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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山河

作者:东陆的章北海

字数:317514字

2026-03-27 连载

简介

如果你正在寻找一本充满奇幻与冒险的年代小说,那么《雾里山河》将是你的不二选择。作者“东陆的章北海”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关于雪梅许芸芸的精彩故事。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喜欢这类小说的你千万不要错过!

雾里山河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通知书被藏进字典的第三天,王老师翻山越岭来到了槐花沟。

雪梅正在院坝里晒玉米,金黄的颗粒铺满了整块青石板。她弯着腰,用木耙子一遍遍翻动,让每一粒都均匀地晒到太阳。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就蒸发了。

“雪梅!”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雪梅的手一抖,木耙子“哐当”掉在地上。

王老师站在院门口,四十多岁的女教师,穿着半旧的灰色外套,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她背着个褪色的帆布包,包带勒在肩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王老师?”雪梅慌忙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您……您怎么来了?”

母亲从灶房跑出来,看见王老师,也是一愣,随即有些手足无措:“王老师,快,快进屋坐。这大老远的……”

“不坐了。”王老师摆摆手,目光落在雪梅晒得通红的脸上,“我就问几句话。”

她走到雪梅面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学校给你的助学金申请表。我特意去县一中跑了一趟,跟校长说明了你的情况。校长说,只要填了这个表,通过审核,学费可以全免,住宿费减半,每个月还有三十块的生活补助。”

雪梅看着那个信封,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王老师把信封塞进她手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不多,五百块。你先拿着,买点学习用品,添两件衣裳。县城不比咱们山里,不能太寒酸。”

“王老师,这不行……”母亲急忙说,“怎么能拿您的钱?”

“怎么不行?”王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些,“雪梅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全县第三啊!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只要上了高中,三年后至少是个重点大学!你们现在不让她去,是耽误孩子一辈子!”

母亲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雪梅握着那个信封和本子,感觉它们烫手得很。

王老师放缓了语气,对雪梅说:“我知道你懂事,知道家里困难。可你要明白,读书是你改变命运唯一的机会。错过了这次,你这一辈子就困在这山里了。你还这么年轻,甘心吗?”

甘心吗?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雪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王老师,又看向母亲。母亲的眼睛里全是挣扎,那种苦楚和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老师,”雪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谢谢您。可是……我弟弟也要上学,我爸的腰伤还没好利索,家里实在……”

“钱的问题可以想办法!”王老师急了,“学校有助学金,我可以再帮你申请特困补助,社会上也有助学。只要你肯去,办法总比困难多!”

雪梅摇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是钱的问题。”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放牛娃的吆喝声,悠长地回荡在山谷里。院坝边的老槐树上,知了在拼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王老师盯着雪梅看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聪明,倔强,懂事得让人心疼。她说不是钱的问题,其实还是钱的问题,只是她不愿让家里为难,更不愿接受别人的施舍。

“你想好了?”王老师问。

雪梅点头,用力地,像是要把某种情绪从身体里甩出去。

王老师不再劝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雪梅的肩膀:“那支钢笔,还在用吗?”

“在。”雪梅小声说,“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

“要写,”王老师说,“别光看。字不写会生疏,脑子不用会钝。就算不上学了,也别放弃读书写字。我那儿有些旧书,过几天让你弟弟带回来。”

雪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消失不见。

王老师转身要走,母亲急忙拉住她:“王老师,吃了饭再走吧?我这就去做。”

“不了,下午还有课。”王老师摆摆手,又看了雪梅一眼,“记住我说的话。”

她背着帆布包,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背影在七月的烈下,显得单薄而坚定。

雪梅站在院坝里,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手里的信封和本子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雪梅第一次和父母发生了争执。

起因是母亲想把王老师留下的五百块钱还回去。雪梅不同意。

“为什么要还?”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母亲正在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噗噗”的闷响:“王老师也不容易。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还要养家。这钱咱们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雪梅重复了一遍,“老师说了,是给我上学用的。”

父亲抬起头,旱烟袋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明明灭灭:“你不是说不去了吗?”

