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流
撤退后的第三天,青石关表面恢复了平静,但底下的暗流比城外的旷野更深。
林越这三天几乎没离开过工坊。程咬金卡需要恢复——至少还要四天才能再次召唤。岳飞卡在那一战之后又沉睡了,卡面上的血红色光芒黯淡了许多,但心跳般的脉动比之前强了。苏婉清说这是好迹象,“说明魂醒了,只是灵力不够维持实体。”
林越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修复赵校尉的典韦卡上。
典韦。
他在工作台前坐了整整两天,把那几个残破的汉字擦掉重写,又补了将近一百个字。他没有写典韦的全部生平——那太多了,一张卡写不下——而是写了典韦一生中最关键的那个瞬间。
宛城。张绣叛乱。典韦守在营门前,手持双铁戟,独自抵挡叛军。
“贼至,韦以长戟左右击之,一叉辄十馀矛摧。左右死伤者略尽,韦被数十创,短兵接战,贼前搏之。韦双挟两贼击之,馀贼不敢前。韦复前突贼,数人,创重发,瞋目大骂而死。”
林越写下“瞋目大骂而死”这六个字的时候,卡牌上的光芒亮了起来。不是炸裂式的亮,而是一种沉稳的、厚重的暗金色光芒——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温度不高,但谁都不敢去碰。
卡牌成型的时候,赵校尉正好推门进来。
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但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他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张焕然一新的典韦卡,沉默了很久。
“四级。”他拿起卡牌,拇指摩挲着卡面,“这卡……比我之前那个强了不止一倍。”
“典韦不只是一个力大无穷的猛将。”林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是曹的护卫。护卫和将军不一样——将军要敌,护卫要挡刀。挡刀的人,比敌的人更需要勇气。”
赵校尉把卡牌收进口袋,抬头看着林越。
“我有话跟你说。”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那个通灵师,不是普通的。”
“什么意思?”
“他身上有帝国制式的装备。”赵校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金属片,放在桌上,“骨杖是的,但他身上穿的护甲——帝国边防军的制式护甲,改良过的。我们的军需官确认过了。”
林越拿起碎金属片看了看。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和他在这个世界见过的装备上的纹路一致。
“你的意思是,帝国有人给提供装备?”
赵校尉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青石关的卡牌市场,百分之七十的货源被三家控制。司空家是其中之一。”
“司空明家?”
“对。司空家不只是做卡牌,他们还做卡牌的原材料——空白卡牌、灵力墨水、引导法阵的刻印工具。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流到了那边。”
“你有证据?”
“有。”赵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份货物清单,用这个世界的文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林越看不懂文字,但他能看懂数字——数量很大,目的地标注的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地方。
“这是三天前从那个通灵师身上搜出来的。”赵校尉说,“清单上有司空家的印记。”
林越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几秒。
“你告诉上面了?”
赵校尉苦笑了一下。
“我的上级是青石关守备使。守备使的老婆,是司空家的人。”
沉默。
林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司空家一边在帝国做生意,一边把物资卖给。而管这事的人,是司空家的女婿。”
“不只是物资。”赵校尉的声音更低了,“最近半年出现的召唤物,等级越来越高。以前他们最多有两级卡,现在三级的、四级的都出来了。五级的都出现了——”
“你是说,有人把高级卡牌卖给了?”
“不是卖。”赵校尉摇头,“是教。有人在教通灵师做卡。”
林越的瞳孔微微收缩。
“教他们做卡”和“卖卡给他们”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卖卡是一锤子买卖,教做卡是授人以渔。如果掌握了制卡技术,那就不只是几场攻城战的问题了——那意味着整个力量平衡都会被打破。
“司空家有这个能力吗?”
