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隗情谊值提升五点。”
卢植顺势道:“他骨子里确非武夫。
若无战乱,或许真会成为采风吟啸的墨客。”
蔡邕挑眉:“哦?云逸亦通诗赋?”
王皓垂首,声音放得轻缓:“幼时蒙乔慧先生启蒙,经史诗赋,皆粗略涉猎。”
他将那位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语文教师名姓掷出,像投进深潭的石子。
蔡邕低声重复那两个字,舌尖抵着齿关,仿佛在品嚼某个失传的古音。
“乔……慧?”
王皓尚未开口,卢植已朗声笑着替他解围:“如今各地私学渐兴,伯喈兄未曾听闻也是常理。
不过云逸在诗赋上的才情确属难得,那阙《破阵子》正是出自他手。”
蔡邕闻言眸光骤然一亮:“莫非是那 所吟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正是此篇。”
卢植含笑颔首。
那一瞬,王皓看见蔡邕眼底骤然迸发出的光彩,如同暗夜中倏然点燃的烛火。
无声的提示在意识深处漾开——蔡邕的赏识之意陡增二十。
诗词文章对这些当世大儒的吸引力竟如此惊人。
袁隗在一旁捻须笑问:“子与伯喈这般一唱一和,究竟在打什么机锋?”
“是在说云逸所作的一首词,题为《破阵子》,我等读后皆觉不凡。”
卢植解释道。
袁隗面露讶色:“能得二位同时青眼,必非寻常之作!”
又一道提示悄然浮现——袁隗的认可添了五分。
“快念来听听!”
袁隗身子微微前倾。
卢植清了清嗓子,沉声吟诵:“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袁隗闭目轻晃头颅,指节在案几上叩出节拍:“气象果然雄阔苍茫!”
意识深处再起涟漪——袁隗的欣赏又涨十分。
蔡邕抚掌赞叹:“能作出这般词句,足见云逸腹中锦绣,功底深厚。”
他转向卢植,目光里带着赞许:“难得的是持重不骄。
子,你这识人的眼力确实精准。”
提示再度浮现——蔡邕的认可又添十分。
恰在此时,一名侍从悄步上前,躬身禀报:“老爷,宾客已大致到齐,宴席可否开始?”
卢植略一颔首:“那便开始罢。”
蔡邕、袁隗等人这才各自归座。
王皓坐定后抬眼扫视厅堂,只见满座皆是衣冠人物,席无虚设。
卢植在朝中的声望与人缘,由此可见一斑。
待众人安静下来,卢植举盏起身:“多谢诸位今赏光赴宴。
然此番庆功之宴,卢某最想谢的却是坐在我右首的这位——王皓。”
无数道目光霎时聚拢到王皓身上,席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这便是王皓?”
“那个杖张熊之人?竟是这样清俊的年轻人?”
“斩了妖道张角的便是他?怎么看都不似行伍出身……”
王皓微微欠身,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他没料到卢植会在宴席伊始便将他推到众人眼前,这番举动几乎让他成了今夜真正的主角。
卢植向他投来温和的一瞥,继续向满堂宾客说道:“若无王皓,甘陵王与安平王恐已落入张角之手,成为要挟卢某的筹码;若无王皓阵前斩除妖道,战事至少还要拖延三月,徒耗钱粮兵马。
但这些尚在其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最紧要的是,若无王皓,我卢植此刻恐怕已是囹圄中人,终不见天,更不会有今这场欢宴。”
王皓心头一震:“卢帅……”
卢植轻轻摆手止住他的话头。
王皓看得分明,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全是真挚的感激,以及决意要将他推向更广阔天地的坚定。
满座宾客一时寂然。
他们原以为卢植在前线一路凯歌,为士人挣足了颜面,却不知背后竟藏着如此险峻的波澜。
其中凶险,绝非在座任何人能够轻易想象。
也因此,众人再看向卢植下首那位青衫年轻人时,目光里已染上浓厚的探究与钦佩。
厅堂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微响。
卢植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魔力。”诸位或许不知,王皓此人,不止于疆场。
若无战事纷扰,他或许会携一壶清酿,踏遍九州烟水,做个逍遥客。”
四下里静了一瞬。
有人暗自咂舌,这说辞……未免太过耳熟。
卢植却似浑然不觉,话匣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奔涌,再难收束。
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将那位行伍出身的将军,一点点描绘成投笔从戎、功成身退的传奇模样,几乎要与史册里那些光芒万丈的名字比肩。
殿内无数道目光交织在王皓身上,惊疑不定,如同在看一件突然出土、却铭文错乱的古器。
王皓只觉得耳发热,恨不能上前捂住那滔滔不绝的嘴。
这牛皮吹得震天响,万一哪处破了,该如何收场?可卢植当真愿意如此吗?他心底明镜似的,这浮华场自有它铁一般的规矩。
若不将王皓塑造成一块毫无瑕疵的美玉,一个文武兼备、德行无亏的完人,那些端坐高堂的儒林清流,是绝不会轻易颔首的。
这圈子本就壁垒森严,多一人分羹,便少一人安坐。
眼下这步棋,走得险极。
若非那亲耳听闻王皓吟出《破阵子》的句子,卢植也未必敢落子。
那词句让他心中稍定,至少证明此子并非全然莽夫。
他曾携了词稿私下寻访蔡邕,那位名满天下的学者竟也捻须赞叹。
正是这份赞赏,成了卢植压下最后一丝犹豫的砝码。
此刻,殿中诸公的眼神已然变了。
好奇、探究、审视,仿佛要穿透那身戎装,看看这副躯壳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机杼,才能同时运转刀兵与笔墨。
这正是卢植所要的——用一番淋漓尽致的褒扬,先将人推到光环之下。
王皓起初面皮发烫,渐渐却也麻木起来,索性将脸面搁在一旁,任那夸赞如雨点般落下。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周遭那些原本疏离的气氛正在迅速消融,某种无形的“好感”
如同春藤遇雨,疯狂滋长。
这滋味古怪得很,仿佛开了挂的不是自己,反倒是那位口若悬河的卢大人。
就在这气氛被烘托至将沸未沸的关头,卢植倏然转身,目光如炬,直直落在王皓脸上。”云逸,”
他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私语瞬间死寂,“你我同出涿郡乡土。
昔年我在涿县开坛授业,也算略尽为师之道。
你若不觉委屈,今便做了卢某最后一个入门 ,如何?”
