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透过流云殿偏殿那略显破败的雕花窗棂，斑驳地洒在青灰色的地砖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仿佛昭示着这一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姜芷端坐在紫檀木桌案前，手中执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目光落在面前纵横交错的棋盘上。那是一局残棋，黑子被白子层层围困，看似已无生路，唯有边角处尚存一丝极难察觉的气眼。
她那一身素白的寝衣尚未换下，长发随意地用一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鬓，更衬得她面容清冷如玉。经过昨夜心境的涅槃，她周身那股颓丧之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
“吱呀——”
偏殿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狸猫般闪入，随即迅速回身将门栓死。
是阿依古丽。
她今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灰布宫装，那是下等洒扫宫女的服饰。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裤脚沾着晨露与泥土，显然是在宫门刚开之时便已在各处奔波。
“公主。”阿依古丽快步走到桌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与凝重，“查到了。”
姜芷手中的棋子并未落下，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棋面，眼皮微抬，眸光如寒潭止水：“喝口水，慢慢说。苏浅月那边，到底在捣什么鬼？”
阿依古丽顾不得擦汗，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潦草地记着几个名字和时辰。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猎犬嗅到猎物般的精光。
“公主，奴婢这两依您的吩咐，并未直接盯着苏贵妃的寝宫，而是花重金买通了乐府倒夜香的小太监，果然发现了端倪。”
阿依古丽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苏浅月这两并未召见什么朝中重臣，反倒是频繁赏赐宫中乐府的一位乐师，名叫李三才，宫里人都尊称一声李供奉。”
“乐师？”姜芷眉头微蹙，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苏浅月素来爱惜羽毛，自诩高洁，怎会与一介乐师私相授受？这李三才，有何特别之处？”
“奴婢起初也觉得奇怪，以为只是寻常的谱曲赏赐。但昨夜奴婢冒险潜伏在乐府外墙，竟听到那李三才在房中试音。”阿依古丽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吹的不是寻常的中原竹笛，而是一支通体漆黑、刻满诡异花纹的骨笛。那是西域‘鬼方’一族的乐器，名为‘摄魂’。”
姜芷的手指蓦然停住。鬼方一族，擅制奇毒与迷幻之术，前世大燕攻破西域时，她曾听闻过这种邪门的物件。
“不仅如此，”阿依古丽咽了口唾沫，神色愈发凝重，“奴婢顺藤摸瓜，查到苏浅月身边的贴身宫女碧桃，前几偷偷去了一趟太医院那废弃的药库，同早已被驱逐出宫的一名老游医接了头。她花百金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合欢散。”
这三个字一出，偏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姜芷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合欢散，顾名思义，乃是勾栏瓦舍中最为下作的媚药，无色无味，一旦吸入，便会让人燥热难耐，神智不清。
“堂堂贵妃，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姜芷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但这宫廷宴饮，酒水饮食皆有专人验毒，她想给我下药，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正是她阴毒之处！”阿依古丽急声道，“奴婢抓住了那个老游医问，才得知这其中的门道。那合欢散并非直接服用，而是被苏浅月命人特殊炮制过。这种药粉若是单独使用，效力极微，甚至本察觉不到。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引子——相思引。”
听到“相思引”三字，姜芷只觉心脏猛地一跳。
“相思引”乃是一种慢性寒毒，前世她在冷宫中身体渐衰败，便是拜此毒所赐。而现在的她，体内虽未毒发，却早已被这毒素侵蚀经脉多年。苏浅月既然敢用此计，说明她早就知道自己身中此毒！
阿依古丽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那李三才的骨笛构造特殊，内中空心，可填入香料。苏浅月的计划是，在三后的御前献舞时，安排李三才为您伴奏。他会将那特制的‘合欢散’置于笛中，随着乐声吹奏，药粉会化作无形的香雾飘散。”
“这香雾对旁人无效，顶多觉得有些燥热。可公主您体内有‘相思引’的余毒，这两种毒性相克相生，一旦相遇，便如同烈火烹油！届时……”
阿依古丽咬了咬牙，恨恨道：“届时您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御前献舞之时，突然毒发，焚身，做出……做出不堪入目的丑态！”
“好，好一个苏浅月。”
