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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骑踏碎晨霜,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萧屹一马当先,沈青梧居中,那名沉默的随从殿后,三人保持着固定的距离,除了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再无其他声响。

沈青梧伏低身子,减少风阻,目光却敏锐地观察着四周。官道还算平整,但车马行人稀少,偶尔能遇到赶早路的零星商队或农夫,都对他们这匆匆而过的三人投来好奇或警惕的一瞥。萧屹和那随从都戴着遮面的风帽,沈青梧也被斗篷裹得严实,倒不虞被轻易认出。

她体内“牵机”的毒性被暂时压制,但连的囚禁、伤痛和奔波,让她的体力消耗甚巨。马背颠簸,寒风如刀,粗布衣裙和单薄斗篷难以完全抵御,很快手脚便冻得麻木。她咬牙坚持,调整呼吸,努力适应着马背的节奏,不让自己掉队或露出疲态。

萧屹似乎并不急于拼命赶路,速度控制在行两三百里的寻常快马程度,每隔一两个时辰,便会寻一处偏僻背风之地稍作休整,饮马,人也吃些粮冷水。他话极少,休整时往往独自走到一旁,望着北方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名随从则沉默地照料马匹,准备食物,警惕地留意四周动静。

沈青梧利用休整的短暂时间,尽可能活动僵硬的身体,补充食物水分,同时暗暗留意路线和地形。他们走的并非最近的官道大路,而是时常岔入一些小路,绕开较大的城镇和驿站,专挑荒僻处行径。这显然是为了避开可能的盘查和眼线。

萧屹对周国境内的道路竟然如此熟悉,令沈青梧暗自心惊。这绝非一个离国多年的质子所能掌握,他背后定然有一张精心构建的情报网络。

第一便在枯燥的赶路和短暂的休整中过去。入夜后,他们没有投宿客栈,而是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露宿。随从熟练地升起一小堆篝火,烤热粮,又用皮囊烧了些热水。

火光映照着萧屹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猩红的眸子盯着跳动的火焰,显得有些幽深莫测。沈青梧坐在火堆另一侧,尽量离他远些,默默地啃着烤热的饼子,小口啜着热水,暖意慢慢驱散着骨髓里的寒意。

“还有四路程。”萧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过了栾川,便接近边境了。”

栾川?那是靖北军防区边缘的一座小城,但因地处交通要冲,也有驻军。萧屹提到那里,是想告诉她目的地就在边境附近?还是有意试探?

沈青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边境不太平。”萧屹继续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北燕这些年虽表面安分,但小股斥候渗透劫掠从未断过。靖北军……”他顿了顿,猩红的目光扫过沈青梧,“沈老将军年事已高,近年来多坐镇后方。前线具体军务,如今是你那位副将周骁在主持吧?”

周骁,靖北军左前锋将军,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悍将,也是“沈青梧”在军中的得力臂助之一,为人勇猛忠诚,但性情略显急躁。

萧屹连周骁都知道得如此清楚?沈青梧心中警惕更甚。他打听靖北军将领,意欲何为?

“军中事务,我离家久,并不清楚。”沈青梧垂下眼,避重就轻。

萧屹似乎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不清楚?沈少将军过谦了。即便你‘死’了,你的旧部,你的影响,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消散。”

这话意有所指。沈青梧心头一跳。难道萧屹控制她,不仅是为了威胁沈家,还想利用她过去在靖北军中的影响力,做些什么?

“我已是个‘死人’,又能有什么影响。”沈青梧声音平淡,“将军若想打靖北军的主意,怕是找错了人。”

“找没找错,到时候就知道了。”萧屹不再多说,闭目养神。

沈青梧却再也无法平静。萧屹的目标如果涉及靖北军,那危害就大了。靖北军是周国北境屏障,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想办法示警,或者……破坏萧屹的计划。

可是,如何做?她身处监视之下,自身难保。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随从在附近警戒。沈青梧靠在冰冷的山石上,倦意袭来,却不敢深睡。

第二、第三,依旧是枯燥的赶路。天气愈发寒冷,官道上的积雪也厚了些,马匹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萧屹选择的路线越发偏僻,有时甚至需要穿越积雪覆盖的荒野或山林。

沈青梧注意到,那名随从途中曾两次离开片刻,似乎是去前方探路或与什么人接头,回来后会对萧屹低声汇报几句。萧屹听后,有时会微调行进方向。

他们在有组织、有计划地行动。前方很可能有接应点,或者……布置好的陷阱。

第三黄昏,他们抵达一处名为“黑松林”的险峻山区。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据说常有猛兽出没,也是盗匪喜欢的藏身之地。萧屹决定在此歇息一夜,明早再穿行。

随从找到一处背靠山崖、相对避风的凹地,清理积雪,升起篝火。今夜无星无月,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篝火照亮一小圈范围,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呼啸的山风,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隐约嚎叫,气氛阴森。

沈青梧裹紧斗篷,坐在火堆边,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山林夜间的危险,不仅来自野兽和天气,也可能来自人。

萧屹似乎也有些警觉,他没有像前两那样闭目养神,而是手握剑柄,目光不时扫向黑暗的丛林。那名随从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耳朵微微耸动,捕捉着一切异常声响。

忽然,篝火照耀不到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山林中,却清晰得刺耳!

