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阳真人瞳孔骤缩,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五弟子,强行提气,手中的拂尘化作一道白色的屏障。
“铛——!”
金石交击声刺破耳膜。
元阳真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他喉头一甜,一股腥红再也压制不住,顺着嘴角溢出。
“师尊!”
柳乘风目眦欲裂,他疯狂地挥舞着残剑,想要冲过来支援,却被数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连晋阴测测地笑着,手中的毒剑抖出一朵朵剑花,每一朵都指向元阳真人的死。
其实,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元阳真人本该命丧当场。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及他口的刹那,他怀中一直贴身放着的一枚玉质小符,突然微微发烫,散发出一抹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金光。
那是下山前,赵太一随手塞给他的,还开玩笑说是“平安符”。
正是这微弱的金光,让连晋的必一剑偏了半分。
可连晋是何等狠辣之辈?他见一击不中,反手便是一掌拍在剑柄末端,长剑借势加速,带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是那样清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元阳真人的身躯剧烈一颤。
那柄泛着绿光的毒剑,穿透了他的左,剑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串发黑的血珠。
“师尊!!!”
那一刻,幸存的几名弟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元阳真人低头看了看口的剑刃,眼神中透出一抹决然。他猛地伸出左手,死死扣住连晋的手腕,右手拂尘猛然炸裂,化作无数钢针般的丝线,直接刺向连晋的面门!
“老东西,疯了不成!”
连晋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元阳真人被刺穿肺腑,竟然还有力气反击。他顾不得拔剑,身形猛然后仰,虽然狼狈地躲过了招,但脸上还是被划出了数道血痕。
“乘风……走……”
元阳真人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嘴里喷出,那毒素发作得极快,仅仅是片刻功夫,他的脸色就已经变得惨青,心肺之间传来阵阵如同万蚁噬咬的剧痛。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这剑上的毒,是江湖上排名第一的“绝脉散”,即便是大宗师,也难逃一死。
“不,师尊,我们要带你一起走!”
柳乘风此时浑身是血,他冲到元阳真人身边,想要背起他。
“糊涂!”元阳真人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那是回光返照的力量,“你们不走,白云观就真的绝后了……去……回山……找太一……告诉他,白云观,交给他了……”
“师尊,我断后,您带师弟们走!”
柳乘风突然站直了身体,他的眼神中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是死士才有的眼神。
“柳乘风,你要做什么?”二师弟惊恐地问道。
柳乘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再次围上来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天灵盖,一股恐怖的气息瞬间从他体内炸开。
那是——燃魂术!
以燃烧三魂七魄为代价,强行获取数倍于己的力量,代价是:形神俱灭。
“师兄不要!”
“走啊!!!”
柳乘风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咆哮,他手中的残剑在这一刻迸发出丈余长的剑气,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冲进了人群之中。
那一夜的鬼门关,剑气如虹,血流成河。
柳乘风以命换命,竟然生生地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个缺口。
他在人群中疯狂厮,每一剑落下,都带走一条人命。他的身体被长矛刺穿,被钢刀劈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剑。
“走……走啊……”
这是柳乘风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声音。
当他最后一次挥剑,将身前的三名手拦腰斩断后,他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终于在连晋愤怒的一掌下,化作了一团血雾。
元阳真人看着这一幕,苍老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
他没有哭,因为泪水早已流。
在几名幸存弟子的拼死护送下,他借着柳乘风争取的刹那生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峡谷深处的迷雾中。
“追!给我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连晋摸了摸脸上的血迹,气急败坏地咆哮着。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白云观,竟然有这么多不怕死的疯子。
而此时,在鬼门关外的荒野上。
元阳真人已经支撑到了极限。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仿佛成了催命的符咒。身后的弟子一个个在大雨和追中离散,有的为了引开敌人而消失在丛林,有的力战而亡。
最终,当阳光穿透黎明的薄雾,照在这条通往白云山的小径上时。
只有一个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身影,还在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是元阳真人。
他只有一个人了。
他那曾经挺拔的脊背已经佝偻,左的伤口由于剧毒的作用,已经开始腐烂发黑,每一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漏气般的咝咝声。
“太一……孩子……等着师尊……”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回去。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白云山的青石阶上。
哪怕是死,也要把那枚代表掌门地位的扳指,亲自交给那个在藏书阁读了十六年书的少年。
此时的白云山,依旧静谧如画。
可在那藏书阁的顶层,一直闭目养神的赵太一,却在此时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深邃如星空的眸子,此刻竟充斥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机。
“咔嚓!”
