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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蓟州军营的清晨是在浑厚号角与整齐脚步声中开始的。寒霜覆盖着营帐顶和校场地面,呵气成雾。樊长玉醒来时,肩背和小腿的伤口仍在钝痛,但比昨夜好了许多。长宁蜷在她身边,睡梦中眉头还微微蹙着。

帐外传来脚步声,昨那面善些的亲卫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热腾腾的粟米粥、两块杂面饼和一碟咸菜。“周娘子,小草姑娘,用早饭。宋将军吩咐,你们今先在帐内休息,不要随意走动。午后陈军医会来换药。”

樊长玉道了谢,和长宁安静地吃完。长宁胃口依旧不好,只喝了小半碗粥。樊长玉强迫自己多吃些,她知道,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在这陌生的军营,她不能成为累赘。

饭后不久,陈老军医果然来了,先给长宁把了脉,调整了安神药的方子,又仔细检查樊长玉的伤口。“恢复得还行,没发炎,是好迹象。但冻伤不轻,这几切不可再受寒,药按时敷。”老军医话不多,但动作稳当,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

“陈老,那位……赵差役的伤?”樊长玉忍不住低声问。

陈老军医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叹口气:“高热是退了些,但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内腑也有震伤。能不能醒,何时醒,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不过你放心,将军有令,用最好的药,老朽也会尽全力。”

樊长玉心下稍安,但担忧丝毫未减。最好的药,尽全力的救治,也只能是“看造化”。

一整天,樊长玉都待在小小的伤员隔间里。听着外面士兵练的呼喝,马蹄杂沓,间或有军士痛苦的呻吟或压抑的咳嗽从隔壁传来。她搂着长宁,给她讲些记忆里娘讲过的零碎故事,安抚着小丫头的惊魂。更多时候,是沉默,各自想着心事,或茫然听着营地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这顶伤员帐外,有人值守。并非监视,更像是一种保护性的隔离。宋义说到做到,暂时给了他们一个相对安全的壳。

傍晚时分,昨那位面善的亲卫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两套半新的、适合妇孺穿着的厚实棉衣,还有一双暖和的棉鞋。“将军吩咐,给娘子和小草姑娘添置的。营中简陋,将就穿。”放下东西,他又低声道,“将军晚些时候可能会过来。”

樊长玉心领神会。宋义必定已暗中核实了许多事情,有了决断,才会再次见她。

果然,天色擦黑,营地各处升起炊烟时,宋义再次踏入伤员帐。他换下了白那身精良皮甲,只着一身普通的暗青色棉袍,腰束革带,未佩刀,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依旧。他屏退了左右,只留那名面善亲卫守在门口。

“伤口如何?”宋义开门见山,语气比昨稍缓,但目光依旧锐利。

“多谢将军关心,好多了。”樊长玉答道,示意长宁待在角落别出声。

宋义点点头,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似乎在斟酌词句。“临安县的消息,传来了。”

樊长玉心猛地一跳。

“孙有才上报,称追捕一伙凶悍盗匪,疑似与之前数起命案有关,盗匪负隅顽抗,差役数人,逃入山中,可能已越境进入蓟州。请我部协查缉拿。”宋义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讥诮,“盗匪。好一个盗匪。轻轻巧巧,就把截侯爷、勾结‘夜枭’、百姓的事,抹得净净。公文里,可半个字没提你和妹,也没提什么‘周氏’、‘李小草’。”

樊长玉听得手脚冰凉。孙有才果然狡猾,把自己摘得净净,还把脏水全泼到他们头上,甚至可能借“协查”之名,把手伸进蓟州军。

“将军信吗?”她哑声问。

“我信不信不重要。”宋义目光沉静,“重要的是,他背后的人信不信,或者说,愿不愿意信。这封公文,是试探,也是警告。告诉我,人可能在我这儿,让我自己看着办。”

“那将军……”

“我已回文,蓟州防务吃紧,北面戎狄时有异动,大军不便擅动搜山。但会严令各关卡哨所,留意形迹可疑之人。若有发现,必当严办。”宋义淡淡道,“这算是给了他们一个交代,也暂时堵了他们的嘴。孙有才还不敢,也没那个能力,明着派兵进我的防区要人。”

