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处,满室目光皆聚向窗边青衫少年。
王皓指尖轻叩案沿。
蔡邕这番转译着实精妙,竟将诗中秾丽颓唐都烹成了鲜活意象。
他起身执礼时,瞥见卢植眼底藏不住的得意——那山羊胡须翘起的弧度,活像老农展示自家田里最饱满的穗子。
“晚辈拙作能得如此注解,实属侥幸。”
王皓袖摆垂落如静水。
四座赞叹声水般涌来,他却在鼎沸人声中捕捉到系统提示的轻响。
三千缕无形气运缠绕而上,如春蚕吐丝将他缓缓包裹。
酒酣耳热之际,话题陡然转向森严朝局。
袁隗掷杯声铿然:“北疆妖氛既扫,党锢铁锁已开,正当犁庭扫之时。”
王允抚掌应和:“昨张熊伏诛便是明证,阉党龟缩不敢应声,可见其势已衰。”
满座衣冠纷纷附议,烛火将激扬眉目映在粉壁上,晃动着巨兽搏噬前的躁动。
王皓垂目盯着杯中残酒。
琥珀光里浮起未来十年血火——董卓铁骑踏碎宫阙,外戚与宦官撕咬成白骨荒丘,而此刻慷慨陈词的人们,不久后便会零落成断简残篇。
张让的退避哪是溃败,分明是毒蛇盘起身子蓄力。
龙椅上那位天子对宦侍的依赖早已浸入骨髓,岂是几句诗文、几场胜仗能动摇的?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雾。
桃花瓣还在零星飘坠,像极了史册间即将泼洒的朱砂。
殿内烛火摇曳,将众人身影拉长在青石砖上。
卢植指尖捻着颌下几缕灰白胡须,侧过脸看向身侧那位年轻门生。”云逸,”
他声音压得低,仅容两人听闻,“此事,你如何看?”
王皓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本欲作壁上观,让这场议论如风过耳。
未曾料到,恩师会将话头抛至自己面前。
余光里,那面唯有他能见的虚幻光幕正无声流转。
摆在眼前的,分明是道左右皆崖的险径。
若顺了在座诸位清流的心意,卢植眼中那点期许便会黯下去;可若逆了这满堂士林风向,从此他的名字怕是要被无数人暗中记上一笔。
他喉结微动,片刻沉默后,声音沉缓地开口:“恩师欲听学生肺腑之言,还是场面之辞?”
“何须多问?”
卢植袖袍一拂。
王皓遂深吸一口气,清冽空气涌入腔。”既如此,学生便直言了。
昔党锢得解,于陛下而言,实属情势所迫之策。
恩师北疆战功赫赫,却未必能令圣心从此亲士人而远中官。”
他话音清晰,字字落在寂静的殿堂里。”黄巾烽火既熄,良弓便该收鞘。
陛下心头大患已除,只怕……很快便会重拾旧权衡之术。
此时若我等不知进退,强陛下尽除阉竖,恐适得其反。
届时,第三次党锢之祸,或许就在眼前。”
话音未落,席间已有数道目光骤然转冷。
几位峨冠博带的老者蹙起眉头,嘴角抿出不屑的弧度,衣袖窸窣作响,似是按捺着冷哼。
王皓视若无睹,继续道:“更何况,大将军何进如今正炙手可热,岂会坐视士林声势再涨?我等越是锋芒毕露,招致的反扑便越是凌厉。
以学生浅见,不若暂收锋芒,示弱于人。
待阉宦与外戚两虎相争,我等静守于侧,蓄力待时,方为上策。”
卢植眼中掠过一丝微光,缓缓颔首:“以退为进……倒是步暗藏机锋的棋。”
“恩师过誉。”
王皓垂首,“士林压抑已久,一朝得释,难免急于伸张抱负,此乃常情。”
这番话,恰似水滴落入滚油。
座中原本紧绷的气氛悄然一松。
许多张脸上浮现出恍然与共鸣之色,先前那些冷硬的目光,渐渐融开些许暖意。
果然……有那面玄妙光幕指引,应对这些饱学鸿儒,便如执棋观谱,步步皆在算中。
此时,席间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抚案出声:“依云逸之见,我等除了隐忍,便别无他法?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阉人祸乱宫闱,荼毒天下?”
