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一站在藏书阁的檐角下，手中的石杵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药臼里，几株珍稀的宁神花已被捣成了青紫色的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却压不住山道下方那一股冲天而起的死气。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平里总是带着几分疏懒、几分恬淡的少年脸庞，此刻却像是一潭沉寂了万年的古井，泛不起半点涟漪，却深邃得令人胆寒。
“这血味……是师尊的。”
赵太一低声自语，声音极轻，却让周围数十丈内的草木瞬间枯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掠夺了生机。
他等了十六年，守了十六年。
在这一世的记忆里，元阳真人那个老顽固，虽然总是着他读那些枯燥的道经，虽然总是在下山前叮嘱他要守好那一亩三分药田，虽然从未看出过他在这个柔弱皮囊下藏着的十世灵魂……但那份纯粹的护短与温情，是他这十世轮回中难得的亮色。
赵太一的身影微微一晃，整个人便如同一抹穿透迷雾的冷月光，无声无息地掠下了后山。
……
白云山，山门处。
原本那块刻着“清静无为”四个大字的汉白玉影壁，此刻正被一个蹒跚的身影扶着。
元阳真人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如今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层层叠叠，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他的左臂软垂着，显然骨骼已碎，口处有一个狰狞的剑孔，正往外冒着细密的血泡，那是连晋的“穿云剑”留下的剧毒剑气，正在疯狂地啃噬着他残余的生机。
“太一……那孩子……”
元阳真人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血印。他那双混浊的老眼里，此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唯有浓浓的不舍与焦虑。
他想告诉那个只知道在藏书阁里痴痴读书的小徒弟，快跑。
他想告诉那个还没见过世面残酷的少年，魏冉的人，已经疯了。
“扑通”一声。
元阳真人终究是支撑不住，在踏入内观石阶的那一刻，重重地栽倒在地。
他的五指死死扣入青石板的缝隙中，哪怕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他依然在拼命地往藏书阁的方向爬。
“师尊。”
就在此时，一个平和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元阳真人浑身一震，吃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赵太一。
那个在他眼中连鸡都会手软、性情温婉如玉的小徒弟，此刻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阳光穿过松针的缝隙，洒在赵太一那件洁白无瑕的道袍上，与这满地的血污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太一……你……你怎么下来了……”元阳真人张开嘴，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快走……去后山……密室里有……有暗道……”
赵太一没有说话，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好梦，缓缓将元阳真人扶进了怀里。
他的指尖划过元阳真人的脉门。
心脉俱断，元神涸，甚至连三魂七魄都在那一记毒剑下开始崩解。
若非元阳真人强撑着最后一口先天真气，怕是早在鬼门关就已经化作了一捧黄土。
“谁的？”
赵太一开口了。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深处蹦出来的冰渣子。
元阳真人看着赵太一的眼睛，突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恍惚。
这还是他那个整天只知道要蜜枣吃的小徒弟吗？
在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深处，此时正有一道金色的流光在疯狂旋转，那是一股让他这个修道一甲子的人都感到灵魂战栗的伟力。
“是……连晋……还有魏冉派出的刑司……”元阳真人死死抓住赵太一的衣袖，指甲在白衣上划出五道血痕，“听师尊的话……那扳指……在为师怀里……你是咱们白云观最聪明的孩子……只要你活着……传承就没断……”
赵太一没有去取那枚象征权力的掌门扳指。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元阳真人的口。
“玉清仙法，逆转造化。”
随着赵太一心中一声冷哼，他体内沉睡了十六年的恐怖修为何止是“天象境”？那是融合了九世至尊、一世真仙的无上威能。
一缕璀璨到极致的紫金之气，顺着他的掌心，强行灌入了元阳真人那涸的经脉之中。
原本已经陷入弥留之际的元阳真人，身体猛然一颤，他感觉到一股比生命还要浓郁的气息，正在强行黏合他碎裂的心脏，硬生生地从阎王手中抢夺他的神魂。
“太一……你……”元阳真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感觉到赵太一此时的气息在节节攀升，瞬间就跨越了凡俗武学的巅峰，直抵那传闻中的仙人之境。
“师尊，您太累了，先睡一觉。”
赵太一伸指在元阳真人的眉心轻轻一点。
元阳真人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安详感袭来，那双充满了疲惫与悲愤的眼睛，终于缓缓闭合。
将元阳真人安顿在石影壁后的阴凉处，赵太一缓缓直起身子。
他身上的白衣，已经被师尊的鲜血染红了大半。
那些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此时，山道下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那是追而来的连晋，以及十几名刑司的精锐。
他们并不知道鬼门关那边发生了什么异变，他们只看到元阳老道拖着残躯逃向了白云山，而魏相的命令是——白云观，鸡犬不留。
“吁——！”
连晋勒住马缰，他的手中提着那柄名为“穿云”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滴暗紫色的血珠划过。
