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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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角度看去,他鼻梁挺拔,轮廓在晨光里镀着一层淡金,竟真有几分潜龙隐凤的仪态。
父亲素来精研谶纬,常观人气运形貌。
难道真是因此才作了这般安排?
她仍觉得恍惚——父亲口中关乎天机之人,此刻竟安静地躺在离她不过咫尺之处。
雒阳城外军帐中,卢植正俯身审视铺在案上的疆域图。
一名士卒快步走入,抱拳低报:“将军,三里外荒坡上发现了左丰的尸首。”
卢植骤然抬头:“死了?”
“是,死状极惨,近乎肢离破碎,似是与人有深仇大恨。”
卢植沉默片刻,眼底暗流涌动。
左丰此时丧命,对谁最为有利?
答案几乎直指他自己——朝中尽知二人屡生龃龉,以他刚烈性情,确有动手之由。
虽非他所为,但这般巧合难免引人疑窦。
是有人暗中相助,还是更精巧的构陷?
他心中已掠过几个名字,却暂不点破。
“寻处僻静地,葬了吧。”
卢植挥了挥手。
待帐中只剩二人时,他才看向悄然入内的王皓。
“左丰死了,城外三里处。”
卢植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刃。
王皓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那般宵小,迟早有此。”
神情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涟漪。
“是你安排的人?”
“黄巾余孽所为。”
王皓答得从容。
卢植了然——广宗战事正酣,黄巾岂会分兵 一个宦官。
这不过是借了乱匪之名行清算之事。
他素来不屑阴私手段,却不得不承这份人情。
“张角、张梁已毙,剩余张宝便交由旁人处置罢。”
卢植缓声道。
王皓颔首:“末将领命。”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张角的头颅早已悬于辕门,这份功勋足以震动朝野。
再多一个张宝,不过是往织锦上添添金线罢了。
若真让他再斩了张宝,北军五营那些将领的眼里,怕是要烧出火来。
卢植按住他的刀柄,不是压他,是护他。
老人从心底认下了这年轻人,开始替他扫路上的碎石,甚至铺几块垫脚的青砖。
王皓垂手退后半步的姿态,让卢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懂分寸,知进退。
这样的苗子,才活得长久。
“云逸,战事毕了,随老夫回雒阳吧。”
“谢卢帅栽培。”
军帐议事时,王皓果真避开了围剿张宝的商讨。
帐中诸将先是一怔,随即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暖意。
王皓心念微动,眼前浮起一行行字迹——除了那个总沉着脸的刘玄德。
那人太聪明,看穿了他收拢人心的把戏。
也好。
又是一缕气运悄无声息汇入掌心。
回营后,他将关羽、田豫几人召到跟前。
雒阳是要去的,但屯骑营这支精锐不能丢。
那是后起家的骨血。
关羽暂代校尉印信,田豫与牵招协理军务。
他只带张飞、赵普二人,轻装北上。
交割兵符用了两。
第三清晨,车马便踏上了官道。
朝廷的嘉奖令来得急,他不得不先行一步。
卢植的大军还在后方清扫战场。
三后,帝都的轮廓撞进眼帘。
长街如川,人流似织,楼阁巍巍压着天际线。
马车帘子被一只小手掀开,赵雨半个身子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阿姐快看!那边有吐火的!”
“那糖画……大哥哥,雨儿想吃那个!”
王皓揉了揉她的发顶:“让你老师付钱。”
小姑娘笑成一朵颤巍巍的花。
赵普策马靠近,低声道:“主公,嘉德驿馆就在前头街口。
今稍作安顿,某去备些见客的衣裳与礼单——明夜的宴席,卢尚书已将您之名递出去了。”
王皓颔首:“辛苦则平。”
这宴是庆功,更是投名。
他这般出身,第一眼的印象,往往比战功更锋利。
正说着,前方骤起一阵叱骂。
“瞎了眼的东西!敢挡爷的车驾?”
“滚开!”
“也不瞧瞧这旗徽是谁家的!”
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横在街心,车夫挥鞭抽向道旁一个蜷缩的身影。
木棍破空的呼啸声惊散了街角的麻雀。
七八条人影围成的圈子里,有个身影正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粗布衣裳沾满尘土。
四周看热闹的脚步骤停,所有视线都钉在了那儿。
“老子这条腿丢在颍川战场上,替天子砍过黄巾贼的脑袋。”
那汉子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你们驾着车在闹市里横冲直撞,王法都喂了狗么? 的,还想再添几条伤?”
马车帘子猛地掀开,探出张白胖的脸,嘴角撇出个讥诮的弧度:“哟,残废还这么硬气?挡了爷的路,就是你的罪过!”
他短促地一挥手,“给我往死里揍!”
棍影立刻织成密网砸下。
骨头撞在硬木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那汉子蜷起身子,用脊背硬扛,指节攥得发白。
就在第三木棍抡到半空时——
一道黑影从斜里撞进来,快得带起风声。
钵盂大的拳头砸中家仆肋下,那人像捆稻草般横飞出去,撞翻了路边的陶罐摊子,碎片溅了一地。
“ 的!”
炸雷似的吼声震得屋檐落灰,“对伤兵下手,你们脖子上顶的是夜壶吗?”
