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藏经楼诡影
接下来的三天,方回在一种平静的诡异中度过。
孙管事消失了。
据百草园新来的王管事说,孙管事“突发恶疾”,被送回外门养病去了。新管事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见谁都笑眯眯的,对杂役也和气许多,丙字十七号田脆被划为“废田”,不再安排种植。
但方回清楚记得那晚之后,林如心曾离开竹幽小筑一个时辰。回来时,白衣依旧不染尘埃,只是袖口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血腥气。
他没问,她也没说。
倒是小鱼,在得知孙管事“病退”后,偷偷对方回说:“方回,林仙子会不会是……人灭口了?”
方回摇头:“别瞎猜。记住,那晚我们哪里都没去,什么都不知道。”
小鱼用力点头,眼中却藏不住忧虑。她总觉得,自那晚之后,方回看林如心的眼神,除了戒备,还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第三清晨,天未亮,方回便被一阵清脆的鸟鸣惊醒——是林如心豢养的“翠翎鸟”,尾羽如翡翠,叫声如玉磬。鸟儿从窗棂钻入,丢下一枚玉简,扑棱棱又飞走了。
方回拿起玉简,神识探入,一行小字浮现:
“辰时三刻,丹霞峰云鹤台,着外门弟子服,持此简。逾时者,自去。”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方回迅速起身,换上林如心早已准备好的、叠放在竹舍外石凳上的青色外门弟子服。衣服略有些宽松,但浆洗得净,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怀中物品:玉盒、记录着《混元经》要诀的布片、以及那枚陈墨的玉牌。小鱼还没醒,他将剩下的两粒辟谷丹放在她枕边,悄然离开。
晨雾中的百草峰,梯田层层叠叠笼罩在薄纱里。方回穿着这身衣服,沿途遇到的杂役纷纷低头避让,不敢直视——在宗门,等级森严,外门弟子对杂役有生予夺之权。
他脚步不停,穿过杂役区,沿着青石小径向主峰方向行去。越靠近主峰,灵气越发浓郁,路旁草木也越发青翠,甚至能看到几株低阶灵草在晨曦中舒展叶片。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汉白玉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尽头,七十二峰如利剑刺天,云雾在半山腰缭绕。此处便是青云门主峰“青云峰”的山门平台,往来弟子多了起来,个个气息凝练,最低也是炼气三层,更有数道强大的气息隐在云雾深处,令人心悸。
方回深吸口气,握紧玉简,走向广场东侧一座稍矮些的山峰——丹霞峰。此峰以地火充沛闻名,是宗门炼丹、炼器的主要所在,峰顶终年有赤霞笼罩,故而得名。
云鹤台是丹霞峰半山腰一处悬空平台,以白玉栏杆围就,常有丹霞峰弟子在此吐纳清晨第一缕紫气。方回赶到时,台上已聚集了十余名年轻弟子,皆穿内门或外门的制式服饰,三两成群,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这次藏经楼开放,三层会放入三枚‘筑基心得’玉简,是三位新晋筑基师叔的感悟!”
“真的?那可要争一争了。我卡在炼气六层已两年,若有前辈心得参考,说不定能突破瓶颈。”
“别想了,那等宝物,定是内门师兄们的囊中物。咱们能上三层开开眼就不错了,我这次的目标是那本《离火剑诀》残篇……”
方回默默站到人群边缘,低头垂目,尽量降低存在感。他这身外门弟子服在此地并不突兀,但陌生的面孔还是引起了些许注意。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好奇道:“这位师兄面生,是哪位师叔门下?也是来等云舟去藏经楼的?”
