伸手拦住了她,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的盅沿,“只是我总觉得,这汤闻着有些不对。方才我听吴管事说,这安神汤里的药材,有几味性寒,若是配错了,不仅不能安神,反倒要伤了老太太的脾胃。不如先让吴管事过来瞧瞧,看看这方子对不对,药性合不合,再给老太太喝不迟。”
王媳妇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强装镇定,连忙道:“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这方子是太医院刘太医亲手开的,奴婢哪里敢乱改?都是按着方子一味一味抓的,分毫不差,哪里用得着再让吴管事来看?这要是传出去,倒像是奴婢们办事不力,连个药都熬不好了,太太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哦?”王氏终于开了口,放下茶盅,抬眼看向她,“我倒不知道,我的脸面,竟比老太太的身子还要紧。既然方子没错,药材没错,让吴管事看一看,又有什么打紧的?还是说,你这汤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人看出来?”
最后一句话,狠狠砸在了王媳妇心上。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手里的托盘摔在地上,成窑盖盅滚了出去,药汤洒了一地,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太太饶命!太太饶命啊!”王媳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砸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这汤里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是三小姐冤枉奴婢!太太明察啊!”
刘媳妇本就站在门口,见这阵仗,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身子抖得像筛糠,头埋得低低的,半个字都不敢说。
“冤枉你?”沈莺冷笑一声,扬声道,“夏荷,去耳房把吴管事请过来。”
夏荷连忙应声,快步去了。不多时,吴管事抱着木匣走了进来,先给老太太、王氏和沈莺行了礼,便蹲下身,用银针沾了沾地上的药汤,又拿出试药的银碟,倒了一点残留的药汁——只片刻工夫,那银亮的银针和碟片,竟隐隐泛出了乌色。
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管事站起身,躬身对着王氏和老太太回禀,声音沉稳:“回老太太、太太,这安神汤里,被人加了芫花、甘遂两味药。这两味药性子大寒,且与方子里的甘草相反,是虎狼之药。普通人喝了,上吐下泻是轻的;老太太年事已高,底子又虚,若是喝了这碗药,轻则损了脾胃,缠绵病榻,重则……怕是要伤及本,有性命之忧。”
“你胡说!”王媳妇尖叫一声,指着吴管事道,“是你血口喷人!这药里本没有这些东西!是你和三小姐串通好了,栽赃陷害我!太太,您别信他的!他就是个药房的管事,懂什么药性!”
“我不懂药性?”吴管事冷笑一声,从木匣里拿出一张纸,双手呈给王氏,“太太请看,这是太医院刘太医开的安神汤原方,上面的药材,一味味都写得清清楚楚。昨王媳妇去药房拿药,特意问我,有没有与方子里药材看着相似,实则性寒伤脾胃的药,说是以后好规避,小的当时就起了疑心,特意记了下来。还有,前几东府大的陪房旺儿媳妇,拿了五十两银子收买小的,让小的在老太太的药里动手脚,小的当场就回绝了。这些事,小的都一五一十记在纸上了,绝无半分虚言!”
王氏接过那张纸,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猛地把纸拍在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吓得跪在地上的王媳妇浑身一哆嗦。
“好!真是好得很!”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人,厉声喝道,“我把你们从娘家带出来,给你们体面,给你们差事,让你们在侯府当管事媳妇,人前人后谁不尊你们一声妈妈?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吃里扒外,勾结外人,竟敢在老太太的药里动手脚!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太太!不是的!是东府大我们的!”王媳妇见事已败露,再也瞒不住了,哭着嚎道,“是她找的我们!她说事成之后,给我们儿子在京营里谋肥差,还给我们五百两银子!我们一时糊涂,才鬼迷心窍做了这事!太太饶命啊!求太太看在我们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我们这一次吧!”
“现在知道求开恩了?”老太太终于睁开了眼,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炬,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疲态,“你们在我药里下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我一命?你们为了那点银子,那点前程,就敢拿我的性命做交易,这样的黑心奴才,留着你们,岂不是养虎为患?”
她顿了顿,对着门外扬声道:“来人!”
门外候着的管事媳妇和婆子立刻涌了进来,齐齐躬身应道:“在!”
“把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拖下去!”老太太的声音冷得像寒冰,“先打四十板子,再查抄她们的家产,一家子全都撵出去,发卖到极北的苦寒庄子上,永世不得回京!”
