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的哈尔滨，松花江的冰还没化透，但阳光已经带着暖意了。林晨站在工厂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车间里忙碌的工人，心里盘算着过去这几个月的账。
星辰体育的年销售额突破了三个亿。
这个数字，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他还在秋林商厦的柜台后面吆喝着卖鞋，兜里揣着从王瘸子那里借来的，不知道明天在哪里。而现在，星辰体育已经是东北最大的运动品牌，在全国开了上百家专卖店，中央电视台的广告天天播，李宁那张穿着星辰鞋的照片挂满了大街小巷。
但林晨知道，这还不够。
运动鞋服行业的天花板，他看得到。就算做到全国第一，也不过是几十亿的规模。而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
“晨子！”铁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上海来的信！”
林晨接过信，拆开一看，是一份邀请函——上海浦东新区招商局主办的“浦东开发开放六周年招商洽谈会”，邀请全国各地的企业家去上海考察机会。
落款期是1996年3月15。
林晨看着那份邀请函，心跳加速了。
浦东。
1996年的浦东，在大多数人眼里还是一片荒地。黄浦江东岸，除了陆家嘴几栋孤零零的高楼，其余的都是农田和村庄。但从前世回来的林晨知道，这片荒地，将是未来中国的金融中心，是世界的东方明珠。
1990年，国家宣布开发浦东。1992年，党的十四大提出“以上海浦东开发开放为龙头，进一步开放长江沿岸城市”。1995年，中国人民银行上海总部迁入浦东。1996年，浦东开发进入第六个年头，正是大幕拉开的时候。
如果他能在浦东拿到一块地……
“铁柱，”林晨把邀请函放在桌上，“我要去上海。”
“上海？”铁柱愣了一下，“去上海什么？”
“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大生意。”林晨看着窗外，目光坚定，“比卖鞋大一百倍的生意。”
铁柱挠了挠头，没太听明白，但他知道，林晨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会变成现实。
“那我跟你一起去？”他问。
“不。”林晨摇摇头，“你留在哈尔滨，盯着工厂和店铺。这次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做一件可能失败的事。”林晨转过身来，看着铁柱的眼睛，“如果失败了，我需要你在这里守着，保住星辰的基。”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在这里守着。”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晨去医院看陈果。
陈果的腿已经好了，不用拐杖也能走路了，但走快了还是有点跛。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能完全恢复。
“你又要走了？”她靠在病床上，撅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生气。
“去上海。”林晨在床边坐下，“谈一个。”
“什么？”
“房地产。”
陈果愣了一下：“房地产？你不是做鞋的吗？怎么又去做房地产了？”
“因为房地产比做鞋赚钱。”林晨说，“而且，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认识林晨快一年了，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
“这么久？”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打电话有什么用？”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晨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别过头去，“你去吧，我没事。”
林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陈姐。”
“嗯？”
“等我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晨走出病房，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但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医院。
三月的哈尔滨，夜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林晨裹紧了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
明天，他就要南下了。
去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城市，做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
1996年3月20，林晨坐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
这一次，他没有买硬座，而是买了一张硬卧。不是因为有钱了，而是因为他需要在火车上睡一觉——到了上海，他有一场硬仗要打。
火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林晨躺在中铺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想，到了上海之后该怎么做。
房地产这个行业，他前世没有碰过，一窍不通。但他知道几个关键——地段、资金、政策。地段决定价值，资金决定规模，政策决定方向。
他手里现在有多少钱？星辰体育账上有将近一个亿的现金，但那是公司的钱，不能全部拿来搞房地产。他最多能动用三千万，剩下的要留着维持星辰的运营。
三千万，在上海能做什么？
1996年的上海，房价还没有起飞。浦东的住宅用地，一亩地也就几十万。三千万，能买几十亩地，盖几栋楼。
但林晨要的不是几栋楼。
他要的是一个——一个能让他在上海站稳脚跟的。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到达上海站。
林晨拎着一个旧皮箱走出车站，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1996年的上海，跟2018年的上海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群，没有外滩的璀璨夜景，没有南京路的繁华喧嚣。但那种蓬勃的、向上的、一切皆有可能的气息，已经在这座城市里弥漫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湿的、咸咸的味道——那是黄浦江的味道。
“上海，我来了。”他低声说。
林晨找了一家离浦东最近的招待所住下来，在陆家嘴附近，一晚上五十块。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胜在净。
安顿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买了一张上海地图。
他把地图铺在床上，仔细研究起来。
1996年的浦东，跟他在前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陆家嘴只有寥寥几栋高楼——东方明珠刚刚建成，金茂大厦还在打地基，环球金融中心连影子都没有。再往东，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零星散落着一些工厂和仓库。
但林晨知道，这片荒地，很快就会变成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
他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陆家嘴金融贸易区、金桥出口加工区、张江高科技园区、外高桥保税区。这些都是浦东开发的重点区域，未来的价值不可估量。
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地方——世纪大道。
1996年的世纪大道，还叫“轴线大道”，是一条正在规划中的主道，连接陆家嘴和花木地区。道路两旁的土地，还没有被开发，价格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
如果能在世纪大道旁边拿一块地……
林晨的心跳加速了。
第二天一早，林晨去了浦东新区招商局。
招商局在东方路上的一栋旧楼里，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海市浦东新区招商局”。楼不高，只有五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晨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看起来精明练。