樊长玉松了口气,但知道这绝非长久之计。

“不过,”宋义话锋一转,眼神愈发锐利,“你那提及的灶膛灰烬,还有你爹娘之死,我让人去查了。”

“有发现?”樊长玉急切追问。

宋义从怀中取出一小片焦黑的、质地特殊的纸屑,边缘残留着极淡的暗红色印泥痕迹,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板上。“这是我手下最精于追踪探查的好手,连夜潜回白石村,在你家灶膛灰堆深处找到的。仅有这一小片未被完全烧毁。”

樊长玉屏住呼吸,凑近细看。纸屑质地坚韧,绝非寻常书写用纸。那暗红色,虽被烟火熏燎,但残留的印记形状,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复杂纹样的边角,带着官府特有的规整和威严感。

“这是什么纸?印又是什么?”她问。

“这是‘邸报’用纸的衬底,专供抄录重要朝廷文书、邸报之用,比普通公文纸更厚实耐磨。至于这印……”宋义用手指虚点着那模糊的暗红边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若我猜得不错,这纹路,是宫中内务府特制、用于某些特殊密旨或记录的‘凤阙’暗印。等闲官员乃至地方督抚,都未必见过。”

“宫……宫中?”樊长玉如遭雷击,浑身发冷。内务府?凤阙暗印?这怎么可能和她爹娘一个普通屠户扯上关系?

“确切说,是与宫中某些特殊事务、或者某些不便明示身份之人有关的记录。”宋义眼神幽深,“你爹娘,恐怕真的不是普通人。至少,他们曾经接触过,或者无意中得到了,某些牵扯到宫中、且绝对不能被外人知晓的东西。所以,被灭口,证据被销毁。”

樊长玉脑子嗡嗡作响。爹憨厚沉默,娘温柔勤快,他们每围着肉铺、田地、灶台转,怎么会和皇宫大内扯上关系?那暗格里原来藏的究竟是什么?是文书?是信物?还是别的什么要命的东西?

“谢征坠崖,顺水漂到临安,被你救起。‘夜枭’手追踪而至。孙有才遮遮掩掩,却动用‘凤阙’暗印级别的力量灭口你爹娘,销毁证据……”宋义缓缓道,像是在梳理一团乱麻,“这绝不仅仅是巧合。临安县,或者说你爹娘,很可能掌握着某个关键,这个关键,与十七年前的锦州案,与如今朝中某些人,甚至与谢征的遇袭,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人,不想让这个关键暴露,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清除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包括谢征,也包括你爹娘,甚至可能包括……所有试图追查的人。”

樊长玉感到一阵眩晕。她原本以为只是捡了个烦,没想到,这麻烦的须,早已深深扎进了她原本平静却已破碎的生活,将她死去的爹娘也拖入了这无底的深渊。

“我爹娘……他们到底是谁?”她声音发颤。

宋义摇头:“我查了军中和地方卷宗,你爹樊大勇,籍贯清晰,三代务农,后迁至临安,以屠宰为业,生平并无特别。你母亲周氏,来历稍模糊些,只知是西郊桃溪人,父母早亡。表面看,毫无破绽。但越是这样,越可疑。真正的身份,恐怕早已被精心掩盖或替换了。”

他看向樊长玉,目光复杂:“你和妹,或许是他们唯一留下的、活着的……线索。也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长宁似乎感觉到阿姐的恐惧,不安地挪过来,抓住樊长玉冰凉的手。

樊长玉反手握紧妹妹的小手,仿佛那是她在这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她抬头看向宋义,眼神里最初的震惊和恐惧,慢慢被一种更坚硬的、属于市井生存者的东西取代。

“将军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她问,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宋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第一,保护好你自己和妹。在谢征醒来,弄清所有事情之前,你们必须活着。第二,”他顿了顿,“仔细回想,你爹娘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不一定是文书,可能是任何不起眼的物件,一句话,一个习惯,或者……他们有没有反复叮嘱过你什么?尤其是不合常理、让你当时觉得困惑的话?”

