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地火熔窟
传送的撕扯感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方回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条由混乱光线和破碎画面构成的湍流。耳边是尖锐的嗡鸣,身体像是要被从内部撕裂,口那被强行“冻结”的虚伤处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他离真正的死亡只隔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很久。
“嘭!”
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灼热的粗糙地面上,剧痛从撞击处传来,方回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感到身下传来的温度极高,隔着残破湿冷的衣物,依旧烫得皮肤生疼。空气燥灼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和金属熔炼后的刺鼻气味。
“咳咳……”旁边传来林如心压抑的咳嗽声,带着痛苦的颤抖。
方回强忍眩晕,挣扎着撑起身体。入目是一片暗红色的、布满孔洞的崎岖岩石,岩石缝隙中,不时有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动,散发出惊人的热量。抬头望去,头顶是高不见顶的、倒悬着无数巨大、狰狞钟石的穹顶,钟石呈现暗红或漆黑,许多尖端还在滴落着滚烫的、暗红色的熔岩,落入下方地面或岩浆河中,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阵阵青烟。
这里不是魂河,也不是废墟。这是一处庞大的、深入地下的熔岩洞窟!
是那张随机传送符,将他们扔到了古墟深处另一处险地——地火熔窟!
“林仙子?”方回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林如心。
她蜷缩在一处相对燥的岩石凹陷里,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口急促起伏,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身白衣几乎被血和魂河的污秽染成暗红,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伤口边缘甚至呈现出不祥的漆黑,有丝丝黑气缭绕,显然是被那玉匣中喷出的邪气所伤,远比魂剑造成的伤势更棘手。
听到方回的声音,她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你……能动吗?”她的声音微弱至极。
“能。”方回咬牙,忍着全身剧痛,挪到林如心身边。他此刻状态同样糟糕,但至少意识清醒,魂魄在生死窍和玉简的帮助下初步稳固,肉身在月华续命丹的吊命下勉强维持。比起林如心油尽灯枯的状态,他算是“好”的。
他先检查了一下林如心的伤势。外伤触目惊心,内伤更重,经脉多处断裂,丹田气息紊乱,最麻烦的是侵入体内的那股邪异黑气,正在不断侵蚀她的生机和灵力,甚至连她本命修炼的、似乎带有净化属性的灵气,都在被缓慢污染、消磨。
“别管我……你先恢复……此地……不安全……”林如心断断续续地说道,想要推开方回的手,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方回没说话,目光在周围逡巡。这处凹陷勉强能容两人藏身,三面是灼热的岩壁,一面开口对着一条缓缓流淌的暗红色岩浆河,热气蒸腾。短时间内,这里还算隐蔽。但空气中灼热燥,灵气稀薄且狂暴,夹杂着地火毒煞,绝非疗伤之地。而且,谁也不知道这熔窟中隐藏着什么危险。
他必须先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至少要让林如心能暂时稳住伤势。
“得罪了。”方回低声道,小心地将林如心背起。入手轻盈得可怕,仿佛没有重量,但那份冰冷和虚弱,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一手托住她,另一手紧握着那片残缺玉简,玉简散发出的微弱灰光,似乎能稍稍驱散周围地火毒煞的侵袭,让他感觉好受了些。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沿着岩浆河逆流的方向,贴着灼热的岩壁,小心地前行。逆流而上,或许能找到地火的源头,或者通往其他地方的出口。更重要的是,这个方向,似乎能隐隐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地火毒煞的、相对温和的灵气波动。
熔窟内部地形复杂,岔道极多,许多通道被凝固的熔岩或坍塌的巨石堵塞。方回全神贯注,将壮大后的神识缓缓外放,探测前方道路和可能存在的危险。他不敢走得太快,背上的林如心气息越来越微弱,偶尔会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空气中的硫磺味似乎淡了些,温度也略微下降。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洞窟,洞窟中央有一池暗青色的、粘稠如同水银、表面蒸腾着淡淡寒气的奇异液体。池子不大,仅有丈许方圆,但池水散发的寒气,竟将周围灼热的岩石都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寒玉髓?!”方回眼睛一亮。这是一种只存在于极寒与极热交汇之地的天材地宝,性极阴寒,蕴含精纯的冰灵气,有镇压心魔、修复经脉、驱除火毒的奇效,尤其对阴寒、邪祟类伤势有克制作用!虽然不能除林如心体内的邪气,但至少能暂时压制,争取时间!