方回点头,含糊道:“奉师命前去。”
圆脸少年还想再问,忽听一声清越鹤鸣自天边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一只翼展超过三丈的白色仙鹤穿云破雾而来,鹤背上站着一位青袍老者,长须飘飘,正是丹霞峰的一位执事长老。
“人齐了?上鹤。”老者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弟子纷纷御使轻身术跃上鹤背。方回暗暗叫苦,他哪会什么轻身术?正犹豫间,那圆脸少年好心拉了他一把:“师兄快些,云鹤长老不喜等人。”
方回顺势借力,有些狼狈地爬上鹤背。云鹤长老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悬挂的、代表外门弟子身份的青色木牌上顿了顿,没说什么。
仙鹤振翅,冲天而起。罡风扑面,下方山峦飞速后退。方回死死抓住鹤羽,努力站稳,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山道上,一袭白衣的林如心正缓步登山,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望来,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鹤行极快,不过半盏茶功夫,已越过数座山峰,来到一座孤悬于云海之上的山峰前。此峰与周围诸峰皆不相连,只靠三条粗大铁索桥与主峰相连,峰顶矗立着一座巍峨的九层古塔,飞檐斗拱,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石材砌成,塔身刻满繁复的符文,在阳光下流转着古老的光泽。
青云门重地——藏经楼。
仙鹤在塔前广场降落。众弟子跃下鹤背,皆是神色肃然。塔前已有两名黑衣执事等候,一胖一瘦,气息沉凝,皆是筑基期修为。
“规矩都清楚:凭身份玉牌入内,一楼、二楼不限,三楼需内门弟子权限,每次进入不得超过一个时辰。玉简可现场参悟,不得拓印,不得损毁,更不得私带出楼。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胖执事声如洪钟,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众弟子凛然应是,依次上前,将身份玉牌按在塔门旁的青铜古镜上。古镜闪过微光,塔门便无声开启。轮到方回时,他深吸口气,将林如心给的玉简按了上去。
青铜古镜光芒一闪,镜面浮现出“林如心”三个篆字,以及一行小字:“特许一次,限时一刻。”
胖执事多看了方回一眼,挥挥手:“进。”
塔门在身后关闭,眼前是一条向上的环形石阶,两侧墙壁镶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书卷和陈旧木头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方回丹田内的灵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一楼极为广阔,数十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玉简、竹简、兽皮卷,甚至还有不少纸质书籍。数十名弟子分散在各处,或静立感悟,或快速翻阅,鸦雀无声。
方回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石阶。二楼格局类似,但书架少了许多,弟子也寥寥无几,气息普遍强了不少,大多是炼气中后期的内门弟子。他依然不停,直奔三楼入口。
三楼入口处有一层淡蓝色的光幕。方回试探着将玉简贴上去,光幕荡漾了一下,分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踏入三楼,环境骤变。
空间比楼下小了许多,只有七八排书架,但每一排都笼罩在淡淡的灵光中。书架以天地支编号,丙字架在东南角。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檀香,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有三两名弟子分散在各处,个个气息深沉,至少是炼气圆满,甚至有一人隐隐有筑基期的威压。
方回心跳加速,强作镇定,走向丙字架。
丙字七架,第三格。
他来到目标书架前,仰头看去。第三格离地约一人高,上面整齐摆放着七八枚颜色各异的玉简,并无任何标识。他要找的《混元补天录》残页,就混在其中。
时间紧迫。方回伸手,准备一枚枚玉简查看。
“慢着。”
一个冷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方回身体一僵,缓缓转身。只见一名身穿核心弟子月白长袍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此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正是三前在百草园见过的,内门天骄楚云河!
楚云河目光落在方回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是何人?区区外门弟子,如何上得三楼?”
方回低头,恭敬道:“弟子奉林如心林仙子之命,前来取一份丹方手札。”
“林师妹?”楚云河眉头微挑,眼中疑色更浓,“她为何让你来?要取何丹方?”
“弟子不知。仙子只吩咐来此丙字七架,取第三格左侧第二枚玉简。”方回心思急转,随口编造。他必须尽快摆脱楚云河。
楚云河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玉简给我看看。”
方回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得从第三格中取出左侧第二枚玉简——那是一枚淡黄色的玉简,入手温润,他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楚云河接过,神识探入,片刻后,神色稍缓,但疑色未去。“《青元丹解》?林师妹要这基础丹方作甚?”他随手将玉简丢还给方回,目光却再次扫过丙字七架第三格。
方回接过玉简,手心已渗出冷汗。他知道楚云河并未完全相信。
“你方才,似乎想拿别的玉简?”楚云河慢条斯理地问,目光如针,刺在方回脸上。
“弟子……看花了眼,仙子交代是左侧第二枚,弟子愚钝,差点拿错。”方回垂首,背脊却已绷紧。他感觉楚云河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正缓缓笼罩过来,带着审视和压迫。
“是吗。”楚云河不置可否,忽然向前一步,几乎与方回面贴面,压低声音,语气却冰冷刺骨,“小子,我不管林师妹为何关照你。但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有些人,也不是你能靠近的。明白吗?”
裸的威胁。
方回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弟子明白。”
楚云河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但他的神识,依旧若有若无地锁定着这边。
方回知道,自己不能再直接查看玉简了。楚云河在盯着他。
他定了定神,装作阅读手中《青元丹解》的样子,实则眼角余光飞速扫过第三格的其他玉简。七八枚玉简,颜色、质地各异。林如心说,《混元补天录》残页在第三格,但并未说明是哪一枚。可能是玉简,也可能是书册,甚至可能只是一张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回能感觉到,那枚玉简赋予的“一刻钟”权限,正在飞速流逝。必须尽快找出残页!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玉简中关于《混元补天录》的信息。玉简只说是“残页”,未描述形制。但“混元”二字,或许有线索。
他目光再次扫过第三格。忽然,他注意到,在几枚玉简的缝隙里,似乎压着一角暗灰色的、非金非玉的薄片。那薄片毫不起眼,边缘残破,上面似乎有极淡的纹路。
是它吗?
方回心跳如擂鼓。他装作翻阅手中玉简,身体微微侧移,挡住楚云河可能投来的视线,同时左手极其缓慢、自然地伸向书架,指尖触向那枚暗灰色薄片。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薄片的刹那——
整个藏经楼,突然猛地一震!
“轰——!!!”
