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鳞独角蟒的妖丹碎片在林尘怀里发烫。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而是一种来自本能的感应——那些碎片中蕴含的妖力太过浓郁,以至于隔着衣服都能让他的皮肤微微发麻。林尘知道,这种东西不能留在身边太久。苍澜宗虽然不是那种动辄搜身盘查的严苛宗门,但灵薪林里死了一条二阶妖兽,迟早会有人来调查。
他必须在宗门发现之前,把这些烫手的东西处理掉。
回到杂役房的第二天清晨,林尘找到孙浩,两人蹲在柴房后面的角落里,借着劈柴的动静做掩护,低声商议。
“苍澜坊有专门收妖兽材料的铺子,但咱们不能直接去。”孙浩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苍澜坊分内外两区,外区是对外开放的,谁都能去;内区需要宗门弟子的身份令牌才能进入。咱们是杂役,连外区的正经店铺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进——人家一看咱们的穿着,就知道东西来路不正。”
林尘点了点头:“你有门路?”
孙浩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
“苍澜坊外区有个地下黑市,专门交易来路不明的东西。主持黑市的人叫刘三指,是个散修,凝气境六层的修为,在苍澜坊混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有个规矩——不问来路,只谈价钱。但黑市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咱们两个凝气境一层的杂役进去,跟两只兔子进了狼窝没区别。”
“凝气境二层。”林尘纠正他。
孙浩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你突破了?!”
“昨晚。”
孙浩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修炼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林尘没有解释。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刘”字,沉思了片刻。
“孙浩,你在杂役里待了多久?”
“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你攒了多少家底?”
孙浩苦笑:“工钱一个月三百文,扣掉吃穿用度,能攒下一百文就不错了。一年半下来,大概攒了一两多银子。买那两枚爆裂符花了我大半年的积蓄。”
林尘从怀里掏出黑鳞独角蟒的妖丹碎片,在孙浩面前晃了晃:“这一颗碎片的市价,至少五百两。”
孙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五百两……够咱们两个在苍澜坊外区租一间带聚灵阵的修炼室,修炼整整一年。”
“所以这一趟必须去。”林尘把妖丹碎片收好,站起身来,“而且必须万无一失。孙浩,你负责带路,到了黑市之后,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跟在我身边就行。所有的谈判,我来。”
孙浩看着林尘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年身上,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修为——凝气境二层在修仙界依然是最底层的存在——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山涧中的磐石,任凭水流冲刷,岿然不动。
“好。”孙浩站起来,“什么时候去?”
“今晚。”
——✧——
苍澜坊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热闹。
准确地说,是更加混乱。
白天的苍澜坊是正经的商贸集市,丹药铺、法器铺、灵材铺鳞次栉比,掌柜们站在门口笑脸迎客,巡逻的苍澜宗弟子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在坊市中走一圈,维持秩序。但到了晚上,正经店铺陆续打烊,取而代之的是从各处涌来的散修、流浪武者、逃犯、以及各种身份不明的人物。他们在坊市的暗巷和地下室中交易,买卖的东西也从正经的灵材灵药变成了来路不明的赃物、禁药、甚至是从古修士墓中盗出的陪葬品。
孙浩带着林尘穿过苍澜坊的主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巷子里没有灯,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
“跟紧我。”孙浩压低声音说,“这条巷子有七个岔路口,走错一个就会进到别人的地盘,那些人可不跟你讲道理。”
林尘默不作声地跟在孙浩身后,同时在暗中记住了每一条岔路的位置和特征——这是他从小在山里养成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先记住退路。
两人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扇低矮的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门环是一个锈蚀的铁环,看起来像是一间废弃的仓库。但林尘注意到,铁门的边缘有一层极其微弱的灵光——那是阵法的痕迹。
孙浩上前,用那块黑铁牌在铁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铁门后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牌子。”
孙浩把黑铁牌递过去。那只眼睛看了一眼,又把铁牌还了回来,然后铁门被拉开,露出一个矮胖的身影。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秃顶,圆脸,留着两撇鼠须,左手只有三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断掉,断口处结着一层暗红色的疤。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灰袍子,腰间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劣质灵酒的气味。
“哟,小孙啊。”刘三指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有子没见了。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孙浩没有说话,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林尘。
刘三指的目光落在林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很毒——在苍澜坊混了十几年,见过的人比林尘吃过的盐还多。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不简单。不是修为上的不简单——凝气境二层,在黑市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而是那种眼神。
这小子看人的方式,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倒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刀,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安静地等着你露出破绽的刀。
“新朋友?”刘三指的笑容不变,侧身让开,“进来吧。”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发光的萤石,光线昏暗而暧昧。走下石阶,是一个约莫百丈见方的地下大厅。大厅里摆着几十个地摊,摊主们或坐或站,面前的摊位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碎裂的玉简、生锈的法器、发黑的丹药、不知名的妖兽骨骼。大厅里人声嘈杂,空气污浊,混杂着汗臭、血腥和各种灵药的气味。
林尘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大厅,在心中默默记下了出口的位置、大厅的结构、以及几个看起来比较危险的角色的位置。
刘三指把两人带到大厅角落的一个隔间里,隔间用布帘隔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他在桌子后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林尘。
“说吧,什么东西?”
