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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樊长玉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数支燃烧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流星火雨般坠入狼群!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燥的皮毛和地上的枯草,爆裂声、狼群的惨嚎、皮毛烧焦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将血腥的雪夜染成一片刺目的橘红与混乱。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掀翻。她下意识地护住头脸,耳边除了火焰的爆裂和狼嚎,还隐约听到了马蹄声、金属甲叶碰撞的铿锵声,以及一声浑厚而极具穿透力的怒吼:

“放箭!驱散狼群!救人!”

得救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极度的疲惫、失血和脱力便如同黑色的水,瞬间淹没了她。眼前一黑,她软软地向前倒去,落入一个带着冰冷铁锈和汗水气息的、坚硬的怀抱,耳边最后听到的,是长宁撕心裂肺的哭喊:“阿姐——!”

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缓缓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樊长玉的意识在颠簸和嘈杂声中一点点复苏。身下是硬邦邦的、带着规律震颤的木板,鼻端萦绕着浓重的草药味、汗味、皮革味,还有一丝隐约的血腥气。耳边是车轮滚动的辘辘声,马匹的响鼻,甲叶摩擦,以及压低的、带着北地口音的交谈声。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微微晃动的、深灰色的粗布车篷。身下是铺了层薄毡子的马车底板,长宁蜷缩在她身边,小脸上泪痕未,睡得正沉。她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带着军营编号的棉大衣。

她们在一辆行进中的马车里。

记忆如同破碎的冰面,迅速拼合——风雪,狼群,木屋,惨烈的搏,燃烧的箭矢,马蹄声……

谢征!影十三!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后背和小腿被狼爪撕裂的地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但她顾不上,急切地掀开车厢侧面小小的挡风帘,向外望去。

外面天色已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雪已经停了。马车正行驶在一条还算平整的官道上,前后是长长的、沉默行进的队伍。士兵们穿着统一的暗红色棉甲,外罩皮袄,头戴毡帽或铁盔,扛着长枪或挎着腰刀,脚步沉重而整齐,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连成一片。队伍中夹杂着一些辎重车辆,还有几辆类似的、拉着篷布的马车。

这是一支军队。看旗号……隐约是“蓟”字。

蓟州军!是蓟州军救了他们?是谢征说的那个宋义的人?

谢征呢?影十三呢?

她心慌意乱,目光急切地在队伍中搜寻,却看不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倒是有个骑着马、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年轻人,注意到她探出头,策马靠近了些。

“醒了?”那年轻军官脸被冻得通红,眉毛上结着霜,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感觉怎么样?能坚持吗?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到营地了。军医会在那里给你们诊治。”

“跟我一起的……另外两个人呢?”樊长玉声音嘶哑,急切地问,“一个受了重伤,很高,另一个比较瘦……”

年轻军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语气没什么变化:“你说那两位?伤重的那个在前面车里,有军医照看着。另一个……”他顿了顿,“在另一辆车上,也受了伤,不过没那位重。”

都在!都还活着!樊长玉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差点又瘫软下去。她紧紧抓住车框,稳了稳心神,又问:“是……是宋将军的部队吗?”

年轻军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夹马腹,又回到了队伍前面。

樊长玉缩回车里,心脏仍在砰砰狂跳。得救了,他们真的被蓟州军救了,到了谢征说的“自己人”这里。可为什么,她心里那点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那年轻军官的眼神……还有,谢征的伤势到底怎么样了?

马车继续在寒冷的空气中行进。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用粗大原木和泥土垒砌的营寨轮廓。瞭望塔高耸,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营门前守卫森严。这就是蓟州军在北地的一处前线营地。

车队缓缓驶入营门。立刻有士兵上前引导车辆,安排人员。樊长玉被两个看起来像是辅兵的老卒扶下了车,长宁也被抱了下来。小丫头紧紧拉着阿姐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惶恐,看着周围那些披甲执锐、面色冷硬的士兵。

“女眷和孩子,暂时安置在辎重营旁边的伤员帐。”一个留着山羊胡、面色严肃的军需官模样的人走过来,翻看着手里的册子,“樊周氏,李小草,是吧?跟我来。”

樊长玉心里一紧。樊周氏,李小草——这是他们过关卡时用的假身份。看来蓟州军这边也暂时沿用了这个身份,是谢征授意的?还是影十三交代的?她不敢多问,低着头,牵着长宁,默默跟着军需官走。

营地很大,道路被压得很实,但依旧泥泞。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练的号子声,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炊烟和一种紧绷的、属于军营的独特气息。