“我改主意了。”雪梅说。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母亲手里的针停住了,父亲抽烟的动作也僵在那里。弟弟小峰本来在写作业,此时也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想去县一中。”雪梅一字一句地说,“王老师说得对,这是我改变命运唯一的机会。我不想一辈子困在山里,不想像您和爸一样,每天起早贪黑,到头来还是穷。”

“啪”的一声,母亲把手里的鞋底摔在桌上:“你说什么胡话!我和你爸怎么了?我们把你养这么大,还养出罪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雪梅的眼泪涌上来,“我只是想……想有个不一样的将来。妈,我才十六岁,我不想这么早就认命。”

父亲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弥漫开来:“那你弟弟怎么办?小峰也要上学。”

“我会想办法。”雪梅擦掉眼泪,“王老师说可以申请助学金,还有特困补助。我自己也可以打工,县城里有餐馆招服务员,我可以周末去。”

“打工?”母亲冷笑,“你以为打工那么容易?一个女娃娃,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怎么办?”

“我会小心。”

“小心什么小心!”母亲站起来,声音尖利,“这事没得商量!你就在家好好待着,过两年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嫁人?”雪梅也站起来,声音在颤抖,“嫁什么样的人?像村东头的桂花姐那样,十八岁嫁人,二十岁生了两个娃,整天围着灶台转,挨了打也不敢吭声?”

“你——!”母亲扬起手,但最终没有打下去。

她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慢慢垂下来。灯光下,雪梅看见母亲的眼睛红了,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悲伤,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

父亲开口了,声音沙哑:“雪梅,不是爸妈狠心。你读书是好事,可咱们家就这么个条件。供你一个,小峰就得辍学。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爸妈怎么选?”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雪梅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星。

她明白了。在父母心里,儿子和女儿,终究是不一样的。弟弟的前程是前程,她的前程,是可以用“嫁人”两个字替代的。

多么残酷,多么真实。

雪梅不再说话了。她默默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门板很薄,能听见外面父母低声的争执,还有母亲压抑的哭声。

她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在地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她看着那光斑,想起林志说的那句话:“你等着我。”

等。

她还能等吗?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等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承诺?

她起身,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新华字典,翻到夹着通知书的那一页。纸张已经有些皱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她把王老师给的信封和本子也夹进去,连同那支钢笔,一起放回原处。

然后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在月光下投下的阴影。

那一夜,她做了很多梦。梦见自己在县一中的教室里考试,题目很难,她一道都不会。梦见林志在远处向她招手,她拼命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最后梦见自己穿着大红的嫁衣,盖头掀开,对面是一张模糊的脸。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听见院子里有响动,是父亲在劈柴。一下,又一下,斧头砍在木柴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雪梅起床,照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她没有哭,只是机械地往灶里添柴。

早饭时,谁也没提昨晚的事。母亲的眼睛肿着,低头喝粥。父亲沉默地抽着烟。小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乖巧地不说话。

吃完饭,父亲说:“今天跟我去地里,玉米该锄草了。”

雪梅点头,换上最旧的那件衣服,戴上草帽,扛起锄头。

七月的玉米地,密不透风。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叶片锋利得像刀,划在胳膊上就是一道红痕。太阳毒辣地烤着,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雪梅弯着腰,一垄一垄地锄草。锄头很重,每挥一下都要用尽全力。手掌磨出了水泡,破了,流出血,粘在锄头把上,撕扯着疼。

父亲在不远处,也在锄草。他弓着背,动作有些迟缓,腰伤显然还没好利索。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雪梅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时父亲还年轻,力气大,能把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肩膀上摘树上的柿子。那时父亲爱笑,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不再笑了呢?