“司空家没有。”赵校尉说,“但司空家背后有人。帝国中央的人。”
林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政治动物。他只是一个穿越过来的历史系学生,手里有几张卡牌,脑子里有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知识。他不想卷入什么权力斗争、家族恩怨、帝国阴谋。
但他想起了一件事——巨兽攻城那天,城墙上的士兵在开枪,蓝色的光束打在巨兽的鳞甲上,只溅起几片碎屑。那些士兵大多是年轻人,有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他们的手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赵校尉站在壕沟边上,左臂在流血,脸色铁青,但他没有退。
程咬金三斧砍翻巨兽之后,身体在消散,但他大笑说“俺这回砍得痛快”。
岳飞从血红色的光芒中冲出来,一枪贯穿蛇头,然后转身对林越行了一个军礼。
这些人——活着的、死了的、卡牌里的、卡牌外的——他们都在守一样东西。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越问。
赵校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确认。
“我需要你做出更强的卡。不是那种在竞技场里表演的卡,是能真正打仗的卡。如果你能做出五级、六级的战斗卡,我就能向帝国中央直接报告,绕过守备使。帝国的通灵师总公会一直在找能做高级卡的人——如果让他们知道青石关有这样的人,他们会派人来。到时候,司空家的事就藏不住了。”
“你要我当诱饵?”
“我要你当一杆枪。”赵校尉说,“一杆他们搬不动的枪。”
林越看着桌上的典韦卡。卡牌上的暗金色光芒沉稳地亮着,像一盏不灭的灯。
“我需要材料。”他说,“空白卡牌、灵力墨水、引导法阵的刻印工具。这些东西,司空家控制着,我拿不到。”
赵校尉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属徽章,放在桌上。徽章上有边防军的标志——一把剑和一面盾。
“这是我的校尉令。凭这个,可以去城防军的仓库领物资。军需官是我的人。”
林越拿起徽章,掂了掂。不重,但手感冰凉。
“还有一件事。”赵校尉站起来,“司空明那天输给你之后,回了一趟司空家的本宅。第二天,司空家从外面调了一个人回来。”
“谁?”
“司空曜。司空家嫡长子,帝国中央通灵师公会的执事。七品通灵师,手里有一张五级战斗卡——”赵校尉顿了一下,“‘军神·韩信’。”
林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韩信。
这个世界的人对韩信知道多少?从那张卡的名字来看——军神——他们大概知道韩信是军事天才,但不知道胯下之辱,不知道背水一战,不知道十面埋伏,不知道“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但他们有一张五级的韩信卡。五级,在这个世界的标准里,已经是很高的等级了。
“他什么时候到?”
“最迟后天。”
林越点了点头。
“那我得抓紧了。”
赵校尉走后,林越在工坊里坐了很久。
他把所有的卡牌摆在桌上——程咬金、毕昇、岳飞、张衡——张衡卡他已经给了苏婉清,但她坚持放在工坊里,“反正我也用不上,放在这里给你当参考”。
四张卡,四种光芒。金、黄、血红、银白。
他需要第五张卡。一张能应对即将到来的局面的卡。
司空曜是七品通灵师,手里有五级战斗卡韩信。林越现在的战力——程咬金在恢复,岳飞在沉睡,毕昇是辅助型。他只有一个选择:
做一张新卡。一张能在战斗中真正和韩信抗衡的卡。
选谁?