萧屹和随从几乎同时弹起,长剑出鞘!沈青梧也猛地站起,后退两步,背靠山崖,目光锐利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人?”萧屹沉声喝道,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更加清晰强烈了。黑暗之中,仿佛有不止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这小小的火堆。

“熄火!”萧屹当机立断。

随从一脚踢散篝火,燃烧的柴炭滚入积雪,发出“嗤嗤”声响,迅速熄灭。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三人瞬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噬。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瞬间变得敏锐。沈青梧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能听到萧屹和随从轻微调整位置的窸窣声,更能听到……黑暗中,从不同方向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

不止一个人!而且正在缓缓靠近,形成合围!

是山贼?还是……专门冲他们来的?

萧屹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低声对随从吩咐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沈青梧没听清。随即,她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是萧屹。

“跟紧我,别出声。”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青梧没有反抗。此刻强敌环伺,无论来者是哪一方,她与萧屹暂时是拴在一绳上的蚂蚱。

黑暗中,萧屹拉着她,悄无声息地向山崖一侧移动。那名随从则朝着另一个方向,故意弄出一点声响,吸引注意力。

“在那里!”黑暗中有人低喝一声,带着北地口音。

紧接着,破空之声骤起!是弓弩!

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随从制造声响的方向,笃笃笃地钉入树木或山石!

随从显然身手不凡,轻易避开箭矢,反而借着对方暴露的位置,反手掷出几枚暗器,黑暗中传来闷哼和倒地声。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另一个粗嘎的声音喊道。

脚步声骤然密集起来,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听动静至少有七八人,甚至更多!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萧屹将沈青梧推到一块突出的山石后面,低喝:“待着别动!”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融入黑暗。紧接着,兵刃交击声、惨叫声、闷哼声接连响起,急促而激烈,显然交手已至白热化。

沈青梧蜷缩在山石后,心跳如擂鼓。她手中紧紧攥着那片锋利的碎瓷,指节发白。外面打斗声激烈,她看不清战况,但听声音,萧屹和那随从似乎并未落于下风,反而出手狠辣,不断有袭击者倒下。

但这些袭击者似乎也非庸手,配合默契,悍不畏死,而且……目标明确。几次有兵刃破空之声是直奔她藏身之处而来,若非萧屹或那随从及时拦截,她恐怕已遭毒手。

是冲她来的?知道她身份?还是……与萧屹有仇,顺手要她灭口?

混战中,一声特别的、尖锐的唿哨忽然响起!

紧接着,沈青梧感到头顶有异!她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借着山崖藤蔓,如同猿猴般从上方直扑而下,手中寒光直刺她的面门!

这一下太过突兀,速度极快,沈青梧内力未复,身体又因寒冷和久坐有些僵硬,竟来不及完全躲闪!

眼看那寒光就要刺中她,斜刺里一道剑光如惊鸿般掠过!

“铛!”一声脆响,扑下的黑影手中的短刃被击飞,那黑影也被一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山崖上,闷哼一声。

萧屹的身影挡在沈青梧面前,手中长剑犹自嗡鸣。他呼吸微乱,显然刚才那一击救人心切,用了全力。

“没事吧?”他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事。”沈青梧声音有些发。刚才那一瞬,她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萧屹没再说话,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重新围拢上来的敌人。经过刚才一番厮,对方还剩下四五人,但个个气息凶悍,呈扇形包围过来,封死了他们退往山崖外的路。

“你们是什么人?”萧屹冷声问道,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有血珠滴落。

对方无人答话,只是缓缓近。篝火虽熄,但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能勉强看清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凶狠的眼睛。

不是普通山贼。是训练有素的手或死士。

萧屹的随从也退到了近前,肩头有一道伤口,正在渗血,但他毫不在意,与萧屹背对而立,将沈青梧护在中间。

“冲出去。”萧屹低声道。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发动!剑光暴涨,如匹练般卷向正前方的两名敌人,剑势凌厉无匹,竟是要以攻代守,强行打开缺口!

