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狼与少年
大比第二的清晨,林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昨晚修炼灵力到凌晨两点,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敲门声太急了,不像是苏婉清的风格。他披上衣服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赵青石,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从颧骨延伸到耳,血还没。
“怎么了?”
“呼延烈要见你。现在。”
“不是说好大比之后再见吗?”
“他等不及了。”赵青石压低了声音,“他说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他,如果今天不见你,他就再也见不到了。”
林越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又是梦。呼延霜说她在梦里得到启示,来青石关找项羽卡。呼延烈又在梦里得到启示,要在大比之前见他。这些梦不是巧合。
“在哪?”
“城北,禁地高墙下面。他说那里没人去。”
林越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雾比昨天还浓,能见度不到十米。
“走。”
禁地的高墙在雾中像一道灰色的悬崖。
林越和赵青石到的时候,呼延烈已经在那里了。他靠着墙坐着,膝盖上横着那张白狼卡,手里捏着一块什么东西,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在雾中像两颗琥珀。
“你就是林越?”
“是。”
呼延烈站起来。他比林越矮半个头,但壮得多——肩膀宽厚,胳膊上全是肌肉,兽皮甲胄下面的身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他脸上那道和呼延霜一样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是新伤,不是旧疤。
“我姐让我听你的。”他说,语气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她说祖先的遗言应验了。霸王回来了。”
“项羽回来了。”
呼延烈盯着林越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那块东西扔了过来。林越接住,是一块骨片,和呼延霜给他的那块差不多,但更大,刻的字更多。骨片表面光滑得发亮,像被人摩挲了无数遍。
“祖先的遗言。刻在这块骨头上,传了两千年。你读得懂汉字?”
林越低头看去。骨片上的字很小,刻得很深,笔画像用刀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有些地方磨损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苍狼部子孙听令。吾从霸王突围至乌江,重伤被俘,苟活于世。霸王生死未卜,吾不能死。每子时,面北而拜,祈霸王平安。临终无他言,唯有一事:霸王者,天地之雄也。虽败于垓下,其志不改,其气不灭。后若有人持霸王之卡而来,苍狼部上下,皆为麾下。此誓。月可鉴,天地共知。”
林越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呼延烈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像在忍一件忍了两千年的事。
“我姐说,你就是那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她说你手里有霸王卡,还有霸王枪。她说你记得霸王的故事,比我们自己记得还清楚。”
“我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呼延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石头碰石头,“霸王最后有没有过江?”
林越沉默了一下。
“没有。”
呼延烈的拳头攥紧了。
“他投了江。”
呼延烈的手松开了。他看着林越,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东西。像一个听了两千年的故事,突然听到了真正的结局。
“我姐说他没有死。祖先的遗言里也没有说他死了。我们一直以为他回了江东,隐姓埋名,老死在某个地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原来他投了江。”
“他没有死。”林越说。
呼延烈猛地抬头。
“他的身体沉了江,但他的魂留在了世上。他等了两年,两百年,两千年。等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他等到了。”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项羽卡和霸王枪卡,举起来让呼延烈看。
暗金色的光芒在雾中亮了一瞬。霸王枪卡上的八千个名字在光中浮现又消失,像河面上的倒影。
呼延烈盯着那两张卡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林越没有预料到的事——他跪下了。不是单膝跪地,是双膝。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很重,土路面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坑。
“苍狼部第三十七代族长呼延烈,”他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见过霸王。”
林越弯腰把他扶起来。
“霸王在卡牌里。他听不到你说话。”
“我知道。”呼延烈站起来,膝盖上全是土,“但我得跪。祖先跪了两千年,我不能不跪。”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白狼卡收进口袋。
“大比的时候,我不会让你。”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直接和硬朗,“祖先的遗言说听你的,但没说不跟你打。我要看看,你配不配拿霸王的卡。”
“好。”
呼延烈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雾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姐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司空瀚找到了第五块五帝卡碎片。尧的碎片。”
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上个月。在北方的一个古墓里。他现在手上有四块完整的五帝卡——黄帝、颛顼、帝喾、尧。只差舜的碎片了。”
“舜的碎片在哪?”