来人豹头环眼,络腮胡戟张,正是张飞。
他膛剧烈起伏,不是累,是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们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铠甲上的血痂还没抠净呢。
“主公,这恐怕……”
赵普凑近半步。
王皓抬手截住话头,目光仍锁着场中:“翼德,收着点力道,别弄出人命就行。”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卢尚书府上的常客,两位王爷青眼相加的年轻校尉,确实有资格这么说话。
张飞咧开嘴,露出一口能咬碎铁钉的牙。
他像头闯进羊圈的猛虎扑进人堆。
拳头撞肉的声音又沉又实,混着肋骨折断的脆响。
不过三五个呼吸,七八个家仆全瘫在了地上,有的抱着肚子呕,有的捂着脸 。
马车里那张白胖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走!快走!”
车夫慌忙扯缰绳。
马蹄刚扬起,张飞已蹿到车前。
他双手铁钳般扣住车辕,臂上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如蚯蚓蠕动。”给俺回来!”
一声暴喝,整架马车竟被拽得倒退,轮子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尖鸣。
车厢轰然侧翻,里头滚出个锦袍身影。
“好汉饶命!我义父是中常侍张——”
求饶的话才漏出半句,蒲扇大的巴掌已经扇到脸上。
啪!
那颗脑袋猛地歪向一侧,颊肉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
“你、你敢……”
“打的就是你这杂碎!”
反手又一记耳光,抽得他另半边脸也鼓起老高。
接下来每吐一个字就挨一记巴掌,到后来整张脸肿成发面馒头,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街口忽然涌来一队官兵,长矛齐刷刷对准张飞。
“当街行凶,好大的胆子!”
领头县尉厉声喝道。
一块沉甸甸的铜牌划破空气落进他怀里。
县尉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屯骑校尉的印信,边沿还沾着洗不净的暗红。
王皓扶着伤兵慢慢走来,目光像浸过冰水的刀锋,缓缓刮过县尉的脸。
县尉喉结滚动,抱拳深深躬下身:“末将眼拙,竟是王校尉当面……恕罪!”
人群外围,不知谁倒抽一口凉气。
北军五营的校尉,秩比两千石。
更何况这位王校尉的名字,是跟着“火攻广宗”、“阵斩张角”
的捷报一起传进洛阳城的。
马车里那位,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这些事本不该是他这芝麻小 听说的。
可前些子卢尚书回京面圣,把王皓的名字挂在嘴边夸了又夸。
那些事迹经他口一转,简直成了传奇——甘陵王与安平王脸上有光,连深宫里的天子都记住了北军五营中有个屯骑校尉,名叫王皓。
消息从宫墙里漏出来,不过一工夫,京城街巷便传遍了这个名字。
那断了一条胳膊的汉子愣住,随即抱拳躬身:“原来是斩黄巾的王校尉!小人满宁,原是长水营军侯,拜见大人!”
王皓伸手扶他起来时,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嗡嗡议论开了。
“竟是王校尉本人!”
“朝廷若多几个这样的官,哪会闹出黄巾之乱?”
喝彩声里,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挣扎着瞪向县尉:“狗眼不识人?老子是张常侍的义子张熊!”
县尉眯着眼辨认半天,终于从那肿胀的脸上找出几分熟悉轮廓,慌忙拱手告罪。
张熊却伸手指向一旁环眼怒目的黑脸汉子:“这兵痞敢动手,还不全捆了!”
那黑脸汉子拳头一攥就要扑上,吓得张熊连退几步躲到差役身后:“瞧见没?当着你们的面还敢逞凶,简直反了!”
“翼德住手。”
王皓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街上的嘈杂。
他转向县尉,语气里透着冷肃:“我等初入京城,便见这位……狗熊公子当街逞凶,围殴旧军侯满宁。
四邻百姓皆可为证。”
“对!咱们都瞧见了!”
“就是他先动的手!”
人群里响起一片应和。
县尉额角渗出冷汗。
他岂不知张熊平横行街市?可京城这地方,随手一指都可能点到哪家权贵的亲戚。
他们这等小吏平缩着脖子当差,只求别惹祸上身——今若不是看这几人眼生,他哪敢凑过来摆官威?
眼下这情形,分明是两尊硬茬撞在一处。
县尉眼珠转了转,苦着脸拱手:“此事牵连甚广……不如移步县衙,由我家大人亲自裁断?”
张熊冷哼:“去便去!在京城我还怕过谁?”
黑脸汉子浓眉倒竖,声如闷雷:“走啊!俺张飞难道会怯场不成!”
王皓回头对身后文士低声交代两句,便随着人群朝县衙方向走去。
长街两侧的百姓渐渐聚成两道人墙,目光追着那群人的背影,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掠过青石板路。
报信的家仆溜出人群时,街角阴影里已聚起黑压压一片百姓。
他们沉默地挪动脚步,像一道无声的水,朝着县府方向漫去。
堂上坐着的中年男人衣袍整肃,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击。
王皓抬起眼,撞见那张脸时呼吸微微一滞——竟是周异。
他脑中闪过史册里某个名字,那位后江东 倜傥的少年都督,此刻不知是否就在这雒阳城的某处屋檐下读书。
周异的目光从王皓脸上滑到张熊涨红的脖颈,又收回来。
他沉默的时间足够一香燃尽半截,才开口,声音像浸过井水:“县衙门槛低,容不下两尊真神。
二位的事,该由廷尉定夺。”
张熊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嗤响,袖口甩出风声:“你可敢往廷尉走一遭?”
王皓嘴角扯了扯,那弧度里没有温度:“道理在我这边,阎罗殿前也敢踏。”
人群分流又合拢,朝着更高耸的官署涌去。
张让宅邸的茶汤正滚到第三沸。
厅内小吏垂手站着,额角有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