樊长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沉入记忆深处。爹沉默寡言,除了教她猪手艺和认几个字,很少说闲话。娘温柔,但也谨慎,从不多言是非。特别的东西……

她忽然睁开眼:“我娘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玉儿,西郊……桃溪……守好……’”

“西郊桃溪,你娘的老宅。”宋义目光一凝,“那里你们去看过,除了破败,并无特殊。但‘守好’……守好什么?房子?地?还是……别的藏在房子或地里的东西?”

樊长玉摇头:“我不知道。娘没说完就……后来我带长宁去过几次,只是简单收拾,没发现什么异常。”

“或许,需要更仔细地找,或者,需要特定的时机、特定的方法才能发现。”宋义沉思道,“等谢征醒来,或许他能看出些端倪。眼下,你们先安心养伤。我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也会继续追查临安县和孙有才的底细。记住,在营中,你们只是投亲的军眷‘周氏’和‘小草’,对任何人,都不可泄露半分今之谈。”

“我明白。”樊长玉郑重应下。

宋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一眼:“你比我想象的镇定。谢征那小子,倒是会捡人。”

樊长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镇定?不过是无路可退罢了。

宋义离开后,樊长玉坐在那里,久久未动。手里的棉衣柔软厚实,却驱不散心底蔓延的寒意。爹娘模糊的面容,灶膛幽蓝的火光,雪地里谢征染血的脸,狼群绿莹莹的眼睛,还有那焦黑纸片上诡异的暗红凤纹……无数画面交织冲撞。

她低头看看依偎着自己的长宁,小丫头似乎又困了,眼皮打架。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哼起一首娘小时候常哼的、调子古怪的乡野小调。

哼着哼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调子……娘哼的这首小调,似乎和桃溪村那边流传的、娘小时候就会的童谣,不太一样。调子更沉,转折有些生硬,像是不熟练,或者……像是在用乡音,掩盖着别的什么?

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窜入脑海。难道娘是用这种方式,在教她什么?可她从未在意过。

还有爹,爹猪时,下刀的手法有种特别的韵律,分解骨肉时,总会习惯性地在某些关节处多停留一瞬,似乎不是在找下刀点,而是在确认什么……她以前只当是爹手艺精湛,现在想来,那停顿,是否也藏着某种规律或暗示?

她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如果爹娘真的身份不凡,且预感到危险,他们会不会用这种只有至亲之人才能察觉、外人看来毫无异常的方式,留下线索?

“阿姐?”长宁被她突然的停顿惊醒,懵懂地看她。

“没事,睡吧。”樊长玉压下心头惊涛,柔声安抚。现在想这些还太早,没有证据,也无人可问。一切,都得等那个人醒来。

她望向帐篷帘子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毡布,看到不远处那顶守卫森严的军医帐。

谢征,你究竟是谁?我爹娘,又究竟是谁?这潭浑水,我们还能蹚过去吗?

夜色渐浓,军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刁斗声声,在寒夜里传得很远。而某些更深的暗流,正在这暂时的平静下,悄然涌动。

临安县衙,后堂密室。孙有才对着烛火,反复看着手中一份刚刚收到的、没有落款的密信,脸色变幻不定。信上只有一行字:“人在蓟州军营,宋义有意回护。玉佩下落未明。早做打算。”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神阴晴不定。宋义不是他能撼动的,但上面催得紧,特别是那玉佩……他咬了咬牙,提笔,开始写另一封密信。有些事,他一个人扛不住了,必须把水搅得更浑,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或者,找到替罪羊。

而蓟州军营,伤员帐中,樊长玉搂着长宁,在寒冷的边关之夜,第一次,梦见了娘。梦里,娘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料子极好的素色衣裙,站在桃溪老屋的桃树下,背对着她,轻轻哼着那首古怪的小调,调子悠长哀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湮没已久的秘密。她想追上去,看清娘的脸,问个明白,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扑向远处漆黑的山峦,如同无数窥探的、无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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