林尘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黑鳞独角蟒的妖丹碎片,放在桌上。
刘三指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妖丹碎片,瞳孔微微收缩。他伸出那只有三手指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碎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面,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二阶妖兽,黑鳞独角蟒,妖丹。”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完整度大约三成,妖力流失不算严重,品质中上。这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一般盯着林尘:“怎么来的?”
“您不是不问来路吗?”林尘的声音平静。
刘三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有胆色。”他把妖丹碎片放下,靠回椅背,“黑鳞独角蟒是苍澜宗灵薪林里封着的历练妖兽,三年前我亲眼看着苍澜宗的筑基长老下的封印。这东西跑出来,说明封印松动了。而你一个凝气境二层的小杂役能拿到它的妖丹……要么你运气好到捡了现成的便宜,要么你亲手了它。”
他顿了顿,鼠须微微抖动:“我猜是后者。因为如果是捡的,你不会带着伤来。”
林尘没有否认。他的手上、胳膊上还缠着昨晚临时包扎的布条,布条下面是被蟒蛇鳞片割出的伤口。
“开价。”林尘说。
刘三指沉吟了片刻,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两。”
“一千两。”林尘直接翻倍。
刘三指的笑容消失了:“小子,你知道行情。三成完整度的二阶妖丹碎片,市价就是五百两。我给你这个价,已经是看在你是‘自己人’的份上了。”
“这是黑鳞独角蟒的妖丹。”林尘的声音依然平静,“黑鳞独角蟒的妖丹中含有稀有的暗属性妖力,可以用来炼制隐匿类法器和丹药,市面上比普通二阶妖丹贵三成。而且,这颗妖丹的完整度虽然只有三成,但妖丹核心还在——你拿去给炼丹师看,他们可以用特殊手法将核心中的精纯妖力提取出来,实际价值不低于完整妖丹的六成。”
他拿起一块最大的碎片,在刘三指面前晃了晃:“六百两的六成是三百六十两,加上暗属性的溢价,至少四百五十两。我还有鳞片、骨骼、血液和蛇皮,打包一起卖,一千两,不二价。”
刘三指沉默了。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审视修为,而是审视阅历。这些东西,一般的散修都不一定说得清楚,一个十六七岁的杂役少年,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你跟谁学的这些?”刘三指忍不住问。
林尘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这些知识,来自他娘留下的那本破旧的手札。那本手札里记载了大量关于妖兽、灵药、炼丹和法器的知识,内容之详尽、之专业,远非一个普通散修能写出。他娘到底是什么来历,林尘至今也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个女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流浪者。
刘三指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好,一千两。但你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让我验货。”
林尘从包袱里将黑鳞独角蟒的鳞片、骨骼、血液、蛇皮和蛇胆一一取出,摆在桌上。刘三指一件一件地仔细检查,每检查一件,眼中的惊讶就多一分。
鳞片的采集手法极为专业——沿着鳞片的生长方向反向剥离,没有损伤任何一片鳞片的完整性。骨骼的剔取也净利落,骨头上没有多余的肉渣,连关节处的软骨都完好无损。血液被装在竹筒里,用灵力封住了口,没有一丝变质。蛇皮更是被完整地剥了下来,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破损。
这种手法,不是第一次猎妖兽的人能做到的。
刘三指抬起头,看着林尘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尘。”
“林尘……”刘三指咀嚼着这个名字,然后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一千两,银子,不是铜钱。你数数。”
林尘打开钱袋,快速清点了一下——一百两一锭的银子,正好十锭。他合上钱袋,揣进怀里。
“成交。”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刘三指在身后叫住了他。
“林尘。”
“嗯?”
