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让捏着杯盖刮过盏沿,发出瓷器摩擦的细响:“这么说,左丰是死在黄巾贼手里了?”
“幸存的人都这么指认。”
杯盖轻轻合上。”黄巾?”
张让忽然笑了,眼尾皱纹堆起,“往额头上抹道黄巾很难么?单凭这个就定罪,草率得像儿戏。”
小吏喉结滚动:“您的意思是……”
“查不清的案子,何必费力气。”
张让摆摆手,指甲修得尖长,“人活着得会说话,死了也得会说话。
左丰不能白死,明白么?”
小吏躬身退出时,几乎踩着脚跟。
“老爷——!”
嘶喊撞进厅堂。
家仆扑跪在砖上,衣襟沾着尘土,“熊公子……被人当街打了!”
张让指节骤然收紧,杯盏咔哒一响。”谁?”
“屯骑校尉,王皓!就是那个斩了张角的!”
“卢植的人……”
张让慢慢靠回椅背,舌尖抵住上颚。
卢植如今风头正盛,把个乡下小子捧成斩妖的英雄,明眼人都知道是在铺路。
那老家伙骨头硬得像铁,又护犊子。
若是王皓理亏,卢植自己就会动手清理门户。
可张熊……
张让闭眼都能描出那侄子的德行。
“人在哪儿?”
“押去县衙了!”
“周异……”
张让猛地睁眼,瞳孔缩紧,“那书呆子必定往廷尉推!李詹和卢植穿一条裤子——”
他倏地起身,袍角带翻了案几上的笔架。
张让的巴掌带着风声扇过去,指尖刮过家丁脸颊:“一群没脑子的东西!整只会添乱!救?让他尝尝滋味才知道天高地厚!”
家仆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嘴唇哆嗦着:“主子……”
“滚出去!”
张让腔剧烈起伏,“传我的话,立刻低头认罪,不然谁都保不住他那条贱命!”
家丁连滚爬出厅堂。
张让闭眼缓了口气,牙关磨得咯咯作响:“王皓……好个王皓!且等着,总有一天要你步上曹后尘!”
当年曹杖毙蹇硕叔父,洛阳城为之震动。
那般嚣张气焰,最后又如何?
王甫等中常侍构陷宋皇后,冷宫门锁落下时,曹的官职也跟着一夜间剥去。
如今情形虽异,道理却相通。
张让压下心头火苗。
能爬上十常侍首位,靠的从来不只是谄媚功夫。
此刻尚书府内,卢植刚听完下属禀报。
捋着灰白胡须,他眼底反而浮起赞许之色。
这年轻人敢硬碰权势的棱角,像极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他没有看走眼。
“派人盯紧张让府邸。”
卢植袖袍一拂,“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遵命。”
廷尉衙门公堂上,李詹正襟危坐。
王皓与张熊分立两侧,空气绷紧如弦。
长水营军侯满宁躬身陈述完毕,抬手示意堂外围观人群:“街上百姓皆可作证。”
“那恶徒纵马伤人还动手!”
“简直无法无天!”
喧哗声浪涌进堂内。
张熊突然扯着嗓子嘶喊:“我爹是张常侍!你们谁敢——”
冷笑截断了他的话。”皇子犯法亦与平民同罪。”
王皓目光如刀刮过张熊惨白的脸,“今便真是张让在此,李大人难道会徇私不成?”
李詹捻着山羊胡须缓缓点头:“王校尉说得在理。
汉律明载:闹市驰马者杖五十。
来人,动刑!”
“我爹是张让!你们怎敢——”
张熊双腿发软瘫跪下去,被旁边伸来的黑铁般大手摁趴在地。
张飞声如闷雷:“狗仗人势的玩意,正该让青天老爷治你!”
刑杖破空落下。
第一杖砸在臀肉上的闷响与惨叫同时炸开。
第二杖落下时嚎叫已变调。
“公然咆哮公堂,抗拒执法!”
李詹拍案而起,“加罚一倍!”
杖影继续起落。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行刑者忽然停手探了探鼻息:“大人,没气了。”
李詹拂袖转身:“既已毙命,就此结案。
退堂!”
张熊被杖毙的消息像野火窜过枯草,一夜烧遍洛阳每处角落。
酒馆里,粗陶碗重重磕在木桌上。
“听说了没?张常侍那儿子死在廷尉衙门了!”
“呸!靠着主子逞威风的玩意儿,早该有这天!”
“押他去衙门的,就是前阵子斩了妖道张角的那位王校尉!”
“可是绰号‘及时雨’的那位?”
“正是!真正替百姓撑腰的好官啊……”
北军长水营驻地,几个军汉围作一团。
“真他娘痛快!”
“啥事这么高兴?”
长水营的军帐间,低语像野火般窜动。
有人压着嗓子说,那个叫满宁的老军侯,前些子在街市上被张让的义子折辱,恰巧叫新到任的屯骑校尉王皓撞见了。
校尉没多话,直接动了刑杖,当街就打了。
听的人先是一愣,随即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笑。
这鸟气憋得太久,从前线滚了一身血泥回来,还得对着阉竖的儿子赔笑脸。
如今这闷棍,敲得人腔里那口浊气都畅快了些。
要是各营的将军都这般硬气,咱这刀头舔血的营生,或许还能有点念想。
话头从这营飘到那营,越传越远。
消息也滚进了雒阳县府的后宅。
周异卸下官服,儿子周瑜在廊下迎着,行了礼。”父亲将王皓引荐给廷尉李大人,是存了借力之意么?”