此言一出,附和声渐起。
“不错!阉党不除,朝堂难安!”
“老夫宁效屈子投江,也不愿见秽乱朝纲之辈逍遥!”
“正是此理!”
王皓拱手环礼,神色平静:“诸公莫忘,何进亦是在黄巾乱起时方登大将军之位。
我等若敛去锋芒,他必先与阉宦争锋。
届时,我等只需作壁上观,待其两败俱伤。”
窃窃私语声如水般漫开。
“此子所言……不无道理。”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积蓄实力,静观其变,确是老成谋国之举。”
“后生可畏啊……”
几乎同时,王皓眼底那面光幕接连泛起柔和涟漪。
一行行小字无声浮现,昭示着蔡邕、王允等数位名士的好感已达圆满。
最后,一道璀璨光华闪过,冰冷的提示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以才略折服众儒,仕途阻碍已扫清。
获得天命点数五千,额外赐予随机抽取机缘一次。
是否即刻抽取?”
王皓心神剧震。
竟……还有这般意外之获?
他屏住呼吸,于心中默念确认。
(千里姻缘一线牵)
“抽取!”
意念微动,似石子投入深潭。
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晃了一下。
檐角铜铃被夜风拨出细碎的响动时,卢植正将最后一盏残酒推至蔡邕面前。
酒液在陶盏里荡开浅浅的涡,映着跳动的光晕。”伯喈,”
他的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窗外栖息的雀,“再饮半盏无妨。
只是……有桩事须与你商议。”
蔡邕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抬眼投去探询的一瞥。
“你观云逸那孩子,究竟如何?”
“良材美玉。”
蔡邕答得毫不犹豫,“心思透亮,有丘壑。
假以时,必非池中之物。”
卢植颔首,却不接话,只静静望着他。
那目光里沉着某种重量,让蔡邕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半晌,卢植才缓缓开口:“既如此……令嫒蕙质兰心,云逸亦是我闭门亲传。
若使二人缔结 ,岂非佳话?”
空气骤然凝住。
蔡邕手一颤,盏中酒液险些泼出。”子,”
他喉结滚动,“此事……未免仓促。”
“仓促?”
卢植向前倾身,烛光在他额间刻下深深的影,“莫非伯喈仍拘泥门庭之见?当今天下,豺狼踞于庙堂,哀鸿遍野,烽烟四起——那些锦绣堆里养出的膏粱子弟,可能扛得住这乱世的罡风?”