刘三指犹豫了一下,从桌子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推到他面前。
“这个,送你的。”
林尘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枚玉简。玉简的颜色发黄,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用神识探入玉简——这是他突破凝气境二层之后获得的新能力,神识外放——玉简中的内容立刻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篇残缺的功法,名为《九转淬剑诀》。
准确地说,是一篇剑修功法的残篇。全文共九转,但玉简中只记载了前三转的内容。第一转“淬体为剑”,以灵气淬炼肉身,将骨骼经脉打造成剑胚;第二转“凝气成剑”,将体内灵气凝聚成剑气,可外放敌;第三转“剑心通明”,修炼剑意,以意驭剑,剑随心走。
功法后面附着一行小字:“此功法为上古剑修宗门‘天剑宗’之基础功法,完整版共九转,可直达金丹之境。残篇仅存前三转,最高可修炼至筑基初期。此功法对修炼者灵资质要求极低,但需以极高毅力承受淬体之痛。慎修。”
林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灵资质要求极低。
这六个字,对他来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为什么给我这个?”林尘合上木盒,看向刘三指。
刘三指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的鼠须,笑了笑。
“我在苍澜坊混了十八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天才我见过,蠢材我见过,奸诈的、老实的、狠辣的、懦弱的,我都见过。但你这样的……”他顿了顿,“我只见过一次。”
“哪一次?”
“十五年前,有一个人来过我的黑市。那人穿着一身破衣服,浑身是伤,修为低得可怜,但眼神跟你一模一样——安静,沉稳,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那人后来……”刘三指摇了摇头,“算了,不提了。总之,这枚玉简在我手里放了十年了,卖不出去,也没人愿意要。剑修功法在当世已经是旁门左道,修炼艰难,还容易走火入魔。但我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林尘沉默了片刻,将木盒收进怀里。
“多谢。”
他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孙浩离开了隔间,穿过嘈杂的大厅,走上石阶,推开铁门,重新回到了苍澜坊的暗巷中。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林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弦月如钩,清辉如水。
“林尘,”孙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刚才跟刘三指谈判的时候……我怎么感觉你像是变了个人?”
“哪里变了?”
“就是……”孙浩挠了挠头,“你平时话不多,但在刘三指面前,你条理清晰,寸步不让,连价格都算得那么准。你以前做过生意?”
林尘嘴角微微上扬:“没有。但我从小就在山里跟猎户和药贩子打交道。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精,你要是不会讨价还价,一块兽皮能被他们压到三文钱。”
孙浩恍然,又问道:“那个玉简……你真的打算练?剑修功法在苍澜宗是被边缘化的,因为剑修对肉身的要求太高,修炼过程太痛苦,而且容易走火入魔。宗门里专门修炼剑道的弟子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用剑的法修,而不是真正的剑修。”
“我知道。”林尘拍了拍怀里的木盒,“但这门功法对灵的要求低。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功法。”
孙浩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暗巷往外走,走到一半时,林尘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巷子的拐角处,有两个人挡住了去路。
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满脸横肉,光着的膀子上纹着一头黑色的,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气。另一个是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中年男人,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光头大汉的修为——凝气境三层。瘦竹竿的修为——凝气境二层。
林尘的眼睛微微眯起。
“两位小哥,这么晚了,在巷子里走,不安全啊。”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要不要哥哥送你们一程?”