话音落下,不止王皓,上首的蔡邕、袁隗,乃至席间所有矜持的大儒,瞳孔皆是微微一缩。
卢植这是……直接掷出了底牌。
关门 。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一旦名分落定,王皓便不再仅仅是边关回来的武将,他的半只脚,已踏入了士人那扇朱红的大门。
须知卢植乃是与郑玄、马磾并肩而立的人物,清流中的砥柱。
这机遇,无异于九天坠玉,直直砸在头顶。
王皓几乎未作停顿,撩起衣袍前襟,便深深拜了下去:“恩师在上,请受学生王皓一拜!”
腰身弯折如弓,姿态恭谨至极。
满座先是一寂,随即喝彩声轰然炸响。
这场夜宴,序幕方启,便已被推向了灼热的峰巅。
“起身吧。”
卢植虚抬了抬手,面色沉静,“自今起,你便是我卢植门下最后一人了。”
王皓直起身,垂首而立,心中一块巨石仿佛落地。
有了这层师生之谊,谋取那郡守之位,阻力想必会小上许多。
他不得不暗叹,卢植手段老辣,先前所有铺垫,不过是为了此刻稳稳戴上这项“大儒亲传”
的冠冕。
往后即便有人心生嫉恨,想要发难,也得先掂量掂量能否撼动卢植这棵深叶茂的大树。
然而,有盛宴处,总免不了几声刺耳杂音。
拜师礼的余韵尚未散尽,太尉袁隗那带着几分凉意的笑声便响了起来:“云逸贤侄真是文武双全,令人好生钦佩。
早闻贤侄才思敏捷,出口成章。
今高朋满座,雅士云集,何不即兴赋诗一首,也让我等凡夫俗子,领略一番风采?”
席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目光再次聚焦,这一次,期待中分明掺杂了更复杂的试探。
酒盏在指尖转了个圈,琥珀色的光在琉璃壁上缓缓流淌。
席间低语像风掠过水面,倏忽便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凝在青年举起的杯沿上。
卢植搁在膝头的手悄悄攥紧了袍角。
他看见王皓仰起脖颈,喉结滚动,一线酒液滑入喉中。
然后那青年放下杯,声音清朗地荡开在寂静里:
“琉璃盛琥珀,小槽滴珍珠。”
只这一句,座中便有人轻轻“咦”
了一声。
蔡邕抬手示意噤声,自己却微微前倾了身子——他眼前分明晃过琉璃器皿折射的光,鼻尖仿佛嗅到新酿的醇香。
王皓又斟满一杯。
酒液撞击杯壁的脆响里,他续道:“龙肉凤脂泣,罗帷卷香风。”
油脂在火上爆开的滋滋声,混着锦绣帷幕后飘来的暖香,竟真真切切扑进众人感知里。
有人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有人喉头滚动。
“笛引苍龙吟,鼓震鼍兽鸣。”
王皓的声音忽而拔高,像一丝线拽着所有人的神魂往上提,“皓齿启清歌,纤腰旋作影。”
笛声呜咽着从虚空中钻出来,混着沉厚鼓点。
座中几位年长的大儒闭了眼,指尖在膝头轻轻叩击节拍。
他们看见——不,是身临其境地听见、闻见、触见——那罗帷深处歌伎启唇时雪白的齿,腰肢旋转时裙裾扬起的风。
王皓忽然沉默了片刻。
满堂只余烛火噼啪。
他再开口时,声调沉了下去,像暮色缓缓沉降:“青春忽向晚,桃夭落如雨。”
霎时间,每个人眼前都漫开一片绯红。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无数柔软的花瓣擦过脸颊,带着将尽未尽的暖意,混着酒香沉沉坠落。
有人伸手去接,掌心却空空如也。
最后一句几乎叹息般逸出:“醉乡无月,君坟土已冷。”
余音散尽时,满堂寂然。
烛火跳了一下。
蔡邕缓缓吐出一口压在中的气,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屏住了呼吸。
他环视四周,见同席诸人皆神色恍惚,仿佛刚从一场大梦里挣扎醒来,眼角还残留着桃花的残红与酒液的清光。
卢植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掌心湿漉漉一片。
他望向阶下那青年——王皓正垂眸看着空杯,侧脸在烛光里镀着一层柔和的晕。
琉璃盏中酒色澄如琥珀,槽床淅沥声里,殷红浆液正似火齐珠自丹炉滚落。
龙肝在鼎中翻沸,凤髓爆出细碎油星,脂白凝作垂露状,簌簌坠入青玉盘。
锦帷重重掩映厅堂,春意浓得化不开,笛声忽如苍龙低吟,皮鼓震得梁尘轻颤。
吴楚舞姬广袖舒卷,歌软似云絮飘浮,满堂暖香融作氤氲一片。
偏是暮色渐浓,檐外桃花扑簌簌碎成胭脂雨,铺得石阶尽染猩红。
座上老者捻须长叹:“终醉卧尚嫌短,他年身归黄土时,纵是酩酊客翘首,怕也讨不得半盏残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