伤员帐是几顶连在一起的、相对净宽敞的大帐篷。里面用木板简单隔出一个个小间,铺着草和薄毡,已经住了一些受伤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草药和血腥味。樊长玉和长宁被分到一个角落的小隔间。

“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走。一会儿会有军医过来给你们看伤。食物和水会有人送来。”军需官交代完,便匆匆离开了。

樊长玉安顿好长宁,自己则坐在草铺上,心神不宁。谢征在哪里?影十三在哪里?那个宋义将军,会见他吗?他们现在安全了吗?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一个背着药箱、面色黝黑的中年军医走了进来,检查了樊长玉后背和小腿的伤口。狼爪造成的撕裂伤不浅,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只是失血加上冻伤,需要仔细清理上药包扎。军医手法熟练,敷上药粉,用净的布条包扎好,又给了些内服的草药。

“你女儿受了惊吓,有些发热,我开副安神的方子,一会儿让人煎了送来。”军医对长宁的称呼让樊长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李小草”这个身份。她点点头,道了谢。

军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樊长玉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军医大哥,请问……跟我一起送来的,那个伤得很重的男人……他怎么样了?在哪里?”

军医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说那个‘赵成’?他伤得太重,失血过多,伤口溃烂,加上风寒入体,高烧一直不退,一直昏迷着。已经送到将军帐旁边的单独军医帐了,有最好的军医守着。能不能熬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将军帐旁边?单独看护?这待遇……是重视,还是监视?樊长玉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我能去看看他吗?我是他……他是我……”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层关系。

军医摇摇头:“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那顶军医帐,除了指定的军医和亲卫。你且宽心,在这里好好养伤。”说完,不再多言,背着药箱走了。

樊长玉颓然坐下。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这种无力感和未知的焦灼,几乎要将她吞噬。长宁似乎感觉到阿姐的不安,靠过来,小声说:“阿姐,言正哥哥……会没事的,对吗?”

樊长玉搂紧妹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帐篷缝隙外阴沉的天。会没事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踏进这座军营开始,一切都脱离了掌控。他们从被追的猎物,暂时变成了被“保护”起来的、身份不明的存在。而接下来是福是祸,全在“宋义”将军的一念之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午饭是简单的粟米粥和一块咸菜疙瘩,长宁没什么胃口,樊长玉强迫自己喝了些。下午,又有士兵送来煎好的安神药,看着长宁喝下睡去。

直到傍晚时分,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和甲叶轻响。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精良皮甲、腰佩长刀、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将领,在两名亲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

帐篷里的伤兵和照料的人,见到他,纷纷想要起身行礼。

“都躺着,不必多礼。”将领摆摆手,声音沉稳,目光直接落在了角落里的樊长玉身上。他挥挥手,两名亲卫立刻退到帐篷门口守着。

樊长玉心知,正主来了。她站起身,下意识地想按照村里见“大人物”的礼节福身,又觉得不对,一时有些无措。

“你就是‘周氏’?”宋义走到她面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带着审视和探究。他的视线扫过她脸上、手上的冻伤和疲惫,又落在她包扎过的肩背和小腿上,最后,回到她那双因为警惕和不安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

“是,民妇周氏,见过将军。”樊长玉低下头,学着戏文里的腔调。

“不必自称民妇。”宋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事情,本将已经听说了。临安县衙押解的犯官家眷,途中遭遇狼群袭击,幸得我军巡逻队所救。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据救你们回来的王校尉说,你们遇袭的地方,离官道颇远,而且,你们似乎并非全无反抗之力。尤其是那位‘赵成’差役,身手……很不一般。还有,你们携带的所谓‘家眷’行李中,有些东西,可不像是普通犯眷该有的。”

樊长玉的心猛地一沉。果然,瞒不过去。宋义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绝不是易与之辈。他恐怕早就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将军明鉴。”樊长玉知道抵赖无用,抬起头,迎上宋义的目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实不相瞒,民妇……民女并非什么周氏,‘赵成’也非普通差役。我们确系隐瞒了身份,只为躲避追,北上求生。”

“哦?追?”宋义眼神微凝,“谁追你们?为何追?”