“在禁地里。”呼延烈回过头,深褐色的眼睛在雾中闪着光,“这就是为什么他这么着急要进禁地。他等了十年,等不下去了。如果今年大比的头名不是他的人,他会硬闯。”
他走了。雾吞没了他背影的最后一点轮廓。
林越站在禁地高墙下,看着那面灰白色的石墙。墙上的符文在雾中微微发光,像一层流动的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口袋里的项羽卡,卡牌温热,心跳般的脉动沉稳有力。
“赵青石。”他说。
“在。”
“你父亲说过,司空瀚在帝都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你觉得他会用什么方式硬闯禁地?”
赵青石沉默了一下。
“城防军里有他的人。公会里也有他的人。如果他真的硬闯,可能会从内部动手——买通守卫,或者直接武力控制公会大楼。禁地高墙上的符文虽然强,但如果从内部破坏——”
“禁地有内部入口?”
“有。公会大楼的地下室有一条通道,直通禁地。那条通道平时有重兵把守,但如果司空瀚控制了公会——”
林越点了点头。
“大比期间,公会大楼人多眼杂,是他动手的最好时机。”
“你要不要退出大比?直接去禁地——”
“不。”林越摇头,“大比不能退。如果我退了,司空瀚就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计划。他会提前动手。而且——”他顿了一下,“司空曜在禁地里等我。他说有办法阻止他父亲。我要知道他的办法是什么。”
赵青石没有再问。
他们走回客栈的路上,雾开始散了。帝都的街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出来了,蒸笼里冒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面食和肉汤的味道。林越在路边买了两碗豆浆和几个包子,和赵青石坐在街边的台阶上吃。
“赵青石,”林越咬了一口包子,“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青石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他很少回家。一年有三百天在军营里。我小时候恨他,觉得他不想要这个家。后来我妈死了,他赶回来,在灵堂前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走了。”
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后来我知道了。他不是不想要家。他是怕回家。每次回家,待几天,习惯了家里的子,再回军营就更难熬。所以他脆不回来。”
林越没有说话。
“他来信说,你在青石关救过他的命。”赵青石转过头看着他,“他怎么受的伤?”
“攻城。他的典韦卡被打散了,左臂被巨兽的角划了一道口子。”
“他有没有说疼?”
“没有。”
赵青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从来不说疼。”他说,“小时候我摔破了膝盖,哭着去找他。他看了一眼,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然后他蹲下来,帮我把伤口包扎好。他的手在发抖,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抖。后来我知道了——他不是怕血,是怕我疼。”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
“走吧。今天还有比赛。”
林越的第二场小组赛在下午两点,对手是呼延烈。
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竞技场。休息区里人不多——上午的比赛刚结束,大部分选手要么在吃饭,要么在场地上热身。角落里,神秘人的位置上又放了一张卡牌,这次不是白起卡,而是一张空白的卡牌,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小心。”
林越拿起卡牌看了看。字迹和昨天那张纸条上的一样,工工整整的汉字。
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司空瀚今晚动手。”
林越的手指在卡面上停住了。今晚。大比第二天,小组赛还没结束,淘汰赛还没开始。司空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因为他等不及了,还是因为他知道林越的身份和目的?
他把卡牌收进口袋,走出休息区。走廊里,苏婉清正朝他走来,脸色发白。
“林越,出事了。”
“什么事?”
“公会的守卫换防了。今天早上来的不是原来那批人——是司空家的私兵。赵青石去查了,城防军里有三个营被调动了,现在驻扎在公会大楼附近。”
“司空曜呢?”
“不知道。他今天没有来比赛。公会说他弃权了。”
林越的脚步停住了。
司空曜弃权了。那个在青石关校场上和他打了一场硬仗的年轻人,那个约他在禁地里见面的通灵师,在大比第二天弃权了。
他不是怕输。他是去做别的事了。
“苏婉清,你听我说。”林越转过身,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你现在去找赵青石,让他带你去城防军找赵铁衣。告诉他,司空瀚今晚要动手。让他做好准备。”
“你呢?”
