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第三天,五十万资金准时打入了“闪影”团队的对公账户。
张睿在电话里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连说了三声“谢谢林先生”。林渊只是平静地嘱咐他们按照规划推进试点,便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告诉张睿的是,这笔钱几乎掏空了他目前所有的流动资金。
抵押房产得来的钱,加上父母那二十万,扣除五十万款后,剩下的部分需要支付陈磊团队的基本开销、维持渊海科技最低限度的运转,以及……他自己的生活。
所以当傍晚降临,林渊关掉电脑离开公司时,他走向的不是停车场,而是距离写字楼五百米外的地铁站。
—
晚高峰的地铁站,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战场。
人流如水般涌向闸机,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和地铁隧道特有的金属腥气。林渊刷卡进站,随着人群挤上开往城西的六号线。
车厢里拥挤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他侧身挤到一个角落,抓住头顶的扶杆,闭上了眼睛。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和紧绷的神经,让疲惫感如水般袭来。
但他不敢真正放松,脑海中仍在反复推演着下一步计划——
星灿娱乐的散股收购需要缓慢推进,不能打草惊蛇。
陈磊那边的技术团队需要尽快搭建,舆情监控和存证系统是未来的关键武器。
父母那边……这个周末得回去一趟,不能再让他们担心了。
还有叶清歌。
这个名字像一刺,始终扎在心底最深处。他知道她现在应该刚在某个选秀节目里露脸,排名靠后,还没进入大众视野。赵鼎坤也还没把她推到台前。
时间还有,但必须抓紧。
—
就在他闭目沉思时,车厢忽然轻微晃动了一下。
林渊下意识地睁开眼。
目光所及,是对面车门上方那块长方形的液晶广告屏。
屏幕正在循环播放一组广告。化妆品、手机、饮料……画面色彩鲜艳,模特笑容标准。
然后,画面切换。
淡绿色的背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蹲在街角,手里拿着一小盒牛,正在喂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女孩侧对着镜头,长发披肩,睫毛纤长,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画面清新得像一幅油画。
屏幕下方浮现一行艺术字:“纯净如初,关爱相伴——茉莉清茶,你的夏小确幸。”
然后是女孩转头的正脸特写。
那是一张净得几乎透明的脸。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清澈,鼻尖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她对着镜头嫣然一笑,眼里有光,纯真得不染一丝尘埃。
—
林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血液仿佛倒流回心脏,又猛地冲向四肢百骸。
耳边所有的嘈杂声——列车的轰鸣、乘客的交谈、广播的报站——全部消失。
世界变成一片寂静的纯白。
只有那张脸,那个笑容,在视野中无限放大。
叶清歌。
不是前世法庭上那个冷漠作证的她,不是记忆中最后那个踩着红毯光芒万丈的她,而是更早的、大学时代那个会蹲在路边喂猫、会对着他害羞微笑的她。
如此熟悉。
如此……陌生。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喉咙发紧,嘴里泛起酸水。林渊猛地松开扶手,捂住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让、让一下……”
他嘶哑着挤出一句话,几乎是凭着本能往车厢连接处挤。
周围乘客投来诧异或嫌恶的目光,有人低声抱怨“要吐去厕所啊”,有人默默让开一条缝隙。
林渊顾不上这些。
他踉跄着冲到连接处,一把拉开洗手间的门——幸好没人——冲进去反锁,扑到洗手池前,呕起来。
“呕——咳咳——”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灼烧着喉咙。他撑在冰冷的不锈钢池边,手臂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眼神涣散,像刚从噩梦中惊醒。
不。
不是噩梦。
是比噩梦更真实的东西。
—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
第一幕:大学校园,梧桐树下。
年轻的叶清歌抱着一摞书,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
她抬起头,对着他笑:“林渊,你写的那个小程序好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那时的她,眼里真的有光。不是表演,不是人设,是真实的、对知识和未来的向往。
他记得自己心跳如鼓,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啊……”
第二幕:三年前,他那间简陋的创业办公室。
叶清歌红着眼睛,手指绞着衣角:“林渊,我……我接到一个戏的试镜机会,女三号。可是制片方说,需要赵总那边打个招呼……”
她抬起泪眼看他:“我知道你认识赵鼎坤赵总,上次创业论坛你们交换过名片对不对?帮帮我,就这一次,好不好?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犹豫。赵鼎坤的名声在圈内并不好,但他抵不过她眼泪的攻势。
“好,我试试。”他说。
第三幕:法庭。肃穆,冰冷。
证人席上的叶清歌穿着素色的套装,化了淡妆,神色平静得可怕。
检察官问:“叶小姐,你是否确认,被告人林渊曾利用担任渊海科技法人代表的便利,擅自将公司资金转入其个人账户,用于非法用途?”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被告席上的他,没有任何停留。
声音清晰,平稳,穿透整个法庭:
“我确认。我亲眼见过他签署转账文件,也听他说过,需要用这笔钱填补其他亏空。”
那一刻,他如坠冰窟。
不是因为她作伪证——他早有心理准备。
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原来从头到尾,她看着他的时候,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
他只是一个踏板,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
“呕——”
又是一阵剧烈的呕。
林渊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冰冷的水流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
二十五岁的脸,年轻,完整,还没有被三年的牢狱之灾摧残。
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破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手指紧紧扣住洗手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渊,”他对着镜子,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她是如何笑着,把你推进深渊的。”