低沉的轰鸣从地底传来,书架摇晃,灰尘簌簌落下。那层淡蓝色的防护光幕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嗡鸣。所有弟子都被惊动,骇然四顾。
“地脉震动?” “不对,是有外敌入侵?!” 惊呼声四起。
楚云河脸色一变,瞬间收回锁定方回的神识,身影一晃已出现在窗边,向外望去。
趁此千载难逢的间隙,方回再不犹豫,指尖一勾,将那枚暗灰色薄片夹入袖中!入手冰凉,薄如蝉翼,上面果然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开篇四字正是——《混元补天》!
得手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塔楼深处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何方宵小,敢犯我青云重地!”
紧接着,数道强大的神识如同风暴般扫过整个藏经楼,所有弟子皆如遭重击,闷哼出声。方回也觉脑中一痛,但他魂魄似乎比常人坚韧,竟硬生生扛住了,同时将薄片死死按在袖内,另一只手则握紧那枚《青元丹解》玉简,装作惊恐茫然状。
震动持续了约十息,渐渐平息。防护光幕稳定下来,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所有弟子,立刻离开藏经楼!”先前那苍老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守三楼的执事匆匆出现,脸色铁青,喝道:“快!立刻下楼!”
众弟子不敢耽搁,纷纷沿原路返回。方回混在人群中,低头疾走,袖中的薄片却滚烫如火。他能感觉到,楚云河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背上,如芒在背。
一路无话,匆匆下到一楼,走出塔门。广场上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弟子和执事,议论纷纷。
“好像是护山大阵受到了冲击?”
“听说是后山禁地方向传来的动静……”
“难道是妖兽暴动?”
方回无心听这些,他只想立刻离开。一刻钟时限将到,手中玉简的光芒已开始闪烁。
“站住。”
楚云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方回脚步一顿,缓缓转身。楚云河已来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双眼。
“你袖中,藏了何物?”
气氛骤然凝固。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方回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袖中的薄片,似乎变得千斤重。
他抬眼,对上楚云河审视的目光,缓缓抬起左手——手中握着那枚《青元丹解》玉简。
“楚师兄明鉴,弟子袖中唯有此物,乃是林仙子所需丹方。”方回声音平稳,但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在赌,赌楚云河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搜查一个“奉林如心之命”的外门弟子。
楚云河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又扫过他微微鼓起的右袖。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楚师兄,可是我这侍从有什么不妥?”
一袭白衣的林如心,不知何时已来到广场边缘,正缓步走来。阳光落在她身上,却仿佛驱不散那股清冷之意。她手中撑着的油纸伞,伞面上似乎有细密的水珠滑落——外面并未下雨。
楚云河瞳孔微缩,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温和笑容:“林师妹误会了。方才藏经楼震动,为兄只是担心这位师弟受惊,故而询问。”他转向方回,语气和缓许多,“既是林师妹的人,自是无妨。师弟受惊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方回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向林如心。他能感觉到,楚云河的目光依旧如毒蛇般粘在背上。
“走。”林如心看了方回一眼,转身便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走向通往后山的小径。直到离开众人视线,方回才略微松了口气,但心中警惕更甚。楚云河绝不会轻易罢休。
“拿到了?”林如心头也不回地问。
“是。”方回低声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方才藏经楼的震动……”
“是我做的。”林如心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了一张‘地脉扰动符’,引动了后山一处废弃的灵脉节点。否则,你脱不了身。”
方回心中震动。为助他脱身,竟敢在宗门重地引发如此动静?这林如心,究竟是何等身份,又为何要如此帮他?
“你不必多想。”林如心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我帮你,是因为你身上有《混元经》传承。混元宗与我师门有旧,我奉命寻回流落在外的传承之物。那《混元补天录》残页,你看了便知,对伪灵者乃是逆天改命的机缘,但亦是滔天祸端。你最好尽快记下,然后将原件处理掉。”
方回握紧袖中薄片,沉默片刻,道:“弟子谨记。仙子大恩,不知何以为报。”
“不必。”林如心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眸深邃,“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
“仙子请讲。”
“好好活着,把混元宗的道统传下去。”林如心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这世道,真正的传承,不多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撑伞转身,白衣渐渐没入竹林深处。
方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中波澜起伏。好好活着,传承道统……这看似简单的要求,在这末世,在这步步危机的青云门,谈何容易。
他低头,看向袖中那枚暗灰色的薄片。冰冷的触感传来,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吸引着他去阅读,去窥探那“逆天改命”的秘密。
但此地绝非研读之处。方回将薄片小心藏好,快步返回百草峰。他必须尽快记下内容,然后处理掉这祸端。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百草峰范围时,怀中的那枚陈墨的玉牌,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
方回脚步一顿,脸色骤变。
这玉牌自那从血池边捡到,一直冰凉死寂,为何此刻突然生出异状?
他猛地抬头,看向百草峰方向。夕阳西下,暮色笼罩山峦,那座熟悉的、种满灵草的山峰,在昏黄的天光下,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