“我还有一场比赛。打完就去找你们。”
“可是——”
“苏婉清。”林越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六品通灵师,手里有六级张衡卡。你比赵青石更懂卡牌,比赵铁衣更懂灵力。城防军需要你。”
苏婉清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
“你答应我,打完比赛就出来。”
“我答应你。”
她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林越站在走廊里,把口袋里的卡牌全部检查了一遍。十二张卡,都在。他把项羽卡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右边的口袋,和霸王枪卡放在一起。岳飞卡在左边口袋,程咬金在左袖口,孙膑在右袖口。
他深吸一口气,朝第四场地走去。
下午两点的第四场地,看台上比昨天更满。消息已经传开了——死亡组的两个无品级参赛者要对决了。一个是做项羽卡的林西,一个是苍狼部的。赌盘的赔率是林西一赔二,呼延烈一赔一点五。
呼延烈站在场地中央,白狼卡已经握在手里了。他换了一身装束——不是之前的兽皮甲胄,而是一件灰白色的狼皮袍,袍摆上缝着骨片和羽毛,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脸上用白色的颜料画了几道纹路,像狼的獠牙。
林越从选手通道走出来的时候,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林西。无品级。第一场胜。”裁判在念他的战绩。
呼延烈看着他,没有笑,没有打招呼。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早上在禁地墙下那个直接、硬朗的少年,而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战士。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裁判举起右手。
“开始。”
呼延烈没有犹豫。他把白狼卡往空中一抛,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嘴里念了一句林越听不懂的话——不是帝国话,是苍狼部的语言。
白狼卡在半空中炸开。不是光芒,是狼嚎。
一声长长的、凄厉的狼嚎,从卡牌里传出来,穿透了整个竞技场。看台上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白狼从光芒中走出来。
它比林越想象的大。肩高一米五,体长三米多,通体的毛是灰白色的,像冬天的枯草。眼睛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清澈的蓝,而是一种冰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的蓝。它走出来之后没有咆哮,没有龇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越。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耐心。一个在旷野上生存了几千年的物种,知道什么时候出击,什么时候等待。
“六级召唤兽,苍狼。”裁判的声音有些发抖,“——不,苍狼部自制卡牌,等级评定六级。”
看台上炸开了锅。六级召唤兽。整个帝国只有不到十张六级召唤兽卡。一个的参赛者,拿着一张苍狼部自制的卡牌,评级六级。
呼延烈没有用其他卡牌。他只用这一张。白狼站在他身前,像一堵活的墙。
“林西,该你了。”裁判说。
林越把手伸进左边的口袋,犹豫了一下。原本的计划是用岳飞——六级对六级,正面打一场。但岳飞的卡牌消耗太大,打完呼延烈,他还要打神秘人,还要应对司空瀚今晚的动手。他需要保留灵力。
他换了一张卡。
“召唤——韩信。”
深紫色的光芒从掌心射出,在场地中央凝聚成骑在黑马上的韩信。深紫色的甲胄,面甲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紫色的眼睛。他身后是翻涌的紫色雾气,雾气中有无数兵马的身影在移动。
韩信的卡牌在青石关被程咬金切断灵力线之后,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经过这段时间的温养,它恢复了——不仅恢复了,还比之前更强了。林越在安陵的时候抽空给韩信卡补了几十个字,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和“十面埋伏”的细节写得更完整了。韩信卡从五级升到了五级半——不是六级,但比普通五级卡强出一截。
韩信骑在马上,看了一眼对面的白狼。
白狼也看着他。一紫一蓝,两双眼睛在场地中央对峙。
呼延烈看到韩信卡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意外。
“韩信?”他说,“你用的是韩信的卡?”
“是。”
“霸王知道吗?”
“知道。”
呼延烈沉默了一秒。
“他不介意?”