姜芷听罢，竟没有半分惊慌，反而轻轻鼓了鼓掌。她的笑声清脆，回荡在空旷的偏殿里，却听得人脊背发凉。
“一环扣一环，既避开了验毒的银针，又利用了我的身体状况，更是算准了献舞时我气息流转极快，药效发作最猛。”姜芷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尖划过窗棂上的积灰，“她是想让我在父皇，在慕容渊，在满朝文武面前，彻底身败名裂，变成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一个公主若是当众失态，那比了她还要残忍。这不仅仅是要毁了姜芷，更是要将整个大燕皇室最后的尊严踩在泥里，让她姜芷哪怕死了，也要背负千古骂名。
“公主，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这舞我们不跳了？或者奴婢这就去了那个李三才！”阿依古丽手按腰间，眼中气腾腾。
“了他？”姜芷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了一个李三才，还会有张三才、王三才。苏浅月既然布好了局，我不入局，岂不是辜负了她这一番苦心？”
她缓步走回桌前，重新捻起那枚黑色的棋子。
“阿依，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最愚蠢的做法就是直接掀桌子。最高明的手段，是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啪！”
黑子落下，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这一子落下，原本被困死的黑棋，竟隐隐有了一丝突围反之势。
“既然她把刀都递过来了，我不借来用用，岂不可惜？”姜芷微微俯身，眼神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
阿依古丽看着自家公主，只觉得此刻的姜芷陌生而强大。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度，竟让她想起了当年的燕皇。她心中的慌乱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盲目的信任和兴奋。
“公主，您要奴婢做什么？”
姜芷招了招手，示意阿依古丽附耳过来。
“你去太医院，不，别去太医院。去冷宫西墙那个狗洞外，找那个绰号‘鬼手’的老太监。他手里有一种香料，名叫‘软筋香’。”
“软筋香？”阿依古丽一愣。
“对，这种香极其特殊。它无毒，甚至验毒针也验不出异样。闻之初期毫无反应，但只要吸入者运功或是用力吹奏乐器超过半柱香的时间，便会全身筋脉酥软，真气逆行。”姜芷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毒箭，“记住，药性一定要慢，要等到舞曲过半，也就是乐声最高昂的那一刻才发作。”
阿依古丽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一点，但又有些疑惑：“可是公主，若是李三才吹不出声了，这曲子断了，您在御前岂不是也要受责罚？”
姜芷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谁说我要让他吹不出声？我要的，就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神智错乱，把那支‘摄魂’笛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只不过……对象得换一换。”
说到这里，姜芷顿了顿，目光扫过阿依古丽那一身利落的骨架。
“另外，你再去内务府，想办法弄一套乐师的行头来。不必太合身，只要大致能穿便是。”
“乐师的衣服？”阿依古丽这下彻底糊涂了，“难道我们要派人假扮李三才？可那李三才是苏浅月的人，乐府守卫森严，临场换人恐怕不易。”
“不需要换人。”姜芷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有时候，多一个人，比换一个人更有趣。苏浅月只盯着我，盯着李三才，却忘了这乐府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滥竽充数之人。”
她走到案边，提笔在一张宣纸上迅速写下几个字，然后折好递给阿依古丽。
“把这个，想办法塞到李三才的枕头底下。记住，要神不知鬼不觉。”
阿依古丽接过纸条，并未偷看，只是郑重地放入怀中贴身处。
“还有，”姜芷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几，你要表现得惊慌失措，四处求医问药，最好让苏浅月的眼线看到你在偷偷熬煮清热解毒的汤药。”
“奴婢明白！这就叫示敌以弱，请君入瓮！”阿依古丽兴奋得脸颊微红。
“去吧。”
看着阿依古丽领命而去，背影消失在门外，姜芷重新坐回椅上。
她看着棋盘上那颗刚刚落下的黑子，低声自语：“苏浅月，你费尽心机找来的‘合欢散’，若是不用在你最在乎的人身上，岂不是暴殄天物？”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亮了整个偏殿。
姜芷微微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三后大宴的场景。金碧辉煌的大殿，觥筹交错的君臣，还有高高在上的慕容渊。
那将是一个巨大的舞台。
既然你们都想看戏，那我就来做这个戏台上的角儿。只不过，这场戏的剧本，从这一刻起，已经改写了。
她缓缓伸出手，虚空做了一个抓握的姿势，仿佛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李供奉……呵。”
一声轻笑消散在晨风中。
这一刻，流云殿不再是凄清的冷宫，而是一座正在积蓄力量的堡垒。那沉睡已久的复仇之火，终于在敌人的阴谋浇灌下，燃起了第一缕燎原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