那随从也同时扑向侧翼,刀光霍霍,悍然迎上另外两人。

最后一名手,则觑准空隙,如同毒蛇般绕过战团,再次扑向沈青梧!显然,他们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她!

沈青梧这一次有了准备,虽然内力不济,但多年习武的底子和实战本能还在。她看准对方扑来的轨迹,脚下错步,险险避开直刺心口的一刀,同时手中碎瓷片划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那手没料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竟有如此反应和狠辣手段,手腕一痛,短刀险些脱手。但他反应也快,左手成爪,疾抓沈青梧咽喉!

沈青梧急退,背脊已抵住山石,退无可退!眼看那利爪就要扣上喉咙——

一道剑光自斜后方飞来,精准地刺入那手的后心!是萧屹!他在与两名敌人缠斗的间隙,竟还能分心救援!

手动作一僵,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软倒在地。

萧屹一剑得手,毫不停留,剑势回转,又与那两名手战在一处。他的剑法诡异狠辣,速度奇快,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防不胜防。那两名手虽然悍勇,但在他全力施为下,很快便左支右绌。

另一边,那随从也拼着重伤,将一名对手斩,另一名则被他得连连后退。

眼看胜局将定,那名被退的手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用火折子点燃,奋力朝着萧屹和沈青梧的方向掷来!

“小心火雷!”随从骇然大喝!

萧屹脸色一变,想也不想,一把抓住沈青梧,用尽全力向旁边扑倒!

“轰——!”

一声不算太大却沉闷异常的爆炸声响起,火光一闪而逝,浓烟和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破碎的铁片和砂石四散飞溅!

沈青梧被萧屹压在身下,只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和冲击波从上方掠过,耳中嗡嗡作响,背上传来几处被碎石击中的刺痛。

爆炸过后,山林重归寂静,只有硝烟味弥漫。

萧屹缓缓起身,将沈青梧拉起来。他后背的斗篷被灼烧出几个破洞,露出里面焦黑的衣衫,显然也受了些波及,但似乎并无大碍。他脸色阴沉,看向爆炸中心。

那名掷出火雷的手已尸骨无存,附近一片狼藉。另外两名与萧屹缠斗的手,也被爆炸波及,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萧屹的随从离得稍远,但也灰头土脸,肩头的伤口崩裂,流血更多。

“检查一下,留活口。”萧屹对随从吩咐道,声音冷得像冰。

随从忍痛上前,探了探两名手的鼻息和颈脉,摇了摇头:“都死了。一个被碎片击中要害,另一个……咬毒自尽了。”

果然是死士。

萧屹走到那具相对完整的尸体旁,蹲下身,扯下其面巾,又仔细搜查了衣物。尸体面容普通,没有任何标识。衣物是常见的粗布,兵刃也是制式短刀,没有特殊标记。唯独在尸体的鞋底边缘,萧屹用匕首撬开,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烙上去的印记。

那印记很模糊,像是一个扭曲的符号,又像某种简化的兽头。

萧屹盯着那印记,猩红的眸子里寒光闪烁,半晌,才低声道:“是‘夜枭’。”

“夜枭?”随从脸色一变,“他们怎么会盯上我们?还在这里伏击?”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萧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转向沈青梧,眼神复杂,“是冲她来的。”

沈青梧心头一震。“夜枭”?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是手组织?为什么冲她来?因为她是“沈青梧”?还是因为别的?

“此地不宜久留。”萧屹不再解释,对随从道,“处理一下,立刻走。”

随从点头,迅速将几具尸体拖到远处草丛掩盖,又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肩头的伤口。

萧屹走到沈青梧面前,看着她苍白却强自镇定的脸,忽然伸手,拂去她发梢沾上的一点草屑和灰尘。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还能骑马吗?”他问。

沈青梧点点头。虽然受了惊吓,背上有几处擦伤,但并无大碍。

萧屹不再多说,牵过马匹。三人在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中,重新上马,趁着夜色未尽,迅速离开了这片充满机的黑松林。

沈青梧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隐入黑暗的山坳。今夜袭,疑点重重。“夜枭”是谁?为何要她?萧屹似乎知道些什么,却没有告诉她。

前路,似乎不仅仅是萧屹的囚禁与威胁,还有更多隐藏在暗处的机。

马匹在黑暗中疾驰,寒风扑面。

沈青梧握紧了缰绳,眼神在黑暗中渐渐凝聚起一丝锐利。

不能永远被动。她必须尽快恢复,必须弄清楚这些谜团,必须……找到机会。

无论为了沈家,为了靖北军,还是为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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