“记住你现在想吐的感觉,记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逐渐从涣散变得聚焦,从痛苦变得冰冷。
“把这些感觉,变成燃料。”
镜中的男人,眼角还带着生理性泪水,但嘴角已经扯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
“烧掉那层皮,烧掉那个笑容,烧掉所有虚假的光。”
—
他关掉水,用纸巾擦脸,整理了一下衣服。
深呼吸,再深呼吸。
然后,他拉开了洗手间的门。
车厢里依旧拥挤,广告屏已经换成了另一款手机广告。那个穿着白裙喂猫的女孩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渊重新挤回角落,拿出手机。
解锁,打开搜索引擎。
手指在输入框上停顿了一秒,然后,他缓缓敲下三个字:
叶清歌。
—
搜索结果跳出来。
词条很简单:
“叶清歌,新生代女演员,练习生。现为星灿娱乐签约艺人。”
下面有几条相关新闻,都是最近一个月的:
《“青春之声”选秀第九期:叶清歌晋级全国50强》
《练习生叶清歌机场街拍,清爽穿搭引热议》
《星灿娱乐新人亮相,叶清歌被誉“清纯系潜力股”》
没有太多水花,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新人该有的曝光量。
林渊点开那条关于机场街拍的新闻。
照片是在机场出发层拍的。
叶清歌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针织开衫,背着双肩包,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笑容灿烂,眼神清澈,完全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女大学生模样。
新闻稿也是千篇一律的吹捧:“自然清新”“笑容治愈”“娱乐圈难得的一股清流”。
林渊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叶清歌的脸上,而是落在了照片的背景角落。
那里,候机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侧对着镜头,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虽然像素不高,但林渊还是认出了那个侧脸的轮廓。
赵鼎坤。
果然。
这么早就已经开始“亲自关照”了。
林渊截屏,将那张照片保存到手机加密相册。
然后,他关掉新闻页面,继续下滑。
更多关于叶清歌的信息被挖掘出来——当然,都是团队精心包装过的版本:
出身普通工薪家庭,从小学习舞蹈,大学读的表演系,性格乖巧努力,梦想是成为一名好演员……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真实感”。
林渊扯了扯嘴角。
如果他没有经历过前世,或许也会被这份“履历”打动。
但现在,他只觉得讽刺。
—
他退出了搜索引擎,打开一个加密笔记软件。
新建文档,标题:《目标档案-叶清歌》。
然后,他开始输入:
基础信息:
· 姓名:叶清歌
· 年龄:24岁(公开资料,实际可能23)
· 经纪公司:星灿娱乐(赵鼎坤控股)
· 当前定位:清纯系新人,选秀选手(排名第18位)
· 已知人设:善良、努力、清新自然
· 近期曝光:地铁广告(茉莉清茶)、机场街拍、选秀节目边缘镜头
关联人物:
· 金主/推手:赵鼎坤(已确认接触,机场同行)
· 经纪团队:星灿娱乐新人部(负责人待查)
· 潜在盟友:同期选秀选手、同公司艺人
· 竞争对手:所有同期清纯系女艺人,特别是排名相近者
已知作模式(初步判断):
1. 人设打造:利用“偶然”事件(喂猫、街拍)塑造亲和形象
2. 通稿策略:低调吹捧,强调“真实”“自然”,避免过度营销痕迹
3. 曝光节奏:小步快跑,多平台轻度覆盖,培养早期路人缘
4. 资源依赖:明显依靠赵鼎坤系资源(广告、选秀保送等)
弱点分析(待深化):
1. 人设单一且脆弱:“清纯”标签易被反噬,一旦出现反差将全面崩塌
2. 基浅薄:缺乏真正有分量的作品支撑,流量虚浮
3. 过度依赖:绑定赵鼎坤过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4. 心理层面(关键):极度渴望成功与认可→可能衍生虚荣、焦虑、不安全感→决策易受情绪和短期利益驱使
5. 潜在黑历史:大学时期真实性格、早期人际关系待挖掘
初步应对思路:
1. 持续监控其公开言行,建立行为模式数据库
2. 调查其大学时期真实社交圈(同学、老师、前男友等)
3. 关注其与赵鼎坤关系的实质性证据(金钱往来、私下会面)
4. 等待其爬升到更高位置——摔得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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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条,林渊用红色标注了。
他知道,这才是叶清歌最致命的软肋。
那个曾经会为了一只流浪猫流泪的女孩,早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名利场异化、为了往上爬可以牺牲一切的怪物。
而怪物的内心,往往最不堪一击。
—
地铁到站了。
林渊随着人流下车,走出闸机,踏上自动扶梯。
城市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末初秋的微凉。他深吸一口气,将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强行压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磊发来的消息:“林哥,匿名账户已经开好,三个,身份信息绝对净。随时可以开始作。”
林渊回复:“明天开始,小笔买入星灿娱乐散股。每天不超过五十万,分多次,不同账户。”
“明白。另外,你要的那套舆情监控系统,雏形框架搭好了,什么时候来看看?”
“周末。”
收起手机,林渊走出地铁站。
外面是熟悉的街景,便利店亮着灯,快餐店飘出油炸食品的香味,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
平凡的人间烟火。
他曾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到这样的世界里。
但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淬过毒的心。
林渊抬头,望向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但仍有几颗倔强地亮着。
他想起刚才广告里叶清歌的那个笑容。
那么净,那么美好。
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
“那就让我,”他低声说,声音散在夜风里,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亲手把这梦,一层一层撕开。”
“让你也尝尝,从高处摔下来,是什么滋味。”
他迈开脚步,走向租住的小区。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独,却笔直如剑。
夜还很长。
猎手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