“同志，我想咨询一下浦东的政策。”林晨说。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旧皮箱上停了一下：“你是哪里来的？”
“哈尔滨。”
“做什么生意的？”
“运动品牌。星辰体育，听说过吗？”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星辰体育——最近在中央电视台打广告打得火热，她当然听说过。
“你等一下。”她站起来，走进里面的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说：“我们主任请你进去。”
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林晨走进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林晨？”他站起来，伸出手，“我是招商局的主任，姓王。久仰大名。”
“王主任客气了。”林晨跟他握了握手。
“坐。”王主任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听说你想来浦东？”
“对。”林晨坐下来，“我想在浦东拿一块地，搞房地产开发。”
王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房地产？你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没有。”林晨老实说，“但我有钱，有团队，有决心。”
王主任笑了：“林总，你很诚实。不瞒你说，浦东开发这几年，来考察的者不少，但真正落地的不多。很多人来了，看了看，摇摇头就走了。他们觉得浦东太荒了，什么都没有，不敢投。”
“那是他们没有眼光。”林晨说，“我有。”
王主任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想要哪里的地？”
林晨从包里掏出地图，指着世纪大道旁边的一块区域：“这里。”
王主任低头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这里？这块地是规划中的商业用地，位置很好，但价格也不便宜。”
“多少钱？”
“一亩地，八十万。”
八十万一亩。林晨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想要的地块大概五十亩，总价四千万。他手里只有三千万，不够。
“王主任，能不能便宜点？”
“这个价格已经是优惠价了。”王主任摇摇头，“浦东的地价虽然比浦西便宜，但好地段的价格也不低。这块地靠近规划中的世纪大道，将来是商业中心，八十万一亩已经是良心价了。”
林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主任，我能不能先看看这块地？”
“当然可以。我派人带你去。”
王主任叫了一个年轻人进来，姓李，是招商局的科员，负责带者实地考察。小李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林总，我带你去看看那块地。”
两人出了招商局，坐上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沿着东方路往东开。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偶尔有几栋厂房和仓库。农民在地里活，小孩在田埂上玩耍，鸡鸭在路边散步。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正在开发的经济特区，倒像一个普通的农村。
“林总，你是不是觉得浦东很荒？”小李一边开车一边问。
“不荒。”林晨说，“我看到的不是现在，是未来。”
小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世纪大道旁边的那块地。林晨下了车，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一片平坦的土地，长满了野草，远处有几间破旧的农舍，炊烟袅袅升起。再远一点，能看见东方明珠的塔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块地，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十年之后，这里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成为上海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
“就是这里了。”小李说，“这块地五十亩，规划用途是商业用地。如果林总有意向，可以参加下个月的竞标。”
“竞标？”林晨愣了一下。
“对。”小李点点头，“这块地有好几家公司在谈，我们不能直接卖给你，要走竞标程序。价高者得。”
“都有哪些公司？”
“目前有意向的有三家——一家是本地的地产公司，叫申虹集团；一家是香港的公司，叫裕昌集团；还有一家是国企，叫浦东开发集团。加上你，就是四家。”
林晨的心沉了一下。申虹集团、裕昌集团、浦东开发集团——这三家都不是好对付的对手。申虹是本地老牌地产商，关系硬；裕昌是港资大鳄，资金足；浦东开发集团是国企，背景深。
而他，只是一个卖鞋的。
“小李，谢谢你了。”林晨说，“这块地，我很有兴趣。”
回到招待所，林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四千万的地价，他拿不出来。就算勉强凑出来，也没有钱盖楼了。而且还有三家实力雄厚的竞争对手，他凭什么赢？
他想了整整一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决定做一件事——去找王主任，再谈一次。
“王主任，我有一个想法。”他坐在王主任对面，开门见山地说。
“什么想法？”
“这块地，我不要了。”
王主任愣了一下：“不要了？”
“对，我不要这块地了。”林晨说，“但我想要旁边那块地。”
他在地图上指了指——世纪大道旁边，紧邻那块商业用地的一块住宅用地。面积更大，八十亩，但规划用途是住宅，价格便宜一些，六十万一亩。
“这块地？”王主任皱了皱眉，“这块地的位置也不错，但靠近规划中的垃圾转运站，所以价格便宜一些。”
“我知道。”林晨说，“但我不在乎垃圾转运站。我在乎的是——这块地离世纪大道只有五百米，将来交通方便。而且，它的价格比商业用地便宜了二十万一亩。同样的钱，我能拿更多的地。”
王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总，你确定？”
“确定。”林晨说，“但我要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块地，我不竞标。我要独家谈判。”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我需要请示领导。”
“我等您的消息。”
林晨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王主任忽然叫住他。
“林总。”
“嗯？”
“你为什么选这块地？它比商业用地便宜，但位置也差一些。你不怕卖不出去吗？”
林晨转过身来，看着王主任的眼睛。
“王主任，我做生意有一个原则——别人不看好东西，往往是最有价值的东西。因为别人不看好的时候，价格便宜。等到别人都看好了，价格就贵了。我宁愿在别人不看好的时候买进，也不愿意在别人都看好的时候追高。”
王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林总，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林晨回到招待所，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闲着。他去了浦东的好几个地方，考察了周边的环境和配套设施。他去了陆家嘴，看了东方明珠；去了金桥，看了几个在建的工厂；去了外高桥，看了保税区的建设情况。他还去了浦西，看了南京路、淮海路、外滩，感受了上海的商业氛围。
三天之后，王主任打来电话。
“林总，领导同意了。这块地，给你独家谈判权。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招商局，我们谈具体条款。”
挂了电话，林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迈出去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黄浦江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林晨站在窗前，看着这条银河，嘴角微微上扬。
上海，我来了。
浦东，我来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