周异望着庭中渐沉的暮色,长长一叹。
这京城里的风越来越急,他这般微末官职,也只能顺势推舟。
周瑜沉吟着点头。
王皓势头是猛,可那张让岂是省油的灯?当年提着五色棒震慑京师的曹,便是前车之鉴。
周异淡淡道,年轻人,又是寒门爬上来的,不跌个狠跤,骨头硬不了。
周瑜却缓缓摇头,依孩儿看,此人眼神里有掂量,不像是莽撞寻死的脾性。
周异默然片刻,只愿如此罢。
城北曹府的花园,八角亭里立着个矮壮身影。
曹捻着短须,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想到,这年月还能冒出个跟我当年一样不知天高地厚的痴人。
终究是太嫩。
待卢植这棵大树倒了,两位王爷离了京,便是他的死期。
丁夫人端了茶来,轻轻放在石桌上。
你嘴上这般说,眼里却亮着光,分明是瞧上了这人的胆魄,偏要嘴硬。
曹闻言放声大笑,震得亭角惊起一只宿鸟。
果然还是夫人懂我!
嘉德驿馆里,赵普领着两个姑娘从市集回来,脸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
他寻不见王皓,守在楼下的张飞用拇指朝上一指。
王皓正推门出来,沿着木梯走下。
赵普迎上去,眼里闪着光,主公,听说张熊那厮被咱们结果了?王皓只一点头。
你从何得知?赵普笑说,满雒阳都传遍了,说您是替草芥小民撑腰的青天。
王皓听了,面上淡淡的。
赵雨在一旁扯他衣袖,脆生生道,市井里都夸大哥哥是好官,雨儿心里欢喜。
王皓目光掠过她,落在静立一旁的张宁脸上。
那女子神色依旧清冷,可他视野里那行旁人看不见的字,却明晃晃跳到了七十。
他伸手揉了揉赵雨的头发,你欢喜就好。
赵雨眯眼笑,姐姐心里也欢喜呢。
张宁眉心一蹙,低斥她胡言。
赵雨却像只小雀,转身便踏着楼梯咯咯笑着跑了,张宁耳泛红,快步跟了上去。
见她们走远,赵普才压低声音。
张让那老贼竟忍了,这对咱们是天赐的良机。
明的宴席,主公必是众目所向。
王皓望向窗外京城重叠的屋脊,缓缓吐了口气。
这地方龙蛇混杂,天子病体沉疴,各方暗涌动,绝非久居之地。
若能谋得一郡太守的印信,即刻抽身远走,才是上策。
赵普神色一正,主公能在这等时候头脑清明,是我等的福分。
交代你办的事,可妥了?赵普点头。
王皓不再多言,转身上楼。
连奔波,都早些歇下罢。
他回到房中,阖上门,市井的喧嚷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王皓在床榻上翻来身,布帛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月色浑浊,他盯着横梁阴影,直到那个没有温度的声音在颅腔内震响。
“提示:宿主持有未消耗的抽取权限。
即将失效。”
他脊背倏地绷直。
是了,收容张宁那,确实有过这么一道馈赠。
竟拖到此刻才记起。
他阖上眼,于心中默念:抽取。
“确认。
天赋‘境由心生’已载入。”
“说明:叙事者勾勒的景象,将在聆听者意识中投射为具象画面。”
王皓睁开眼,帐顶的昏黑仿佛渗进了某种颤动的光。
这能力……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简直是量身打造的利器。
晨光舔上窗纸时,他换上了备好的衣袍。
赵雨正端着铜盆转过屏风,步子倏然钉在原地,盆沿的水溅湿了裙角。”兄长……”
她声音卡在喉间,眼睛睁得滚圆。
窸窣声从侧间传来,张宁探出半张脸。
晨晖恰好漫过门廊,勾勒出那道挺拔轮廓。
锦缎下的肩线利落,玉冠束起的发丝纹丝不乱,竟透出她从未见过的清贵气度。
“叮。
张宁情意值提升十点。”
颅内的提示音让他睫毛微动。
原来皮相也是刀锋。
他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要的便是这般剜目的效果。
车辙碾过青石街巷,停在一处飞檐宅邸前。
厅内已聚了不少人,宽袍博带的影子在檀香烟雾里晃动。
他搁下礼匣,踏入正堂,目光寻到那袭熟悉的深衣,上前躬身:“学生问老师安。”
卢植转过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军营里那个浑身煞气的青年,竟被这身装束淬出了温润的边角。
他抬手示意:“来。
见过蔡中郎,与袁太尉。”
王皓依礼再拜。
视线垂落时,两行浮光小字凭空映现:
【蔡邕】
【境界:玄皇极境】
【资质:武魄三十八;谋略九十;政术八十八;统御五十六】
【专精:笔墨、琴律】
【情谊值:五十】
【袁隗】
【境界:玄皇圆满】
【资质:武魄二十八;谋略八十六;政术八十八;统御三十三】
【专精:无】
【情谊值:十】
十点。
薄得像层宣纸。
王皓抬起眼,正迎上袁隗面上那团和煦的笑。
演得真稳。
他腹诽,绷着这张脸,不嫌累么。
蔡邕的目光在他身上巡梭片刻,捻须道:“原以为能杖毙张熊的,该是虬髯怒目的壮士。
不料竟是这般琼枝玉树的人物。”
袁隗适时露出惊色:“确实出乎意料。
这般仪容,倒像是兰台走出来的学士。”
卢植朗笑言:“袁公莫被表象惑了。
战场上,云逸是能让黄巾贼望旗而溃的煞星。
折在他手中的叛军,早逾千数。”
王皓摇头,语气里掺进三分玩笑:“老师此言,倒将学生说成了嗜血的罗刹。
若非世道所迫,我更愿携酒一壶,遍访九州烟霞。”
蔡邕眼尾笑纹深了些:“不想云逸有此林泉之志。”
“叮。
蔡邕情谊值提升十点。”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