樊长玉咬了咬牙。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赌谢征对宋义的判断,赌宋义心中对谢家、对当年锦州案,是否还存有旧情和公义。

“追我们的人很多。”她低声道,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临安县的泼皮,县衙的官差,可能还有……京城里的大人物。至于原因……”

她抬起头,直视宋义,缓缓吐出了那个压在心底、重如千钧的名字:

“因为,和我们一起的那个重伤之人,他姓谢。单名一个征字。”

“武安侯,谢征。”

帐篷里瞬间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练声,和火盆里木炭轻微的爆裂声。门口两名亲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手按上了刀柄。宋义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刺樊长玉眼底,似乎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看清每一个字背后的真伪。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樊长玉,那沉默的压力,几乎让樊长玉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许久,宋义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数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里挤压出来的:“你可知,冒充侯爵,是何等大罪?尤其,是冒充一位……早已‘战死’在回京途中的侯爷?”

他没有说“被通缉”,而是说“战死”。这微妙的用词,让樊长玉心头一跳。

“民女不敢冒充。”樊长玉稳住心神,从怀里贴身之处,摸出那块用旧布层层包裹的玉佩,双手捧着,递到宋义面前。旧布展开,温润的玉石在帐篷内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神秘的光泽,那个“逐”字清晰可见,侧面的浅痕也隐约可辨。

宋义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那一瞬间,樊长玉清晰地看到,这位以沉稳刚毅著称的边军将领,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迸起!他的呼吸,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拿玉佩,而是用指尖,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玉佩上那道浅痕。然后,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更深的凝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在哪里?”宋义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在将军帐旁的军医帐,一直昏迷。”樊长玉答道。

宋义没再问话,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帐篷外走去,丢下一句:“带她过来。”是对门口亲卫说的。

两名亲卫一左一右“请”樊长玉跟上。樊长玉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长宁,对其中一个看起来面善些的亲卫低声恳求:“军爷,我妹妹……”

“放心,有人看着。”那亲卫低声道,语气不算温和,但也没那么冷硬。

樊长玉这才稍微安心,跟着宋义,穿过营地。天色已近全黑,营地里点起了火把和灯笼,光影摇曳。沿途士兵见到宋义,纷纷肃立行礼,目光好奇地扫过他身后跟着的、穿着破旧棉袄、一瘸一拐的樊长玉。

将军帐比普通帐篷大得多,也用原木加固过,门口守卫更加森严。旁边的军医帐则相对安静,门口也有两名持戟士兵把守。

宋义径直走入军医帐。里面灯火通明,药味浓重。两张简易的木床上,分别躺着两个人。靠外的一张床上,是影十三,他上身缠满绷带,脸上也有擦伤,但眼睛是睁着的,看到宋义和樊长玉进来,目光闪了闪,又恢复了平板的沉默。靠里的一张床上,躺着的正是谢征。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裂灰败,闭着眼,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但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颈处,都缠着厚厚的绷带,有些地方还渗着暗红色的血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医正坐在床边,为他施针,额头上全是汗。

看到谢征这副模样,樊长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宋义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谢征,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挥挥手,老军医和帐内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两名心腹亲卫守在门口,影十三也垂下眼,仿佛不存在。

帐内只剩下宋义、樊长玉,和昏迷的谢征。

宋义在床边缓缓坐下,伸出手,似乎想碰触谢征的额头,最终却只是悬在半空,慢慢握成了拳。他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樊长玉。

“说。从头说。你是怎么遇到他的?这半年,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还有,”他看了一眼影十三,“这位又是谁?我要知道全部。”

他的语气不再是刚才的平静或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沉郁和急迫。

樊长玉知道,这是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和身体的疼痛,从那个风雪夜在山沟里捡到浑身是血的谢征开始讲起。如何带他回家,如何被二婶迫,如何假招赘,如何在灶膛发现秘密,如何被胡三爷和县衙迫,遭遇“夜枭”手,一路逃亡,直到昨夜狼群袭击,被蓟州军所救……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用最平实、甚至有些粗糙的语言,讲述了这惊心动魄的半年。她讲了谢征的失忆(或者说假装失忆),讲了玉佩,讲了他偶尔吐露的关于锦州案和宰相、皇帝的只言片语,也讲了自己爹娘蹊跷的死和灶膛里的官印灰烬。

