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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月初三,沈蘅要下江宁了。

天还没亮,春杏就把她叫醒了。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头发简单地绾了一个髻,用一支银簪别住,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三个箱子,一个装衣裳,一个装书籍和画具,一个装那些她画过的舍不得的画和一些零碎的东西。

春杏说带的东西太少了,不像魏国公府的少夫人。

她说,去江宁又不是搬家,带那么多东西什么。

陆昭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直裰,腰悬玉佩,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停着两辆马车——一辆给他和沈蘅坐,一辆给春杏和行李坐。

车夫已经把马套好了,马匹在晨风中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显得有些不耐烦。

沈蘅走出院门时,陆昭远正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一抹鱼肚白,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条白线横在天与地的交界处。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

沈蘅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从永宁坊出发,穿过朱雀大街,从明德门出了城。

沈蘅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高大的城墙在晨光中巍然矗立,青砖灰瓦,旌旗猎猎,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城墙上有一排雉堞,雉堞后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上挂着几颗还没落下去的星星,冷冷清清的,像几滴眼泪。

她看了很久,久到城墙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久到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小姐,”春杏在后面的马车里,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对面是陆昭远。

他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茶杯在茶几上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沈蘅看着那两只杯子,忽然想起父亲。想起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那只画着兰草的杯子,喝一口茶,然后放下,继续批改公文。

想起他说,“蘅儿,你画的兰草太瘦了,兰草要肥一点才好看。”

她说不肥,兰草就是瘦的,肥了就不是兰草了。

他笑了,说好吧好吧,你说瘦的就是瘦的。

她忽然很想哭。陆昭远坐在对面,她不能哭。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他睡着了。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

在长安,她只能看见坊墙、屋檐、树梢。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片的田野,这么远的山,这么蓝的天。

她忽然觉得,世界很大,而她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被风吹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马车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叫“灞桥”的小镇。

灞桥在长安东边,是出长安的第一站,也是送别的地方。

长安人送客,送到灞桥就回头了。灞桥有柳,折柳送别,是长安的习俗。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来。陆昭远睁开眼睛,看了沈蘅一眼。

“到了。今晚住这里,明天再走。”

沈蘅点了点头,下了马车。

驿站很小,只有几间客房,但收拾得还算净。春杏已经把行李搬进去了,正在铺床。

看见沈蘅进来,她笑着说:“小姐,这地方虽然小,但挺净的。我看了,被子是新换的,没有味道。”

沈蘅笑了一下:“你倒是细心。”

“那当然,”春杏得意地说,“我可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不细心怎么行。”

沈蘅在椅子上坐下,春杏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粗茶,有些涩,但热腾腾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小姐,”春杏小声说,“姑爷在外面站着,不知道在什么。”

沈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陆昭远站在院子里的柳树下,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给他玄色的衣裳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坐回椅子上。

“别管他。”她说。

春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什么。

……

那天晚上,沈蘅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

灞桥的虫鸣声跟长安不一样。

长安的虫鸣声是细碎的、急促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灞桥的虫鸣声是悠长的、缓慢的,像一首催眠曲。

可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灞桥柳”三个字,是驿站老板挂的。

字写得很一般,结构松散,笔力不足,但“柳”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柳枝在风中飘荡。

她看着那个“柳”字,忽然想起灞桥的柳。

长安人送别,折柳相赠,因为“柳”和“留”谐音,意思是挽留。

可没有人挽留她。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弟弟们没有。他们只是站在府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

没有人折柳,没有人说“留下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出嫁前一天晚上,母亲赵氏来她房里说的话。

“蘅儿,”赵氏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你嫁过去之后,要好好过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忍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当时点了点头,说“女儿记住了”。

可她不知道要忍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忍他的冷漠,忍他的疏离,忍他心里有别人,忍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影子,一个长得像别人的替代品。

忍一年,忍两年,忍十年,忍一辈子。忍到她的心变成石头,忍到她的笑变成画,忍到她忘记自己是谁。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马车从灞桥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过了潼关,过了洛阳,过了郑州,然后折向南,经襄阳、武昌,最后到达江宁。

这一路走了将近一个月。

沈蘅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她的身体不算强壮,路上的颠簸让她很不舒服,晕了好几次车。春杏心疼得不得了,一路上又是找大夫又是熬药,忙得脚不沾地。

陆昭远骑马走在前面,偶尔会回来看看她的情况。

每次他掀开车帘,看见她苍白的脸色,都会皱一下眉头,说一句“再坚持一下,快到了”,然后放下车帘,继续骑马走在前面。

沈蘅看着他放下车帘的动作,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们是夫妻,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在马车里偶尔碰到的膝盖。

他坐在她对面,她靠在车壁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茶杯是白瓷的,上面画着兰草。兰草是她画的,瘦瘦的,细细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忽然想,如果父亲知道她要去江宁,会说什么?会说“一路平安”?会说“好好照顾自己”?还是会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茶杯在茶几上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花是粉红色的,密密匝匝的,像一片云。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背对着她。

她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一步也迈不动。她拼命地喊,可那个人听不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风来了,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陆昭远。

他看着她,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湖水,结了冰,看不见底。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可她听不见。她拼命地听,可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映月。

她在梦里听见了那个名字。不是他说的,是风说的。风把那个名字从千里之外的岭南吹过来,吹过千山万水,吹过长江黄河,吹到她的耳朵里,像一针,扎进了她的心。

她惊醒过来。

马车还在走,茶杯还在碰撞,春杏在后面哼着小调。

陆昭远骑马走在前面,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永远走不到他身边。不是因为那一尺的距离,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不是留给她的。

她可以长得像那个人,可以穿得像那个人,可以笑得像那个人,可她不是那个人。她永远都不是。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茶杯碰撞的声音,听着春杏哼的小调,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中。

她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马车继续往南走。过了长江,天就暖了。路边的树从光秃秃变得绿油油,田里的庄稼从麦子变成了水稻,空气从燥变得湿润。

一切都变了。天变了,地变了,风变了,水变了。

只有她没有变。她还是那个安静的、懂事的、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在肚子里的沈蘅。

长安越来越远,远到她再也看不见城墙,远到她再也听不见钟鼓楼的声音,远到她再也闻不到腊梅的香气。可她心里那个背影还在。

那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站在回廊下的少年还在。他永远不会转过身来,可她还在等。

马车在五月的最后一天到达了江宁。

“到了。”陆昭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她下了马车,站在江宁的土地上。

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风是软的,吹在脸上像母亲温暖的手。

天是蓝的,蓝得透明,蓝得像一块巨大的水晶。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迈步往前走。

春杏跟在后面,陆昭远走在前面。他们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江宁的青石板路上,像一幅画。一幅没有颜色的画。

她不知道,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有一个人正在等她。

一个会看见她的人,一个会问她“你过得好吗”的人,一个会说“你的眼睛里没有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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