“他说‘输了就是输了,输得起’。”
呼延烈盯着林越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早上在禁地墙下完全不一样——不是少年的倔强,而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尊重。
“好。”他说,“那就打。”
他右手一挥,白狼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三米的体长,几百斤的重量,在它脚下像没有重量一样。它没有直线冲锋,而是呈之字形移动,忽左忽右,让韩信无法判断它的攻击方向。四爪踏在石板地上,每一次落地都溅起细碎的石屑。
韩信没有动。
他看着白狼靠近,紫色的眼睛在面甲后面闪着冷光。当白狼距离他不到五米的时候,他举起了右手。
紫色的雾气从他身后涌出,在地面上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网。白狼的前爪踏进雾气的瞬间,它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减速,是时间变慢了。雾气中的灵力在扰它的神经,让它的大脑和身体之间出现了一瞬间的延迟。
白狼感觉到了不对。它猛地刹住脚步,后爪在石板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痕。它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盯着韩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韩信没有追击。他把右手放下,雾气收敛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散。他在等白狼再次进攻。
呼延烈在场边咬着牙。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灵力在飞速消耗。白狼卡的持续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如果在这二十分钟里打不中韩信一下,他就输了。
“白狼——用全速!”
白狼没有回应。它站在雾气边缘,蓝色的眼睛盯着韩信,喉咙里的咆哮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沉。然后它闭上了嘴。咆哮声停了。整个场地安静了下来。
看台上的人屏住了呼吸。
白狼的身体开始变化。它的毛竖了起来,每一都像钢针一样硬。它的肌肉在皮毛下面鼓起来,肩胛骨的轮廓像两座小山。它的眼睛变了——蓝色的瞳孔消失了,整个眼眶里只剩下两团白色的光。
它要拼命了。
林越感觉到了口袋里的项羽卡在发热。不是共鸣,是预警。项羽在卡牌里感觉到了白狼的变化——这种不顾一切的爆发,他见过太多次了。
“韩信——退后。”林越喊了一声。
韩信没有犹豫。他勒住马,往后退了五步。紫色的雾气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道屏障。
白狼冲过来了。
这一冲比之前快了一倍。它的身体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残影,像一道闪电。它撞上了紫色的雾气屏障——屏障碎了。雾气像玻璃一样炸开,紫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散。
白狼穿过屏障,直扑韩信。
韩信没有躲。他把长枪横在身前,枪杆抵在白狼的肩膀上,借力一推——不是硬挡,是引导。白狼的冲力被枪杆引导,偏了方向,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白狼撞在了场地的围墙上。
轰的一声,石墙塌了半边。碎石和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把白狼埋在了下面。
看台上有人尖叫。
呼延烈的脸色白了。他冲到碎石堆前,双手扒开石块,手指被锋利的石片割破了,血和灰尘混在一起。他把白狼从碎石里拉出来的时候,白狼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了。
“不——”呼延烈的声音在发抖。
白狼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蓝,而是一种温柔的、像天空一样的蓝。它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呼延烈手上的伤口。
“小子,”它的声音很低,很沙哑,像一个老人在说话,“你尽力了。”
“白狼——”
“我该回去了。”白狼的眼睛慢慢闭上,“你长大了。不用我护着了。”
它的身体化作灰白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光点旋转着聚拢,凝成卡牌,从空中飘落。
呼延烈伸手接住卡牌。卡面上的白狼画像颜色淡了很多,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但那双蓝色的眼睛还在——闭着,像在沉睡。
他跪在碎石堆里,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林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没事吧?”
呼延烈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膝盖之间传出来,闷闷的。
“它跟了我十年。从小狼崽的时候就在了。我姐说它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父亲死了之后,它就是我的父亲。”
林越没有说话。
“它刚才说‘你长大了,不用我护着了’。”呼延烈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它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不是。”林越说,“它不想走。但它知道,你该一个人走了。”
呼延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跟我姐一样讨厌。”
他站起来,把白狼卡收进口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认输。”他对裁判说。
裁判举起右手:“第二场,林西胜。”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这一次比昨天多了很多。有人在喊“林西”,有人在喊“苍狼”,还有人站起来朝呼延烈挥手。
呼延烈没有看看台。他走到林越面前。
“你说霸王投了江。他的魂留在了世上。那他还会不会——”
他停住了,没有把问题说完。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丢人?”呼延烈的声音很低,“投江。不是战死。霸王会不会觉得丢人?”