随着她的讲述,宋义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也越来越冷,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眼底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沙场悍将的气,让整个军医帐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当樊长玉讲完,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谢征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痛苦呻吟,和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宋义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愤怒:“魏严……陛下……好,很好。十七年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谢家最后一点血脉。‘夜枭’……连这种藏头露尾的鼠辈都动用了,看来有些人,是狗急跳墙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背对着樊长玉和谢征,望着跳动的火焰,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当年锦州之事,我远在蓟州,未能驰援,是我毕生之憾。老侯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情,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蒙受不白之冤,满门凋零……”宋义的声音低沉,带着刻骨的痛楚,“小侯爷……谢征他隐姓埋名从军,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其中的艰辛凶险,我虽未亲见,却能想象。他暗中调查旧案,我亦有耳闻,也曾暗中给予些许方便。可我万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在半途截,甚至动用‘夜枭’这等江湖手,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他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四射:“临安县,孙有才,胡三爷……还有那灶膛里的官印。此事绝不简单。你爹娘之死,恐怕也与此有关。谢征坠崖之地,距离临安百里,却偏偏顺水漂到那里,被你所救……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引导?临安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如此大动戈,连普通百姓都要灭口?”

这些问题,也正是樊长玉百思不得其解的。

“宋将军,”樊长玉鼓起勇气问,“那我们现在……安全了吗?侯爷的伤……”

宋义看向床上昏迷的谢征,眼神复杂:“他的伤很重,但陈老军医是边军圣手,只要今夜能熬过,退下烧来,便有机会。我已经下令,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至于安全……到了我这里,至少,明面上的追,可以挡一挡。蓟州军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但是……”

他看向樊长玉,目光锐利:“消息恐怕已经走漏了。孙有才不是傻子,你们在青石隘口露了行迹,又在我蓟州军境内被救,他肯定会往上报。魏严和宫里那位,很快就会知道谢征没死,而且在我军中。接下来,恐怕就不是暗,而是明面上的旨意和压力了。”

樊长玉的心再次提起:“那将军您……”

宋义脸上露出一丝冷硬而决绝的笑意:“我宋义镇守蓟州十几年,靠的不是趋炎附势,而是麾下儿郎的血性和手里的刀。谢征是我故主之子,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将他交出去。况且,锦州旧案,我也一直心存疑虑。如今小侯爷拿命换来的线索就在眼前,我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走到樊长玉面前,沉声道:“你们暂时留在营中。你和妹的身份,我会安排妥当,就按‘周氏’和‘李小草’,是投亲的军眷,因战乱与亲人失散,被我军收容。谢征和影十三,需要彻底隐匿,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人照顾。在谢征醒来、弄清所有事情之前,你们不要离开指定的范围,也不要对任何人透露真实身份,包括营中其他人。”

“是,民女明白。”樊长玉低头应道。能暂时安全,已是不易。

“另外,”宋义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递还给樊长玉,“此物系重大,你收好,切不可再轻易示人。即便在我营中,也难保没有别人的眼睛。”

樊长玉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宋义又看了一眼昏迷的谢征,对门口吩咐:“加派人手,严密守卫此帐,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陈军医必须寸步不离。” 又对影十三道:“你既是他的人,便也留在此处照应。伤好了,我另有安排。”

影十三低低应了声“是”。

安排完一切,宋义似乎耗尽了力气,挥挥手:“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事,我会让人叫你。”

樊长玉看了一眼床上毫无知觉的谢征,咬了咬唇,终是没再说什么,默默行了一礼,退出了军医帐。

夜已深,寒风凛冽。营地里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这未卜的前路。樊长玉在亲卫的护送下,慢慢走回伤员帐。身体很累,伤口很痛,心很乱。

她知道,暂时的安全港,或许也是更大的风暴眼。谢征醒来后,面对的将是朝堂的明枪暗箭,蓟州军内部的暗流,以及那个隐藏在临安县、可能与她爹娘之死息息相关的巨大谜团。

而她,这个本不该卷入其中的屠户女,如今也已身陷囹圄,无法抽身。

回到伤员帐,长宁已经醒了,正睁着大眼睛,不安地等着她。樊长玉搂住妹妹,轻声安抚:“没事了,长宁,我们暂时安全了。睡吧。”

长宁在她怀里渐渐安稳,重新睡去。樊长玉却毫无睡意,望着帐篷顶,耳边回响着宋义的话,眼前浮现着谢征苍白的脸。

交易还在继续。只是,这条路上的血与火,权谋与机,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邃,还要冰冷。

而那个她捡回来的、名叫谢征的男人,他紧闭的眼皮下,究竟藏着多少秘密,多少未曾熄灭的复仇火焰?当他再次睁开眼,这蓟州的天空,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军营远处,隐约传来刁斗之声,悠长而苍凉,像是在为这漫长而凶险的一夜,也为那不可知的明,敲响了沉闷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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