“老太太饶命!太太饶命啊!”王、刘二人哭得撕心裂肺,还要往前爬着求饶,却被膀大腰圆的婆子死死按住,堵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那凄厉的哭喊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风雪里——
满屋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一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怒意,起身对着老太太躬身道:“母亲,是媳妇瞎了眼,用了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险些害了您,媳妇给您请罪。”
“起来吧。”老太太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这事不怪你。人心隔肚皮,谁能想到她们跟东府那个搅家精勾搭上了?倒是宁宁,心思缜密,提前防备着,不然今,我怕是真要着了她们的道了。”
她说着,又看向沈莺,眼里满是慈爱与赞许,招了招手让她过来,把自己手上戴着的一个赤金镶红宝的镯子褪下来,套在了她手上:“好孩子,难为你小小年纪,想得这么周全,护了我,也护了咱们这个家。这个镯子,是我当年嫁进来的时候,你太婆婆给我的,如今给你,往后这府里,谁也不敢再给你气受。”
沈莺看着腕上沉甸甸的镯子,连忙道:“老太太,这是您的传家宝,孙女不敢收。护着您,本就是孙女该做的,哪里敢居功。”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老太太不容分说,按住了她的手,“你是侯府的嫡小姐,是未来的太子妃,本就该有这份体面。往后荣安堂的事,还有府里的中馈,你也该学着帮你母亲打理起来。你母亲管着这么大的家,也累,你多帮衬着些,也正好学学本事。”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惊了。老太太这话,明明白白是要把管家的权柄,分一半给这位三小姐。王氏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母亲说的是。宁宁聪慧稳重,有她帮着我,我自然能轻松不少。往后啊,府里的事,你多跟着我学学,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沈莺的心微微一动。她知道,经了今这事,她在这侯府里,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不再是那个靠着一张脸、一个“失忆”的由头勉强立足的冒牌货,而是真真正正,被老太太、被王氏认可的永定侯府三小姐。
她屈膝行礼,声音稳稳的,带着几分真切的动容:“多谢老太太,多谢母亲。女儿定当尽心竭力,帮母亲分忧,好好伺候老太太,绝不让您二位再费心。”
朔风渐起,彤云密布,入夜时分,那雪越发下得紧了。王氏带着人自荣安堂散后,庭前便渐渐静了下来。李嬷嬷领着几个小丫鬟将地上的药渍收拾净,又添了安神香。那香是老太太素常用的,混着屋里地龙的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沈莺服侍老太太漱了口,又亲手将帐幔放下,看着老人家安稳合了眼,这才轻轻退出来。夏荷早捧着斗篷在外间候着,见她出来,忙替她披上,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荣安堂。
夏荷跟在她身后,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小姐,今可真是太解气了!那两个东西,终于被发落了!如今老太太和太太都这么信重您,往后这府里,再也没人敢给您使绊子了!”
雪落得急,石阶上已积了薄薄一层。沈莺踩着雪,一步步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雪落在斗篷上,瞬间便化成一汪凉意,沁入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只缓缓走着,耳畔是脚下细碎的咯吱声,心里却翻江倒海一般。
当她得知王嬷嬷和刘嬷嬷要对药下手时,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愤怒,不是惶恐,而是将计就计。
这个念头来得净利落,像一把刀切进豆腐里,毫无阻滞,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顺畅感。她几乎是立刻就看见了整条路径。
是了,将计就计。多么天衣无缝的一步棋。
王、刘二人是太太的陪房,是太太当年从王家带过来的老人,后又亲自安到荣安堂伺候,美其名曰“替她分忧”,实则是眼线,阖府上下谁人不知?若她佯作不知,任由那碗加了料的药端到老太太跟前,任由老太太喝下去——
她只需掐着时辰,待药性发作再施救,哪怕救得回来,只要老太太这一病,或者,只要有个三长两短……
谋害婆母,是七出之条,是灭九族的大罪。到时候,她手里攥着王、刘二人与东府那边私相授受的物证,有吴管事这个中间人的证词,有春兰亲耳听见的密谋,桩桩件件,俱是铁证,足以将那位面慈心狠的主母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是多好的报仇机会。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但她当然不会让老太太死——
死了的老太太,就没用了。可一个缠绵病榻、只信她、只依赖她的老太太,才是最能帮她攥住权柄的老太太。
所以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让吴管事把芫花、甘遂换成了药性温和、只会让老人脾胃虚弱、咳喘反复,却绝不会伤性命的药材,提前算好了剂量,既不会真的害了老太太,又能让老太太的病总也好不透,永远离不开她的伺候。
第二,她故意留了破绽,让王、刘二人把加了料的安神汤端到老太太面前,再当场拆穿,人证物证俱在,不仅把二人杖责发卖,还借着二人的供词,把东府大下毒的事,捅到了族里和宗人府面前,彻底断了东府翻身的可能。
第三,她借着这件事,半分不提主母的不是,反而跪在主母面前,哭着说是女儿没管好下人,让母亲的陪房出了这等丑事,女儿甘愿受罚,既让主母对她愧疚又信任,又借着老太太的口,顺理成章地得到信任。
至于愧疚——
她本不愧疚。
愧疚是一种很贵的情绪,只有那些有闲情逸致的人才能负担得起。她没有这个奢侈。她从柴房里爬出来那天起,就把所有不必要的情绪都打包封存了,像把过冬的衣服塞进箱底。愧疚、委屈、自怜?
这些东西太沉了,带着它们走不了远路。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把活着这件事,看得比大多数人更清楚一些。活着就是资源的分配,就是筹码的交换,就是你手里有什么、你想要什么、你愿意用什么去换。她没有生来就有的那些东西。
身份、宠爱、靠山、一个嫡女的名头。
所以她只能用别的东西来换。用脑子,用算计,用每一个送上门来的机会。
王嬷嬷和刘嬷嬷送来了一个机会。她接住了。
仅此而已。
她有时候会想起柴房里的那些夜晚。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件硬邦邦的夹袄和一屋子的枯草。
她只是在做她一直做的事:用手边仅有的东西,搭一座能让自己站上去的台子。
那座台子越高,她就站得越稳。
站得越稳,就越没有人能把她推下去。
她不会让任何人把她推下去。
“小姐,天寒,咱们快回汀兰院吧。”夏荷轻声劝道。
沈莺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雪地里的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