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炼化
林默没有回村。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天快黑了,雾又起来了,灰蒙蒙的,看不清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脚下的落叶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不知道沈屠苏住在哪里,但他知道方向——往上。
虫子是从上面爬下来的,沈屠苏是从上面走下来的,猫女也是从上面跑下来的。上面一定有东西。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猫叫,是人的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空瓶子。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又像没有。
他循着声音走。穿过一片密林,爬上一道土坡,拨开挡路的藤蔓——在山腰找到了一个小山洞。
洞口不大,刚好能过一个人。挂着一块布帘,灰白色的,被烟熏得发黄。里面透出火光,橘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他掀开布帘。
山洞不大,比他想的还要小。地上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全是血——暗红色的,黏稠的,在火光下泛着黑色的光泽。
猫女躺在圆圈中间,浑身是血,手脚被绳子绑着。她的尾巴被砍断了,丢在旁边,还在抽搐。
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沈屠苏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不大,像一把匕首,刃口很薄,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他正在猫女身上刻什么东西——不是随便刻的,是有规律的,像某种符文。
每刻一笔,猫女的身体就抖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的嘴被堵着,一块破布塞在嘴里,外面又缠了一圈绳子。
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呜呜的哭声。那哭声很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来了。”沈屠苏头也不回,“正好,让你看看,背叛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林默举起连弩,对准沈屠苏。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放下她。”
沈屠苏站起来,转过身。手里的刀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他看着林默,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胆汁。
“你知道她是什么吗?”他问。
林默没说话。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
“她是怪物。”沈屠苏说,“生下来就是。猫不猫,人不人。她那个村子的人要把她烧死。她娘抱着她跑出来,跑到半路也扔了。那年冬天,下着雪。”
他低头看着猫女。猫女的眼睛睁着,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在山里捡到她的时候,她在吃泥巴。浑身是伤,瘦得只剩骨头。
耳朵冻掉了半边,尾巴断了一截。我把她带回来,给她吃的,给她穿的,教她说话,教她做事。”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女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听话的猫。
猫女的身体在发抖,但没有躲。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她以为我是好人。”沈屠苏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叫我哥。你知道吗?一只猫,叫我哥。她学会的第一个字不是‘吃’,不是‘水’,是‘哥’。”
他站起来,看着林默。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
“我跟她过了十年。她陪我说话,陪我吃饭,陪我睡觉。我受伤的时候,她给我舔伤口。
我生气的时候,她缩在角落里不敢动。我高兴的时候,她在我脚边打滚。”
他低下头,看着猫女。
“我以为她是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但她为了你,背叛我。”
“她不是你的。”林默说,“她是她自己的。”
沈屠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笑声在山洞里回荡,像石头砸在铁皮上。
“她自己的?”他指着猫女,手指在抖,“她连人都不是!没有我,她什么都不是!她在外面活不过三天!三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把刀在石头上磨。
“你以为她帮你是因为什么?因为你好?因为她喜欢你?
她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只猫!一只被人扔了的猫!一只没人要的猫!”
他抬起手,嘴里开始念什么。不是说话,是某种咒语,声音很低,很急,像虫子爬动的声音。
猫女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正常的光,是血红色的,从她的皮肤下面透出来。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把整个山洞都照红了。
她的身体在缩小,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吸她——血肉、骨骼、灵魂,都在被抽走,被炼化,被吞进沈屠苏的身体里。
她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一条线。
她的身体在抽搐,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抽搐,她就缩小一圈。
“不要——”林默冲上去,举起连弩。
沈屠苏没有躲。他继续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咒语在山洞里回荡,像有一千只虫子在叫。
猫女的眼睛睁着,看着林默。她的嘴巴在动,发不出声音,但林默看懂了——
了他。
林默扣下扳机。
第一箭——沈屠苏的肩膀。血溅出来,溅在猫女身上。沈屠苏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他还在念。
第二箭——他的口。箭钉进去,只剩箭尾在外面。沈屠苏低头看了看,嘴里还在念,声音弱了一些,但没有停。
第三箭——他的喉咙。
沈屠苏倒下了。血从他喉咙里涌出来,咕噜咕噜的,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
他的嘴里还在念,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像风,像叹息,像一个人在说梦话。
猫女身上的红光也弱了。她的身体不再缩小,但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蜷缩的猫。
她的尾巴——被砍断的那截——不再抽搐了,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沈屠苏躺在地上,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把地面染红了。
他看着猫女,眼睛里有泪光。那泪光在火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像两颗碎掉的玻璃珠。
“阿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不是故意……”
他的手伸向猫女,手指动了动,没能抬起来。
然后他不动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
【击第一境修炼者沈屠苏,获得寿命:50年】
【剩余寿命:69年】
林默没有看。他跑过去,解开猫女身上的绳子,拿掉她嘴里的布。
猫女躺在他怀里,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的身体缩成了孩子的模样,小小的,蜷缩着。
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沈屠苏的。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沈屠苏的尸体,又看着林默。瞳孔还是竖着的,但里面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以前……对我很好的……”
“我知道。”林默说。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我不想……他死……”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泪光在火光下闪了一下,“但我也不想……你死……”
“我知道。”
她笑了。那笑容很小,很淡,像猫在阳光下眯起眼。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点点舌尖。
“我……叫什么……你知道吗……”
“阿九。”
“不是……”她摇头,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阿九……是他起的……我本来……没有名字……”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很长,沾着血,黏在一起。
“要是有……下辈子……我想……当人……”
系统提示弹出来——
【猫妖阿九已死亡】
林默抱着她,坐在血泊里,很久没有动。
山洞外面,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洞口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圆。
那个圆很亮,亮得像一只眼睛,看着这个小小的山洞,看着血泊里的两个人,看着那个蜷缩在他怀里的、轻得像一片叶子的女孩。
他把阿九放在地上。她的身体蜷缩着,手抱着膝盖,像一只睡着的猫。
她的尾巴——被砍断的那截——就放在她手边。林默把它捡起来,放在她怀里。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外套太大了,盖住了她整个人,只露出一小截鼻尖。
他站起来,看着沈屠苏的尸体。血已经不流了,在地上洇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像一朵开败的花。
沈屠苏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山洞的顶部,瞳孔已经散了。
林默转身,走出山洞。
月光很亮,照得山路像一条银白色的蛇,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山里的虫子在叫,唧唧唧的,和村里的一样。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气味,凉飕飕的。
他站在月光下,深吸一口气。
村里还有上百个被种了蛊的人。沈屠苏死了,他们怎么办?蛊母洞会不会来人?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他只想站一会儿。
月亮很圆,很亮。
林默站在月光下,很久没有动。
风从他身边吹过去,吹进山洞里,吹动了盖在阿九身上的外套。
外套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像一只手,在轻轻地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