他的脑子里闪过十几个名字。白起、卫青、霍去病、李靖、徐达——每一个都是顶级的军事统帅。
但他不能只选一个“能打仗的”。韩信不是普通的猛将,他是“兵仙”——用兵如神,变化莫测。要对付韩信,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会打仗的将军,而是一个能在战术上和他抗衡的人。
需要一个人。一个同样精通兵法、同样善于以弱胜强、同样能在绝境中翻盘的人。
林越闭上眼睛。
父亲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越儿,你知道中国历史上最能以弱胜强的两个人是谁吗?一个是项羽,一个是——”
“项羽我已经有了。”林越低声说。
“另一个是——”
林越睁开眼。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张空白卡牌,放在面前。
“孙膑。”
他提笔。
“孙膑,齐国人。孙武之后。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为魏将,嫉其能,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使终身不用。”
写到“断其两足”的时候,林越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故事。孙膑被庞涓挖去膝盖骨,从此不能走路。但孙膑没有死,没有放弃。他逃到齐国,做了田忌的军师。
“田忌欲引兵之赵,孙膑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疲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
围魏救赵。
这是孙膑最经典的战术——不是正面硬拼,而是攻击敌人必须救援的要害,迫使敌人回撤,然后在敌人疲惫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林越继续写。
“后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孙膑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为五万灶,又明为三万灶。庞涓行三,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并行逐之。”
减灶计。
孙膑用灶台的数量制造齐军士兵不断逃跑的假象,引诱庞涓轻兵追击。
“孙膑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
马陵道。
万弩齐发。
“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
林越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灵力从丹田涌出。经过这几天的恢复和锻炼,他的灵力比刚来时粗壮了不少——从一头发丝变成了一牙签。虽然还是很细,但至少不会在注灵的中途断掉了。
笔尖触到卡面,光芒亮了起来。
不是程咬金的金色,不是岳飞的血红,不是张衡的银白,也不是毕昇的暖黄。
孙膑卡的光芒是一种深沉的靛蓝色——像深夜的天空,像深不见底的湖水。那种蓝色不刺眼,但它让人感到一种压迫感——一种“被看穿了”的压迫感。
光芒持续了大约八秒。
卡牌成型。靛蓝色的卡面上,孙膑的画像缓缓浮现——
一个坐在轮车上的中年人,双腿盖着一条薄毯,面容清瘦,眼神平静。他没有拿任何武器,手里只有一木杖。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气,是一种安静的、穿透性的智慧。
画像下面,林越写下的三百多个字清晰可见。
苏婉清从门口探进头来。她刚去城防军仓库领了一批材料回来,手里抱着一个木箱。
“你做了什么?”她看着桌上那张靛蓝色的卡牌,眼睛瞪大了。
“孙膑。”
“孙膑是谁?”
“一个坐轮椅的军师。”林越把卡牌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他不能上阵敌,但他能赢任何仗。”
苏婉清把木箱放在桌上,凑过来看卡牌上的字。
“这写的什么?围……魏……救赵?”
“一种战术。不救被攻击的地方,而去攻击对方的老巢。对方回撤的时候,在半路打他。”
苏婉清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
“什么?”
“城防军常用的战术!守备使去年打的时候用过这一招——攻城,他不守城,派兵去烧的营地。撤回去的时候,在半路设伏。”苏婉清看着孙膑卡,声音低了下来,“原来这是……两千年前就有人想出来的?”
林越没有回答。他把孙膑卡放进口袋,和程咬金、岳飞、毕昇放在一起。
“司空曜后天到。”他说,“在那之前,我需要把程咬金的卡恢复到能召唤的状态。另外——”
他看着苏婉清。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去查一下司空曜那张韩信卡。能查到什么查什么。等级、属性、能力范围——越详细越好。”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林越,”她回过头,“你说司空曜是七品通灵师,手里有五级卡。你现在的程咬金是三级,孙膑是刚做的,还不知道几级,岳飞还在睡。你拿什么跟他打?”
林越沉默了两秒。
“不是我要跟他打。”他说,“是他要来找我。我只是——提前做准备。”
苏婉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工坊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越把程咬金卡放在灵力水晶旁边,让水晶的灵力缓慢地滋养着卡牌。金色的光晕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像一盏被慢慢拧亮的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青石关的夜色在眼前展开。城墙上蓝色的灯光像一条线,把城市和旷野分开。远处,旷野的尽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漆黑里有的营地,有篝火,有人在磨刀。
更近的地方,青石关的富人区灯火通明。司空家的宅邸就在那个方向。
林越把窗户关上。
他回到工作台前,拿起笔,开始写下一张卡的草稿。
他不知道司空曜会用什么方式来,不知道那个人是来谈条件的还是来找麻烦的,不知道那张五级的韩信卡到底有多强。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脑子里还有一百个名字没有用。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