他连忙将林如心小心地放在寒玉髓池边。池水散发的寒气让林如心苍白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眉头也微微舒展。
“林仙子,这是寒玉髓,或许能帮你压制伤势。”方回低声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空的玉瓶,小心地舀了半瓶寒玉髓。此物性烈,不能直接饮用或浸泡,需配合其他药材炼化,或者以特殊法门引导其寒气。
他将玉瓶凑到林如心唇边,用灵气护住她咽喉,小心地喂入几滴。
寒玉髓入体,林如心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青气,但侵入体内的邪气似乎被寒气,躁动了一下,又被她自身微弱的灵气和寒玉髓的寒气共同压制下去。她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会断掉。
方回稍微松了口气,自己也走到池边,用手掬起一点寒玉髓,涂抹在口魂剑留下的“虚伤”处。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侵入,与伤口内残留的阴寒剑意和那丝生死窍的灰蒙能量碰撞,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但也让那种“空虚”的灼痛感减轻了不少。
此地暂时安全,且有寒玉髓这等宝物,必须立刻疗伤恢复。
方回盘膝坐在池边,先运转《混元经》,吸纳周围稀薄且狂暴的灵气。修为虽然还是炼气六层巅峰,但魂魄壮大、生死窍开了一丝后,他对灵气的感应和掌控力似乎提升了不少,吸收炼化灵气的效率也略有提高。更重要的是,那缕沉淀在生死窍中的灰蒙能量,虽然微弱,却异常凝实,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能自发地吸收、转化一丝丝渗入体内的、驳杂的地火毒煞之气,虽然转化得极其缓慢,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聊胜于无。
他将大部分心神,都用来炼化体内残余的赤阳返魂丹和月华续命丹药力,修补破损的经脉,滋养涸的丹田。同时,他分出一缕神识,警惕着周围动静,并时刻关注着林如心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熔窟中一片死寂,只有岩浆河缓缓流淌的咕嘟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熔岩滴落的“嗤嗤”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两三个时辰,林如心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睫毛颤动,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但多了一丝清明。
“方回……”她声音依旧微弱,但已能成句。
“感觉如何?”方回立刻停下修炼,关切地问道。
“暂时……死不了。”林如心挣扎着想坐起,方回连忙扶住她。她靠在岩壁上,喘息了片刻,目光落在眼前的寒玉髓池上,又看了看方回手中紧握的玉简,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你……真的打开了‘生死窍’?”她问道,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方回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只撬开了一丝缝隙,侥幸未死。是这片玉简救了我,也指引了法门。”他将玉简递到林如心面前。
林如心没有接,只是深深地看了玉简一眼,又看向方回,眼神复杂难明。“生死窍……是《混元补天录》中最核心、也最凶险的关隘之一。开此窍,意味着真正踏上了逆天改命、窃取生机的禁忌之路。每开一分,实力大进,但劫数、心魔、反噬也会接踵而至,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可想清楚了?”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方回苦笑,收起玉简,“若无此功法,我早已死在魂河,死在孙管事手中,甚至更早,死在江城废墟。路是险,但至少,是条路。”
林如心默然。良久,她低声道:“你说得对。这世道,本就没给凡人,给伪灵留下什么好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师尊……当年也是伪灵。他也是得了部分混元传承,强行开辟生死窍,才一路走到金丹……然后,在雷劫中,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方回心中一震。他终于明白,为何林如心会对混元宗的事如此上心,为何会对他这个同样身怀《混元经》的伪灵,屡次出手相助,甚至不惜动用“赤阳返魂丹”这等保命之物。不仅仅是因为道统传承,更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她师尊当年的影子。