他话音渐沉,“云逸出身寒微不假,可这柄未开锋的剑,迟早要劈开混沌。
你我都清楚,河东卫氏递来的那枝橄榄,内里早已蛀空了。”
蔡邕沉默。
案上烛芯“噼啪”
爆开一点星火。
他眼前浮起卫仲道苍白浮肿的面容,再叠上王皓立于庭前时挺拔如松的轮廓。
一个是被酒色蚀空了骨头的世家子,一个是眼底沉着星火的少年郎——其间差距,何止云泥。
卢植收徒的消息早已传开,这层身份便是最硬的叩门砖。
乱世将至,高门广厦未必护得住谁,反倒是握得紧刀剑、踩得稳荆棘的人,或许能挣出一条生路。
“让两个孩子见一面罢。”
良久,蔡邕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若他们彼此有意,蔡某绝不做那拆桥之人。
若无缘……便只当未曾提过。”
卢植眼底骤然亮起光,他举盏相邀:“善!伯喈,今这步棋,他 必庆幸。”
二人对饮而尽。
窗外更深露重,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沉沉地,一下,又一下。
卢植指节叩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这话我记下了。”
蔡邕捻须摇头:“子莫急,两个孩子缘分深浅尚未可知。”
“云逸的才具我清楚。”
卢植眼底透出不容置疑的光,“昭姬的眼光你也明白。
这两株梧桐合该引凤来仪。”
他起身时袍袖带翻茶盏,“明我便领他登门。
回去让昭姬预备着。”
“你那 也需拾掇齐整。”
蔡邕从鼻子里哼出半声笑,“若昭姬瞧不入眼,休怪蔡某未留余地。”
朗笑声惊飞檐下栖雀。
晨雾还未散尽时,驿馆木阶响起脚步声。
卢府家仆垂手立在门外,传话让王皓收拾停当随先生往蔡府去。
铜盆里清水映出青年整理衣襟的动作,玄色深衣束出挺拔轮廓,玉簪穿过发髻时带起细微风声。
蔡府朱门虚掩着。
朝会时辰未过,卢植仍在宫中。
蔡邕虽闲居却也不便亲自迎候 辈,只让管事引王皓在前厅用茶。
青瓷盏沿腾起的热气还没聚拢,那袭玄衣已转出雕花隔扇。
二进院落的月亮门后藏着另一番天地。
曲水贴着太湖石脚蜿蜒,廊桥折过之处总有紫藤垂下半帘花穗。
王皓沿着卵石小径踱步,指尖拂过探出粉墙的芭蕉叶,忽然有琴音贴着水面飘来。
初时似春雨叩窗棂,转而如珠玉坠银盘,弦音在某个高亢处陡然颤了颤。
他脚步顿住。
衣摆扫过石阶上零落的 花瓣,穿过月洞门时惊起两只碧色蜻蜓。
七月骄阳把花架染成金箔色,簇簇木槿深处立着座八角凉亭。
抚琴人翠色裙裾铺开在青石凳上,垂落的发丝随着按弦动作滑过琴轸。
王皓在紫薇树后停住呼吸。
视野里浮起几行墨迹:
【境界】:玄皇圆满
【资禀】:
膂力十三;谋略八十八;治术八十四;驭众四十五
【秘艺】:琴道、书韵
【契合度】:七十
七十?
昨宴席间的种种莫非已传入深闺?他想起蔡邕离席时袖中微动的奏章——是了,那位鸿儒最懂如何为知音引路。
琴声在此刻断裂。
蔡琰试着重续旋律,指尖却总在第三弦第七徽位迟疑。
王皓看见她蹙起的眉尖,忽然明白超神天赋里那项“琴心”
为何闪烁微光。
他踩断枯枝的声响惊动了亭中人。
“冒昧。”
王皓拱手时袖口露出半截腕骨,“姑娘可是在寻《鹤鸣九皋》的变徵之音?”
蔡琰抬眸的刹那,满架蔷薇忽然簌簌落下三两点露水。
蔡琰指尖悬在弦上,琴音卡在某个转折处。
身后忽然传来清朗的嗓音:“何不试试让右手大指如鹤唳风前,向外一振?”
她转过头。
王皓立在几步外,素色衣袍的宽袖被穿庭而过的风微微鼓起,发丝未束,有几缕拂过下颌。
光斜照过来,他眼瞳深处流转着某种非尘世的光彩,面容清晰得如同画师呕心沥血勾勒的工笔——可画中仙终究是死的,眼前人却连衣袂拂动的弧度都带着生气。
蔡琰怔了怔。
心底某处轻轻一动。
“公子所说的‘鹤唳风前’,是指法么?”
她松开按弦的手。
王皓这才回过神。
他意识里那些跨越时空的琴技记忆,有些名称确实不属于这个时代。
譬如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一式,实则是数百年后才会出现的技巧。
他略一欠身,袖口垂落:“是自己胡乱琢磨的野路子。
大指这般向外弹拨时,腕部需提起三分,形似孤鹤迎风展翅,便随口取了这么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