林越沉默了一下。
“他投江之后,把八千个子弟兵的名字刻在了枪上。”他说,“一个觉得丢人的人,不会这么做。”
呼延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早上沉重了一些,但脊背挺得很直。
林越回到休息区的时候,神秘人的位置上放着一张新的卡牌。这次不是白起卡,不是空白卡,而是一张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卡牌。卡牌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第三场,用项羽。否则你赢不了我。”
林越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出休息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远处的禁地高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墙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在灰暗的天色中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项羽卡。卡牌温热,心跳般的脉动比之前更强了。项羽在卡牌里感觉到了什么。
“今晚。”林越低声道。
卡牌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他走出竞技场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来,打在石板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街道。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两个撑着油纸伞的人匆匆走过。
巷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但林越认得那个人——不是因为他看到了脸,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张卡牌的气息。墨绿色的、刻着“”字的卡牌。
神秘人。
他站在雨里,没有撑伞,斗篷被雨淋得透湿。他抬起手,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脸——
林越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张脸他很熟悉。不是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是在另一个世界。在镜子里的。
神秘人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比他老一些,三十出头的样子。颧骨更高,嘴唇更薄,眼睛更深。但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颌的轮廓——那是他。是十几年后的他。
“你——”林越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神秘人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的人,在确认什么。
“林越,”他说,“你以为你是第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吗?”
雨越下越大了。林越站在台阶上,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你是谁?”
神秘人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墨绿色的卡牌,举起来。卡牌上的“”字在雨中发光,墨绿色的光芒像深冬的松针。
“后天,第三场。”他说,“用项羽。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进禁地。”
他转身走进雨里。
林越追下台阶,但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雨,和石板地上渐渐消失的脚印。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口袋里的十二张卡牌全部亮了起来——不是共鸣,是警报。它们在告诉他,刚才那个人身上的灵力,比他强十倍。
他走回客栈的时候,苏婉清和赵青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苏婉清撑着一把伞,看到他的样子,脸色变了。
“你怎么淋成这样?比赛——”
“赢了。”林越接过伞,“赵铁衣呢?”
“在城防军大营。”赵青石说,“他说司空瀚今晚会从公会大楼地下室的通道进禁地。他已经在通道入口布置了人手。”
“不够。”林越摇头,“司空瀚是八品通灵师,手里至少有三张六级卡。城防军的人挡不住他。”
“那怎么办?”
林越沉默了三秒。
“我去禁地等他。”
苏婉清和赵青石同时愣住了。
“你疯了?”苏婉清的声音尖了起来,“禁地只有大比头名才能进——”
“司空曜在里面等我。”林越说,“他有办法阻止他父亲。但他一个人不够。需要我。”
“可是——”
“苏婉清。”林越转过身,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你听我说。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和赵青石都不要进禁地。在外面等。如果我三天之内没有出来——”
“你闭嘴。”苏婉清的眼睛红了,“你不会死。”
“如果我三天之内没有出来,”林越没有停,“去找呼延霜。告诉她,苍狼部的诺言可以兑现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进客栈。
房间里,他把所有的卡牌都摆在桌上。十二张卡,十二种光芒。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指在每一张卡面上停留几秒,像在和每一个人告别。
最后,他把项羽卡和霸王枪卡放在一起。
“今晚,”他说,“用你。”
项羽卡亮了。暗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团燃烧的火。卡面上的项羽抬起了头,看着林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好。”
林越把所有的卡牌收进口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远处的禁地高墙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墙上的符文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翻过窗台,落在巷子里。
身后的房间里,苏婉清站在桌前,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追出去。她把张衡卡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林越,”她低声说,“你答应过我的。”
没有人回答她。巷子里只有雨后的风声,和远处禁地方向传来的、像心跳一样的低鸣。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