他一眼就看到了石阶上的白衣少年。
以及那个倒在少年身后、不知生死的元阳老道。
“哟，原来还留着一个小崽子。”
连晋冷笑一声，他那张阴鸷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戏谑。他看着赵太一，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小子，你师父命大，居然能挺过我的‘腐骨毒’爬回来。不过没关系，本统领这辈子的爱好，就是送你们这些所谓的‘方外之人’整整齐齐地去投胎。”
连晋身后的十几名悍卒也发出了刺耳的嘲笑声。
在他们看来，这个白衣少年浑身没有半点内力波动的痕迹，连骨都显得平平无奇，甚至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就是连晋？”
赵太一终于开口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属于师尊的血迹。
“正是本座。”连晋长剑一挥，一道凌厉的剑风直接削断了路旁的一株松树，“念你年纪小，跪下磕头，告诉我白云观的密室在哪，本座或许能给你个痛快。”
赵太一慢慢抬起头。
在那一瞬间，连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是一尊正从沉睡中苏醒的、即将吞噬诸天的荒古魔神！
“这一世，我本想在这山上读书终老，不问红尘。”
赵太一迈出了第一步。
“轰！”
一声巨响，整座白云山的灵气疯狂暴乱，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厚重的墨云遮蔽，雷声在云层中沉闷地翻滚。
“但我发现，有些人，有些事，光靠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迈出了第二步。
“咔嚓！”
连晋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竟在瞬间承受不住那股恐怖的威压，四蹄齐断，硬生生地跪碎在地面上。
连晋惊恐地从马背上翻滚而下，他死死握住手中的穿云剑，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到底是谁？你是鬼是神？”
赵太一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那原本在藏书阁顶、从未有人能够拔出的“太初”神剑，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愤怒，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龙吟。
一道金光划破长空，瞬息而至，落入赵太一手中。
那柄剑，通体漆黑如墨，剑身上却刻满了如繁星般细密的上古符文，在赵太一握住它的那一刻，整座山的气，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尽数汇聚在那三尺青锋之上。
“魏冉想要秦武王的遗腹子？”
赵太一的声音，在雷鸣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便让他亲自来拿。”
“至于你们……”
赵太一的眼神中没有半点怜悯，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
“这白云山的草木需要养分，尔等的狗命，便留作花肥吧。”
连晋彻底疯了。
那种巨大的生死危机感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狂吼一声，体内的内力疯狂燃烧，甚至不惜以自残的代价，挥出了他生平最强的一剑。
“穿云破！”
一道数十丈长的剑芒，裹挟着阴冷的毒气，直奔赵太一的面门。
然而，赵太一连剑都没有挥。
他只是轻轻抬起那只沾着血的左手，对着那道势不可当的剑芒，虚虚一捏。
“崩。”
一个字，如天宪。
那道足以让天象境高手都退避三舍的剑芒，在赵太一指间竟像是脆弱的琉璃，瞬间崩碎成无数细小的灵气碎片。
连晋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穿云剑“嘎吱”一声，竟在瞬间扭曲成了废铁。
“这……这不可能……你是……陆地？不！哪怕是陆地也不可能……”
连晋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便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周围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定格。
风停了。
雨住了。
连空气中飞舞的血珠都静止在了虚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衣少年，拖着那柄漆黑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剑尖在石阶上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焦痕，火星四溅。
“师兄们死的时候，疼吗？”
赵太一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连晋想要求饶，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无法挪动。
赵太一的手掌缓缓抚上连晋的天灵盖，语调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曾十世为人，见过帝皇崩塌，见过沧海桑田。”
“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想让一个人……求死不能。”
下一刻，赵太一的手指微微发力。
“搜魂，燃灯。”
一道金色的火焰，瞬间从连晋的七窍中喷涌而出。那不是凡火，那是直接灼烧神魂的太初真火！
连晋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惨号，因为被禁锢了空间，只能在他的识海中疯狂回荡。他的肉身依然完好，但他的三魂七魄，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剥离、焚烧、重组，再继续焚烧。
那种极致的痛苦，足以让任何心志坚强的人瞬间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