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铅云低垂,将最后一丝月光也吞噬殆尽。流云殿内,烛火摇曳,在光洁的玉石地面上投下孤寂的影子。
姜芷推开殿门,一股暖香混杂着炭火的微醺气息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寒意。她缓缓脱下被风雪浸润得有些湿的斗篷,递给迎上来的宫女,声音清冷得听不出一丝情绪:“都退下吧,今夜不必伺候了。”
“是,娘娘。”宫人们躬身应诺,鱼贯而出,不敢多看一眼主子那沉静得有些可怕的脸色。
阿依古丽是最后一个留下的,她关上殿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窥探,才走到姜芷身边,碧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主子,您……”
“我没事。”姜芷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她走到内殿,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美则美矣,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与慕容渊在梅林中的一番对峙与交易,耗尽了她几乎所有的心神。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此刻就藏在她的袖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场交易的沉重代价。
那是通往的门票,也是她复仇之路的唯一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涛,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令牌入手极沉,通体乌黑,正面雕刻着一只狰狞的饕餮,反面则是一个古朴的“渊”字。这便是靖王慕容渊的信物,见此令如见其人。
她不能将此物随意放置。
姜芷站起身,走到内殿角落的一尊半人高的多宝阁前。她没有去碰那些明面上的珍玩,而是伸出手,指尖在多宝阁第三层的底座边缘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微响,底座下方弹出了一个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暗格。
这是她入宫后,为防万一,悄悄命人改造的。前世的惨痛教训告诉她,在这深宫之中,你永远需要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她将玄铁令牌用一方锦帕仔细包好,郑重地放入暗格,然后将机关复位。多宝阁恢复了原样,看不出丝毫破绽。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脑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漕运账册……三天时间……
慕容渊给出的这个任务,既是投名状,也是一把双刃剑。漕运是太子敛财的重要渠道,账册更是其贪腐的铁证。一旦到手,便等于扼住了太子的咽喉。可这等机密之物,必然被太子藏得极深,守卫森严,想在三天之内拿到,无异于虎口拔牙。
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周密到万无一失的计划。
思绪纷乱间,她感到身上那件繁复的宫装格外沉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习惯性地走向寢殿一角的紫檀木雕花大衣柜,准备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柜门上那精致的铜环时,她的动作猛然一顿。
指尖悬停在半空,呼吸也随之停滞。
不对。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死死地锁在那两扇对开的柜门上。
她记得很清楚,今天下午离宫前,因为赶时间,柜门并未完全关严,而是虚掩着,留下了一指宽的缝隙。她甚至还记得,从那道缝隙里,能看到一角淡紫色的衣料。
可现在,两扇柜门严丝合缝,紧紧地闭合在一起,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一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方才面对慕容渊时,更甚三分。
有人进来过!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却未露出丝毫惊慌。她缓缓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对身后的阿依古丽轻声道:“阿依,去给我备些热水来,我想泡个澡。”
阿依古丽并未察觉到异样,恭敬地应了声“是”,便转身退了出去。
直到听到殿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姜芷脸上的平静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她快步走回衣柜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各色宫装、常服、披风叠放得整整齐齐,熏香的淡雅气息萦绕其间,一切看起来都与平常无异。
但姜芷的目光,却像最锐利的鹰隼,一寸寸地扫过那些衣物。
她没有去翻动,只是看。
她的记忆力惊人,对自己物品的摆放位置了如指掌。很快,她就发现了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
在衣柜最下面一层,叠放着几件她平里穿的常服。她记得最上面那件月白色绣兰草的常服,因为前几天刚穿过,领口是朝外叠放的,方便下次取用。
而现在,那件衣服的领口,却是朝内的。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差别,若非心细如发,或者对自己的一切了若指掌,本不可能发现。
闯入者非常谨慎,在翻动之后,还试图将一切都恢复原状。
可他还是露出了马脚。
姜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已经不是怀疑,而是肯定——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一个不速之客,潜入了她的流云殿,并且,仔仔细细地搜查了她的衣柜。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寝宫里的一切陈设都保持着原样。她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首饰匣。
金簪、玉镯、南珠耳环、红宝头面……满满一匣的珠光宝气,一样没少。甚至连那些放在明面上,价值不菲的摆件和贡品,也都原封不动。
不是为财。
姜芷的心跳得更快了。在这深宫之中,不为财的闯入者,往往比劫匪更可怕。
栽赃陷害?她迅速检查了衣柜的夹层、床榻的暗格,所有可能被用来藏匿“罪证”的地方,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对方也不是为了陷害她。
那么……他到底在找什么?
一个不为钱财,不为构陷,悄无声息潜入她寝宫,只为了翻动她衣物的人……
姜芷的脑中灵光一闪,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到床尾那只用来存放过季衣物的樟木大箱前。
这只箱子很大,上了锁,但那把锁对真正的高手来说形同虚设。她蹲下身,打开铜锁,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股陈旧的樟脑气息扑面而来。里面装的,都是些她不常穿的旧衣物,被整齐地压在箱底。
她的手有些微颤,一层一层地将衣物拿出来。
秋衫、冬袄、夹裙……
直到箱底,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手在空荡荡的箱底摸索着,脸上血色尽褪。
少了一件东西。
一件压在最底下,用一方素色棉布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件半旧的茜素红舞衣。
款式早已过时,料子也非上乘,甚至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处还有些许磨损。它不值钱,也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除了——那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是她母亲当年在教坊司时,穿过的舞衣。
姜芷缓缓站起身,手脚冰凉。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网上布满了看不见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贪婪而又冰冷地注视着她。
慕容渊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潜入她的寝宫。这是巧合吗?
她不信巧合。
如果是太子的人,发现了她与慕容渊的接触,派人来搜查?有可能。可太子的人行事,向来嚣张跋扈,断不会如此小心翼翼。而且,他们若要动手,搜查罪证或是直接栽赃,远比偷一件派不上用场的旧舞衣来得更直接有效。
如果是慕容渊的人?他此举的意义又何在?他已经用玄铁令牌将她牢牢掌控在手中,何必多此一举,派人来试探或搜查?这不符合他行事的逻辑。他想要什么,只会直接开口。
姜芷的脑海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可能性。
在这座偌大的皇宫里,在这盘她以为只有自己、太子和慕容渊三方角力的棋局中,是否还存在着……第四方势力?
一双藏在更深暗处的眼睛,同样在盯着她。
这双眼睛的主人,既不属于太子,也不属于摄政王。他悄无声息,对她的过去了若指掌,甚至知道她藏着一件来自母亲的遗物。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件被偷走的旧舞衣,难道不只是一件普通的遗物那么简单?里面……还藏着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关于她母亲的,关于她身世的秘密?
“吱呀——”
殿门被推开,阿依古丽端着热水走了进来。看到姜芷失魂落魄地站在樟木箱前,她吓了一跳:“主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姜芷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什么。”
她走到窗前,推开了一道缝隙。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
窗外,夜色沉沉,黑得深不见底。巍峨的宫墙殿宇,在黑暗中化作一头头沉默的巨兽,蛰伏着,等待着吞噬下一个猎物。
与慕容渊达成交易后的那丝心神激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惕。
她以为重生归来,敌人清晰可见,棋局脉络分明。
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在这深海般的宫闱之下,暗流涌动,还潜藏着她完全未知的庞然大物。
这重生之路,比她想象中,要艰难百倍,也诡谲百倍。
她究竟是谁?那件旧舞衣的背后,又埋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监视着她的,到底是慕容渊不动声色的试探,还是太子更为隐秘的手段,抑或是……那双来自未知深渊的眼睛?
答案,无人知晓。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