孙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下意识地往林尘身后退了半步。
林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光头大汉和瘦竹竿身上扫过,然后越过他们,看向巷子更深处——那里还有两道若隐若现的气息,一强一弱,强的那个大概是凝气境四层,弱的那个也是凝气境二层。
四个人。两个在前,两个在后。
这是典型的黑市劫道的套路——前面两个人拦住目标,后面两个人堵住退路,前后夹击,让目标无处可逃。
“刘三指的人?”林尘问,声音平静。
光头大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少年会这么冷静,而且一开口就猜到了他们的来路。
“刘掌柜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光头大汉收起笑容,声音变得阴冷,“在黑市里露了财,就要有露财的觉悟。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一个杂役拿这么多钱,不怕烫手?”
林尘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刘三指的意思是,让我把银子交出来,换一条命?”
“聪明人。”光头大汉打了个响指,“银子留下,人可以走。刘掌柜说了,看在你是‘自己人’的份上,不伤你性命。”
林尘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向前冲出,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凝气境二层的修士。光头大汉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挥拳迎击——凝气境三层的全力一击,拳头上裹着一层土黄色的灵光,带着沉闷的破风声。
但林尘没有跟他硬碰硬。
在两人即将碰撞的瞬间,林尘的身体猛地一矮,从光头大汉的拳头下方滑过,同时右肘狠狠击中了光头大汉的肋部。
咔嚓——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脆。
光头大汉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弓成了虾米。林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左手抓住光头大汉的头发,猛地往下一拉,同时右膝抬起,狠狠撞在了他的面门上。
血花四溅。
光头大汉的脸像被锤子砸过的西瓜,鼻梁塌陷,牙齿崩飞,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当场昏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前后不到三个呼吸。
瘦竹竿握着匕首,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光头大汉,然后抬头看向林尘。他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凝气境二层的修士,怎么可能在三招之内放倒一个凝气境三层?而且用的还是……凡人的格斗技巧?
“你……你……”
瘦竹竿的话还没说完,林尘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这一次,林尘没有用拳脚,而是直接拔出了腰间的柴刀——那把已经卷了刃、崩了口的破柴刀。但此刻,这把柴刀在林尘手中,散发着一层淡淡的灰色灵光,刀刃嗡嗡震颤,发出低沉的鸣响。
瘦竹竿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感受到了那把柴刀上传来的意——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而是货真价实的、从生死搏中磨砺出来的意。
“滚。”
林尘只说了这一个字。
瘦竹竿扔下匕首,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巷子后方的两个人——那个凝气境四层的强者和另一个凝气境二层的跟班——在看到这一幕之后,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转身离开了。
一千两银子虽然诱人,但犯不着为了它跟一个不要命的疯子拼命。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尘收起柴刀,弯腰从光头大汉身上搜出了几十两碎银子和一壶灵酒,毫不客气地揣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他站起来,看向站在身后、双腿还在发抖的孙浩。
“走吧。”
孙浩机械地跟上他的脚步,走出巷子,走上苍澜坊的主街。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两侧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街上空无一人。
走了很久,孙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林尘……你刚才用的那些……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林尘的声音平淡,“在山里跟野兽搏斗了九年,自然就会了。”
孙浩沉默了很久。
“你跟野兽搏斗了九年?”