他手中把玩的一枚温润古玉,竟在瞬间化作了齑粉。
那是他在元阳真人下山前,悄悄种下的神魂感应。
“师尊……”
赵太一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竟然从他这尊“十世至尊”的眼中无声滑落。
他算尽了天机,却算不尽人心的险恶。
他给了师尊保命的符咒,却没算到师尊会为了救弟子,生生舍弃了那次活命的机会。
“魏冉,赵国剑宗……你们,真的该死啊。”
他轻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中蹦出来的冰渣。
随着他的话语,整座白云山的灵气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开始疯狂地暴动起来。原本晴朗的天空,竟在眨眼间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赵太一缓缓站起身,他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推开了窗户。
那柄沉睡了千年的“太初”长剑,感应到主人的心境,在剑架上剧烈颤鸣,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剑鸣。
“不用急,今,让你饮个够。”
赵太一一步跨出,身形瞬间消失在虚空之中。
而在白云山脚下的山门处。
元阳真人终于看到了那块刻着“白云观”三个大字的石碑。
他惨然一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了石阶上。
鲜血顺着石阶缓缓流下,染红了那清晨的露水。
“师尊!”
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年幼的师姐李青蔓正提着竹篮准备去采露水,却正好看到了这惨烈的一幕。
她疯了似地冲下山阶,扶起元阳真人。
“师尊!您怎么了?师兄们呢?他们在哪儿?”
元阳真人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稚嫩而惊恐的脸,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青蔓……别哭……快……快去叫太一……”
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都有黑色的血块从嘴里涌出。
“太一……师尊……回……回来了……”
而不远处的林间,数十道不怀好意的黑影已经悄然浮现。
连晋提着那柄滴血的毒剑,缓缓从迷雾中走出,脸上挂着戏谑的残忍:
“老道士,命倒是挺硬,竟然真让你爬回来了。”
“这地方就是白云观?果然是个清静的好地方,正适合给你们全观上下当墓地。”
连晋看着惊恐万状的李青蔓,眼中闪过一抹淫邪:“小道姑长得倒是不错,魏相说了,白云观鸡犬不留,不过在那之前,我可以先陪你玩玩。”
“你……你们是坏人!我师弟会打死你们的!”
李青蔓虽然浑身都在发抖,却依然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元阳真人身前。
“师弟?就是那个躲在书堆里的废物赵太一?”
连晋哈哈大笑,身后的手们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显得那样刺耳。
“老子这就去提他的头,拿来给你当球踢!”
连晋收敛笑意,眼神一冷,手中的毒剑猛地向前刺出。
“先送这老东西上路!”
李青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天地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风停了。
雨顿了。
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定格在了虚空之中。
连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剑尖停在了李青蔓鼻尖前一寸处,无论他如何疯狂地催动内力,那柄剑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大山压住,纹丝不动。
紧接着,一个平淡如水、却带某种威严感的声音,从山顶的方向缓缓飘落。
“你想提谁的头?”
众人猛然抬头。
只见那高高的山门石碑之上,一个白衣少年正负手而立。
他衣衫如雪,长发随风轻舞,那双清冷的眸子俯瞰着下方,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在他身后,整座白云山的灵气竟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电闪雷鸣。
“太一……”
元阳真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那个身影,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随后,那双浑浊的眼,缓缓闭合。
掌门扳指从他指尖滑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太一看着那枚扳指,又看了看元阳真人那满身的伤痕,口那一抹从未有过的暴戾,终于彻底炸裂。
“师尊,您歇息。”
“剩下的,交给弟子。”
赵太一缓缓伸出一只手,对着下方的连晋,以及那数十名手,轻轻虚按。
“这人间太脏。”
“我替尔等,洗洗地。”
那一刻,方圆十里的灵气暴乱,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压迫感,像是一颗星辰从高空坠落,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连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正在寸寸碎裂!
白云山的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冷。
这种冷不是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种透着腐朽、绝望与浓重血腥味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