“玉匣中……到底是什么?你师尊他……”方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魂井中最后那一刻,林如心那声凄厉的“师尊”,以及玉匣打开后她的剧烈反应,都说明此事绝不简单。
林如心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哀伤,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和……恐惧。
“那玉匣中……”她声音涩,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封印的,是当年那邪物核心本源的一部分,被混元宗先辈以大神通剥离、净化、封印,留作研究克制之法,也作为维持封印的‘钥匙’之一。但其中,似乎还封存了……我师尊的一缕分神,或者他陨落前留下的最后信息。”
“我奉师门遗命,潜入青云门,暗中调查古墟封印松动之事,并伺机取回或加固那玉匣。我本以为,师尊是当年大战后重伤不治,或者被邪气侵蚀,不得已留下传承后坐化。但今玉匣打开,那邪气喷涌的刹那,我感觉到……那邪气深处,有师尊的灵力波动,虽然极其微弱、扭曲,但我绝不会认错!”
她猛地抓住方回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混乱:“他可能没有死!至少,没有完全死去!他的部分意识或者魂魄,被那邪物污染、同化,或者……他自己主动融入了邪物本源之中!那血色骷髅头,能精准撞开玉匣封印,释放邪气,绝非偶然!背后之人,或许就是想利用师尊与那邪物本源的联系,彻底破坏封印,释放出那被镇压了万古的恐怖存在!”
方回听得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林如心的师尊,混元宗先辈,邪物本源,主动融入或被污染……这其中的关联和真相,细思极恐!如果真是如此,那这次古墟试炼,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各宗弟子,包括那些金丹长老,都可能成了棋子,甚至是……祭品!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将消息传出去!”方回沉声道。
“来不及了。”林如心惨然一笑,松开手,无力地靠回岩壁,“魂井封印已破,邪物正在苏醒。整个古墟的空间,恐怕都在被那邪物的力量侵蚀、同化。随机传送符能用的次数有限,而且传送距离和方向本无法控制。我们此刻,恐怕已深入古墟内层,甚至可能靠近了某个空间节点或封印薄弱点。外界的长老们,现在自身难保。”
她看向方回,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决绝:“方回,我伤势太重,邪气入体,生机已绝,全凭修为和丹药吊着最后一口气。我走不了了。”
“不!”方回低吼,“一定有办法!寒玉髓能压制邪气,我们……”
“没用的。”林如心轻轻摇头,打断他,“寒玉髓只能暂缓,除不了。除非有元婴期大能亲自出手,或者有至阳至刚的天地灵物,配合特殊的净化法门……”她忽然停住,目光再次落在方回手中的玉简上,又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谬的希冀。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一个更疯狂,更危险的办法。”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什么办法?”方回急切问道。
“以你刚刚开辟一丝的‘生死窍’为引,以这片记载了部分核心功法的玉简为媒介,主动引导我体内侵入的邪气,以及我残存的本命精元和破碎金丹本源,转入你的生死窍中**。”林如心语出惊人。
“什么?!”方回骇然,“这怎么可能?!你的修为远高于我,金丹本源和邪气何等狂暴,我的生死窍只是刚刚撬开一丝,如何承受得住?这只会让我瞬间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正常情况下,的确如此。”林如心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但你的生死窍,是因那玉匣中泄露的、同源的邪气死意而开,对这股邪气,或许有一丝本能的容纳和转化之能。而我的本命精元和破碎金丹,虽然狂暴,但其灵力属性,与我师尊同源,与混元宗功法亦有相通之处。更重要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我可以将我残存的、关于《混元补天录》的所有理解、感悟,以及我师尊当年留下的部分传承信息,以灌顶之法,尽数传予你!其中,或许就包含更完整的生死窍运用之法,以及如何炼化、平衡外来异种能量的禁忌之术!”