“从七岁开始。”林尘的目光投向远方,声音变得有些悠远,“青峰镇南边的苍莽山脉里,有狼、有熊、有野猪,还有各种毒蛇和妖兽。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要活下去,要么学会跟它们打,要么成为它们的食物。”
他没有说的是,那些年的搏斗,几乎每一次都是拿命在拼。九岁那年,他被一头饿狼追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用一块尖石头捅穿了狼的喉咙,自己也被咬掉了左肩上的一块肉。十一岁那年,他遇到了一头受了伤的野猪,被獠牙挑飞了三丈远,摔断了两肋骨,在山里躺了三天才爬回家。
这些经历,把他打磨成了一件兵器——粗糙、简陋、毫不起眼,但锋利得足以割开任何轻视它的人的喉咙。
孙浩看着林尘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比林尘大两岁,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少年面前,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林尘,”孙浩的声音有些沙哑,“从今天起,我孙浩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林尘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交给我。”他说,“交给我们自己就行。”
——✧——
回到苍澜宗杂役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林尘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花板。马奎死后,他的床位空了出来,房间里只剩下林尘、孙浩和赵小六三个人。赵小六睡得像头猪,鼾声震天响。
林尘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打开,取出那枚泛黄的玉简,握在手心。
神识探入,九转淬剑诀的内容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第一转:淬体为剑。
以灵气淬炼全身三百六十五处位、十二条正经、八条奇经、二百零六块骨骼、六百三十九块肌肉。将每一寸血肉都打造成剑胚,使肉身与灵气完美融合,为后续的剑气修炼打下基。
这个过程,需要将灵气强行灌入每一处位和每一条经脉,以灵气的锋锐之力反复冲刷、打磨、淬炼。其痛苦程度,远超常人所能承受。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形神俱灭。
但一旦成功,修炼者的肉身将变得如同剑胚一般坚韧,不仅可以容纳远超同阶修士的灵气量,还能为后续的剑气修炼提供完美的载体。
林尘深吸一口气,将玉简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淬体为剑……”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这辈子吃过的苦,还少吗?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林尘就起床了。
他没有去柴房报到,而是先找到了杂役管事,说自己身体不适,想请一天假。杂役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姓钱,在苍澜宗了大半辈子杂役,对下面的人不算苛刻,但也不算和善。他看了一眼林尘身上缠着的绷带,皱了皱眉,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别耽误太久。柴房的活不能停,明天多补一天的量。”
“多谢钱管事。”
林尘转身离开杂役房,没有去灵薪林,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苍澜宗后山的一条隐蔽小路上山,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石洞。
这个石洞是他前几天在灵薪林中探查地形时偶然发现的,位于灵薪林上方的一处断崖上,洞口被一丛茂密的藤蔓遮住,从外面本看不见。洞内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但足够一个人盘膝修炼。最重要的是,这个石洞正好位于灵脉支脉的一个节点上,灵气浓度比灵泉附近还要高出一倍。
林尘拨开藤蔓,钻入石洞,用一块大石头堵住洞口,然后在洞中央盘膝坐下。
他取出九转淬剑诀的玉简,再次仔细研读了一遍第一转的内容,然后将玉简收好,闭上眼睛。
淬体为剑的修炼,开始了。
他将体内的灵气从丹田中引出,沿着任脉上行,经过膻中、天突,直达头顶的百会。灵气在百会中凝聚成一团,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灵气丝线,沿着头部的经络向四面八方扩散。
剧痛瞬间袭来。
那种痛,不是被刀砍、被火烧的痛,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深入骨髓的痛。就像有人拿着一把极细的锉刀,在他的头骨内部反复地锉、磨、刮。每一灵气丝线都是一把小锉刀,在他的位和经络中来回穿梭,将沿途的杂质和淤堵一点一点地清除,同时将灵气的锋锐之力烙印在血肉之中。
林尘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如同瀑布一般从全身的毛孔中涌出,瞬间就湿透了衣服。他的牙齿咬得咯嘣作响,牙龈渗出血丝,双手死死地扣着膝盖,指甲嵌入肉中。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这种痛苦就是修炼九转淬剑诀的代价。剑修之路,本就是一条以痛苦为阶梯的道路。想要成为一把剑,就要先承受被打磨的苦。
灵气丝线从头部下行,进入颈部的大椎,然后沿着脊柱一路向下,经过身柱、神道、至阳、命门,最后到达尾闾。每经过一个位,灵气丝线就会在那个位中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将灵气一丝一丝地压入位深处,同时将位中的杂质和淤血出体外。
林尘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脊柱在发生变化。原本普通的骨骼,在灵气的反复淬炼下,开始变得致密而坚韧,表面那层灰色的灵光也变得更加浓郁。他甚至能听到骨骼内部发出的细微声响——那是骨质在灵气的浸润下发生质变的声音。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