大概是从生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开始。大概是从弟弟出生,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开始。大概是从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却还是攒不下几个钱开始。

生活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磨去了父亲脸上的笑容,磨弯了他的腰,磨糙了他的手。

而她现在,正在走上同一条路。

中午休息时,父女俩坐在田埂的树荫下。父亲递给她一个水壶,里面装着凉白开。雪梅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恨爸吗?”父亲突然问。

雪梅摇头。

父亲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旱烟袋,慢慢填上烟丝:“你王老师是个好人。她说的那些,爸都懂。可是雪梅,这世道,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热空气中缓缓上升。

“爸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闯荡。想去南方打工,听说那边挣钱多。可是你爷不让,说家里就我一个儿子,得守着。后来娶了你妈,生了你们,就更走不了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就是命。咱们庄稼人的命,就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春种秋收,年复一年。”

雪梅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父亲继续说,“比爸强。可是聪明有什么用?没那个命,再聪明也得认。”

认命。

又是这两个字。

雪梅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层层叠叠的山峦,青灰色,沉默着,把槐花沟围在中间,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林志那孩子,”父亲突然转了话题,“是个好孩子。可他跟你不一样。他爸是老师,家里条件好些。他能出去读书,能上大学,将来能有个好前程。你呢?”

雪梅的心一紧。

“爸不是说他不好,”父亲看着她,“只是……你们不是一路人。他以后是城里人,你是农村人。就算他现在说得好听,等你上三年五年,他见得多了,还会记得你吗?”

这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雪梅心上。

她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可是她不愿意相信。她想起林志的眼睛,那么亮,那么真诚。她想起他在槐树林里说的话:“你等着我。”

她选择相信那个承诺,因为那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会记得的。”雪梅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父亲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他磕掉烟灰,起身:“继续活吧。”

太阳西斜时,父女俩才收工回家。

雪梅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疼。草帽下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手掌上的水泡全破了,辣地疼。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玉米糊糊,一盘咸菜,还有中午剩的窝窝头。

吃饭时,母亲说:“后山的李婶今天来过了,说她娘家侄子,在镇上开理发店的,想找个对象。人我见过,二十四岁,长得周正,手艺也好。你要不要见见?”

雪梅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我才十七。”

“十七不小了,”母亲说,“桂花十七都嫁人了。先见见,处一处,过两年结婚正好。”

“我不见。”雪梅说,声音冷得像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母亲放下碗,“你以为你还能等林志?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人家以后是大学生,你呢?一个农村姑娘,没文化,没工作,凭什么跟人家在一起?”

“他说他会回来接我。”

“男人的话能信?”母亲冷笑,“当初你爸也说会让我过好子,结果呢?跟了他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

父亲闷头吃饭,不说话。

雪梅站起来:“我吃饱了。”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门外传来母亲的叹气声,还有父亲低声的劝说。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字典,翻到那一页。通知书还在,钢笔还在,王老师给的信封和本子也还在。

她拿起那支钢笔,拔开笔帽。黑色的笔尖在煤油灯光下闪着微光。

她找到一张纸,是弟弟用过的作业本背面。她握着笔,想写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写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终落下,写下一行字:

“林志,今天王老师来了。”

停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说她想上学却不能去?说她父母要给她相亲?说她的手因为锄草磨出了血泡?

最终,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

火光吞没了那些字迹,也吞没了她无处诉说的心事。

那天夜里,雪梅失眠了。

她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父母房间里传来的鼾声,听着弟弟在梦里咂嘴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构成她熟悉的、平淡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

而远方,在县城里,林志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在明亮的教室里上晚自习?是在宿舍里和同学聊天?还是也在想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和林志之间,已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这道鸿沟,叫现实,叫命运,叫“不是一路人”。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冷冷地照着这个寂静的山村。

雪梅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学会接受。接受不能上学的现实,接受可能要嫁人的未来,接受她和林志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但心底最深处,那个小小的火苗还没有完全熄灭。

她还在等。

等林志的来信,等那个承诺,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而此刻,县城一中高一(三)班的教室里,林志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在作业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雪梅,我到县城了。这里很大,很热闹,但我有点想家,想你。”

他不知道,这封信要很多天后才能翻山越岭,到达那个叫槐花沟的小山村。

他更不知道,他此刻笔下思念的姑娘,正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在泪水中,一点点亲手埋葬自己的梦想。

月光照进窗棂,照着两个少年人,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各自挣扎,各自期盼,各自走向命运早已写好的轨迹。

山风从远处吹来,穿过槐树林,带来若有若无的花香。

夏天就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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