“灌顶之后,我会彻底油尽灯枯,形神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但若你能侥幸成功,不仅可能化解我体内邪气,保住我一丝真灵不灭(或许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你的生死窍中),你自身也能获得天大的好处——我的部分修为感悟、金丹本源(虽已破碎),以及更完整的《混元补天录》传承!这将是你未来修炼路上,无可估量的财富!”
“但若失败……”林如心眼中最后的光彩黯淡下去,“你我二人,将一同魂飞魄散,真灵湮灭,成为这熔窟中两缕无人知晓的亡魂。”
方回彻底呆住。
这已不是疯狂,简直是赌上一切、毫无退路的豪赌!用两个人的性命、魂魄、所有的一切,去赌那亿万分之一的、融合、转化、新生的可能!
成功了,他或许能一步登天,获得难以想象的底蕴,并救下林如心的一线生机。
失败了,两人立刻共赴黄泉,形神俱灭。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寒玉髓池散发出的丝丝寒气,和远处岩浆河沉闷的流淌声。
方回看着林如心那双黯淡却依旧清澈的眸子,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决绝而又凄然的笑容。他想起了她撑着油纸伞,在通天塔下清冷的模样;想起了她弹指间灭血煞教妖人的淡然;想起了她在飞舟上,隔着风雪投来的目光;想起了她在魂河边,毫不犹豫地将赤阳返魂丹塞入他口中的果断;更想起了她最后那声凄厉的、充满无尽悲伤与不解的“师尊”……
这个神秘、清冷、强大,却又背负着沉重宿命的女子,此刻将所有的希望,以及绝望,都压在了他这个相识不久、修为低微的伪灵身上。
“我……”方回张了张嘴,喉咙涩。
“不必立刻回答。”林如心似乎耗尽力气,缓缓闭上眼,“你有一炷香时间考虑。一炷香后,若你无异议,我便开始准备。若你拒绝……”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便用这寒玉髓,将我……葬入岩浆吧。莫要让我……死后化为邪物。”
说完,她似乎彻底陷入了昏迷,或者说,一种等待最终审判的沉寂。
方回坐在灼热的地面上,背靠冰冷的岩壁,手中紧握着那片救了他命的玉简。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滚碰撞。
求生?还是求那亿万分之一的、更艰难的“生”?
独自苟活?还是赌上一切,去搏一个可能拯救她,也让自己脱胎换骨的机会?
他想起了小鱼担忧的眼神,想起了老陈头浑浊却精明的独眼,想起了江城废墟冰冷的铁皮棚,想起了测灵碑前那无数道冷漠或嘲讽的目光……这一路走来,他何尝不是在赌?赌命,赌运,赌那一线虚无缥缈的机缘!
现在,一个更大的赌局,摆在了面前。
筹码是他的命,是林如心的命,是他们所有的未来。
庄家,是这该死的世道,是那深不可测的混元传承,是那正在苏醒的、万古邪物。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熔窟深处翻涌的暗红光影,看向那不知通往何方的、灼热而黑暗的前路。
然后,他低头,看向手中那片沉默的、残缺的、却仿佛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暗灰色玉简。
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里,有绝望,有疯狂,有对命运不公的愤恨,更有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决绝。
如同废墟中挣扎十年磨砺出的野草,如同魂河底硬扛魂剑的残魂,如同那强行撬开生死一线缝隙的不屈意志。
他轻轻握紧了玉简,感受着掌心那冰凉的触感,和其中隐隐传来的、混沌古老的意韵。
然后,他转向昏迷的林如心,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这灼热死寂的熔窟中,清晰地响起:
“开始吧。”
“我赌。”
第一卷完,
第二卷《熔窟涅槃》待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