当林尘从修炼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物质——那是从位和经络中被出的杂质和淤血。他用水壶里的清水简单冲洗了一下,然后活动了一下身体。
变化是明显的。
他的身体变得更加轻盈,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感。他握紧拳头,感受着手臂肌肉中蕴含的力量——比之前强了至少三成。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变得更加凝练和锋锐,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混沌的状态,而是带着一股隐隐的锐气。
第一转的修炼,完成了百分之一。
三百六十五处位,他今天只淬炼了头部的三十余处。按照这个速度,要完成第一转的全部修炼,至少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但林尘不着急——修仙之路,最忌讳的就是急功近利。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他在劈柴的时候就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向外望去。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烧起漫天红霞。苍澜山的主峰在夕阳的映照下如同一柄巨大的利剑,直云霄。
林尘的目光落在主峰半山腰处的一片建筑群上——那是苍澜宗外门弟子的区域。林浩就在那里。
“林浩。”林尘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你等着。等我完成了九转淬剑诀的第一转,我就来找你。”
他转身回到洞中,继续修炼。
——✧——
接下来的子,林尘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每天寅时起床,去柴房报到,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砍柴和搬运的任务——灵薪林中的灵泉附近已经成了禁地,宗门派了两名内门弟子来调查马奎的死因和封印松动的问题,林尘刻意避开了那个区域,选择了林子另一边的灵薪树来砍伐。每天砍完十棵灵薪树,他会在柴房里将灵薪劈成标准的尺寸,然后堆好。所有的工作做完,大约是未时(下午1-3点)。
然后他会悄悄溜到后山的废弃石洞中,修炼九转淬剑诀。每天修炼四个时辰,从未间断。
晚上回到杂役房,他会在床上盘膝打坐,用导引术缓慢地吸纳天地灵气,巩固白天的修炼成果。
孙浩也没有闲着。他用林尘分给他的三百两银子,在苍澜坊买了一批基础的修炼丹药——聚气散和培元丹——以及一些灵药种子,在灵药园里偷偷开了一块“自留地”,种上了一些生长周期短的灵药。按照他的估算,三个月后就能收获第一批灵药,到时候可以自己炼制一些基础的修炼丹药。
赵小六虽然不知道林尘和孙浩具体在做什么,但他聪明得很,看出了两人最近的变化。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帮两人打掩护——在管事点名的时候帮他们应到,在有人来杂役房找麻烦的时候帮他们挡驾。
“小六,”林尘有一天晚上把赵小六叫到角落里,递给他一锭五十两的银子,“这个给你。”
赵小六瞪大了眼睛,手都在发抖:“五……五十两?!林尘,你哪来这么多钱?”
“别问。”林尘把银子塞到他手里,“你帮我们打掩护,这是你应得的。”
赵小六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他的眼眶有些发红:“林尘,我赵小六没什么本事,灵也没有,这辈子大概也就是个杂役的命。但我看得出来,你跟孙浩不一样,你们是要往上爬的人。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们发达了之后,别忘了我就行。”
“不会忘。”林尘拍了拍他的肩膀。
——✧——
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林尘来到苍澜宗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他的变化是巨大的。
九转淬剑诀第一转的修炼进展顺利,三百六十五处位已经淬炼了将近两百处。他的肉身强度发生了质的飞跃——皮肤变得更加坚韧,普通的荆棘和树枝划上去连白痕都不会留下;肌肉的爆发力和耐力都大幅提升,他现在一拳可以打碎磨盘大的石头,全力奔跑的速度比马还快;骨骼的密度增加了将近一倍,变得如同铁石一般坚硬。
更重要的是,他的修为也从凝气境二层初期,稳步提升到了凝气境二层巅峰。丹田中的灵气云团变得更加凝实,体积也大了将近一倍。他能感觉到,凝气境三层的壁障已经近在咫尺。
凝气境三层的标志,是灵气外放形成远程攻击手段——也就是俗称的“灵击”。到了这个境界,修士就不再需要依靠近身肉搏,而是可以用灵气远程攻击敌人,战斗力的提升是质的飞跃。
林尘迫切地想要突破到凝气境三层。因为在苍澜宗,外门弟子的最低门槛就是凝气境三层。只要他突破了这一层,就有了参加外门弟子选拔的资格。
但突破凝气境三层需要大量的灵气和足够的机缘。按照目前的修炼速度,他至少还需要一个月才能自然突破。林尘不想等那么久。
机缘很快就来了。
——✧——
这天下午,林尘在石洞中修炼完毕,正准备下山回杂役房,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来自灵薪林深处——灵泉的方向。
林尘的眉头一皱。自从马奎死后,宗门派了两名内门弟子来调查,但那两个弟子在灵薪林里转了两天,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因为黑鳞独角蟒已经被林尘了,封印的问题自然也就不存在了。两人无功而返,报告说“封印完好,无异常”,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但现在,灵泉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
林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一看。
他沿着山脊悄悄接近灵泉的方向,在距离灵泉约百丈远的一棵大树上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观察。
灵泉边上,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苍澜宗内门弟子的服饰。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刚毅,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灵石,散发着莹润的蓝光。他的修为——凝气境七层。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材瘦削,面容阴鸷,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修为凝气境六层。女的身材娇小,容貌甜美,扎着一条马尾辫,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灵狐,修为凝气境五层。
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灵泉后方那个被藤蔓遮住的洞上。那个洞就是之前黑鳞独角蟒的巢,林尘了蟒蛇之后,洞就空了。但现在,洞中又传出了妖气——比黑鳞独角蟒更加强烈的妖气。
“沈师兄,你说的没错,这个洞果然有古怪。”那个娇小的女子开口说道,声音清脆悦耳,“这里的妖气比之前强了至少三倍。”
为首的沈师兄——沈渊,沈清雪的胞弟,苍澜宗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点了点头,目光凝重。
“我姐姐上次路过这里的时候就发现了异常。她怀疑这个洞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某种远古遗迹的入口。那条黑鳞独角蟒只不过是守在门口的小角色,真正的秘密在洞深处。”
“那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阴鸷青年打开折扇,扇了扇,“说不定里面有宝贝。”
沈渊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急。洞深处的妖气很强,至少是三阶妖兽的气息。三阶妖兽相当于筑基期的修士,咱们三个加起来也不是对手。先回去禀报长老,让长老定夺。”
娇小女子有些失望地嘟了嘟嘴:“好吧。”
三人转身离开了灵泉。
林尘趴在树杈上,等三人走远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阶妖兽。
相当于筑基期的修士。
他在苍莽山脉中生活了九年,见过的最强的妖兽也不过是一阶后期。三阶妖兽,对他来说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但沈渊说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某种远古遗迹的入口”。
如果这个洞真的通向一个远古遗迹,那里面很可能有古修士留下的功法和宝物。对林尘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现在的修炼资源太匮乏了。靠孙浩从灵药园弄来的边角料和从黑市买来的低级丹药,修炼速度虽然比一般人快,但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机缘,更多的资源,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强。
但三阶妖兽……
林尘咬了咬牙,从树上滑下来,悄悄离开了灵泉。
他没有冲动。三阶妖兽不是黑鳞独角蟒那种级别的对手,以他现在的修为进去,跟送死没有区别。
但他记住了这个地方。
等他的实力足够强的那一天,他会回来。
——✧——
当天晚上,林尘回到杂役房,发现孙浩的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林尘问。
孙浩把一个信封递给他:“今天下午送来的,给你的。”
林尘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请柬。请柬上写着几行字:
“兹定于九月初九,苍澜宗外门举办‘新秀宴’,恭迎新晋外门弟子。诚邀各大家族、各方势力莅临观礼。地点:苍澜宗外门演武场。”
请柬的末尾,烫着一个名字:
林浩。
林尘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九月初九,新秀宴。这是苍澜宗每年为新晋外门弟子举办的迎新宴会,届时宗门的高层、各大家族的长老、以及各方势力都会派人来观礼。对新晋弟子来说,这是一个展示自己、结交人脉、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林浩被邀请参加新秀宴,意味着他在苍澜宗外门混得不错。以他双灵的资质,加上林家的财力支持,这两个月来想必已经在外门中崭露头角了。
“林尘,”孙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你没事吧?”
林尘把请柬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没事。”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继续修炼九转淬剑诀。
九月初九,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他必须突破到凝气境三层。
不是为了跟林浩比什么,而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格站在更高的舞台上。
外门弟子的门槛是凝气境三层。只要他突破了这一层,就可以报名参加年底的外门弟子选拔。一旦通过选拔,他就能从杂役升为外门弟子,获得正式的修炼资源——功法、丹药、灵石、修炼室,以及最重要的,身份。
到那时候,他就不再是那个在柴房里劈柴的杂役了。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修炼,光明正大地变强。
到那时候……
林尘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林浩,你等着。九月初九,新秀宴上,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