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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草原的夜来得很快。太阳刚落山,天就暗了,像有人拿一块黑布兜头罩下来,连过渡都没有。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味道,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塞娅坐在帐子里,面前的矮桌上摆满了酒壶。银质的,壶身上錾着繁复的花纹,在烛光下一明一暗地闪。她已经喝空了三壶,又抓起第四壶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过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侍女站在帐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急得直搓手。塞娅听见她的动静,头也没回,声音像刀子一样甩出去:“滚。”

侍女缩了缩脖子,撩起帐帘溜了。帐帘落下来,烛火被风带得晃了晃,影子在毡壁上拉得老长,像鬼影。塞娅盯着那些晃来晃去的影子,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笑声变了味,像哭,又像咳嗽,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来人。”她喊。

没有人应。她提高声音,喊得嗓子都劈了:“来人!”

帐帘掀开,进来的是巴图。塞娅新收的宠臣,长得年轻,眉眼也算周正,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少年的清爽。他走到塞娅身边蹲下来,声音软得像哄孩子:“公主,您喝多了。”

“我没多。”塞娅推开他递过来的手,手指着他的鼻子,眼神涣散,“去。把驸马叫来。”

巴图的脸色变了一下。“公主,驸马他……您罚他在外头跪着,跪到明天太阳升起来。这才刚入夜——”

“我改主意了。”塞娅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呢喃,“叫他来。我要他陪我喝酒。”

巴图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这位郡主的脾气,说一不二,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个月有个侍卫多说了一句话,被她发配到最远的牧场去了,现在还在那边放羊。他站起来,转身出去。

塞娅一个人坐在帐子里,手撑着桌沿,额头抵在桌面上。酒壶倒了,剩下的酒淌出来,洇湿了她的袖子。她没有动。她只是趴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桌面上那些繁复的纹路,看着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可声音太小了,小得像蚊子哼。如果有人凑近了听,会听见她在反复说同一句话——

“你为什么看不见我。”

帐帘又掀开了。风灌进来,烛火扑地灭了,帐子里暗下来,只剩角落里一盏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层纱,薄薄地罩着一切。

尔泰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膝盖弯不下去,每一步都像在趟泥。他在外头跪了整整一天,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入夜。膝盖肿得老高,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青紫的皮肉,有的地方已经发黑了,像烂掉的果子。他走到帐子中间站住,没有再往前。

“你找我。”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塞娅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昏黄的光里,瘦得像一随时会折断的枯枝。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衣裳脏了,破了,袖口磨得起了毛。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直得像一钉子,钉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土地上。

塞娅忽然想笑。她想笑自己。她把他折磨成这样了,瘦了,枯了,像一棵被风沙摧折的树。可她看着他,还是觉得他好看。还是觉得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沉默的、隐忍的、锋利的。她恨他这个样子。恨他不管被怎么折磨,都不会弯下腰。恨他不管被怎么践踏,都不会求饶。恨他眼睛里永远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委屈,当然也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过来。”她说。

尔泰没有动。“我站在这儿就行。”

“我让你过来!”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酒壶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手撑着桌面才稳住。她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可他没有表情。他永远没有表情。她恨死了他没有表情。

“你喝不喝酒?”她问。

“不喝。”

“我让你喝!”

“我不喝酒。”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桌边拽。他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撑住了,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塞娅把他按在桌边,往他面前放了一壶酒。

“喝。”

他低头看着那壶酒,没有动。

“喝!”她喊起来,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铁器,“我让你喝!你聋了吗!”

尔泰慢慢抬起头,看着塞娅。他看着她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委屈而微微发抖的嘴唇。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塞娅。”他叫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草原上吹过。“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问这句话。三年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他只是一直忍,一直跪,一直沉默。她以为他不在乎,以为他本不关心她想要什么。可他现在问了。他看着她,问她想要什么。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他看她。想要他像看那只荷包一样看她,眼睛里要有光。她想要他心甘情愿地站在她身边,不是因为被迫,不是因为邦交,不是因为福家,而是因为他愿意。她想要他的心。可她得不到。她什么都得不到。他跪在她面前,人在这里,心不在这里。他的心在几千里外的云南,在一只旧荷包里,在一个永远不会来草原的女人身上。

“我想要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抬手擦掉,可眼泪越擦越多,擦都擦不。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流着泪看他,像看一个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我想要你看见我。”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那些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尔泰,我想要你看见我。”

帐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风从帐顶刮过的呜咽声,能听见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尔泰站在那里,看着她哭,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像一个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骄傲的郡主,骑在马上,扬着鞭子,眼睛里全是光。她指着他说——“我要他。”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喜欢,这是不甘。不是爱,是占有。她不是非要他不可,她只是不能接受有人不要她。

“你为什么看不见我?”塞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在烛光下亮得像碎钻。她看着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知道你在等一个人。可那个人不在这里。那个人不会来。她不知道你在受苦,不知道你在等她,不知道你为她做了多少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我知道你跪了一夜不吭声,我知道你疼得睡不着觉,我知道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看着那只荷包发呆。我都知道。可你为什么看不见我?”

尔泰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塞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烛火又跳了几跳,在毡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长到风从帐外吹进来,把长明灯的火焰吹得歪了又直。

“我看见你了。”他说。

塞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尔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瘦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那双她永远看不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细得几乎看不见。

“我看见你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可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试图浮上来。“你是土谢图汗的女儿,是草原上最骄傲的郡主。你骑马骑得好,射箭射得准,草原上多少男人都比不上你。你长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草原的花都开了。我都看见了。”

塞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可我心里那个人,”尔泰的声音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荷包没有带进来,放在外头的地上了。他忽然觉得手里空得发慌,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先看见的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草原上的风,吹过就散了。可塞娅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不是恨,不是怨,只是陈述。他只是告诉她一个事实——他先看见的别人。她来晚了。她迟到了。她输给了一个从未在场的女人。她连争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她连赛场都没进去过。

“我恨你。”她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和酒气,“我恨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站起来,踉跄着走到他面前,伸手推了他一把。他退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撑住了,手撑着桌沿,指节白得像骨头。她看着他疼得发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在做什么?她在跟一个不爱她的人要爱。她在跟一堵墙要回音。她在跟一片沙漠要花开。

“尔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你恨我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帐子里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只剩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毡壁上,像一棵孤独的树。

“不恨。”他说。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没有力气恨你了。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帐帘。他的腿在抖,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一盏在风里摇摇欲灭的灯。他走到帐帘前停下来,背对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塞娅。”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毡布。“你值得一个人,从头到尾只看见你。那个人不是我。对不起。”

帐帘掀开,风灌进来,吹灭了最后一盏灯。帐子里一片漆黑。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塞娅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冷的光透过毡壁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的线。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蜷缩在自己的洞里,舔舐着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可我想要的是你。”她对着空荡荡的帐子说。没有人听见。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到草原的尽头,吹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而此刻,几千里外的路上,小燕子正坐在官道边的一块石头上,龇牙咧嘴地脱鞋。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有的破了,粘在鞋底上,一扯就撕下一层皮。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把鞋脱下来,光着脚踩在沙土地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热的,硌得脚心生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甲掉了两个,露出红红的嫩肉,上面沾着沙土和血痂。她叹了口气,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布条,笨手笨脚地缠上去,缠得歪歪扭扭的,像个粽子。

“你这样子,走不到蒙古脚就废了。”尔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牵着马走过来,马背上驮着水和粮。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小燕子抬头看他,嘴巴一撇,一脸不服气。

“废了就废了。反正我就是要走。”

尔康叹了口气,蹲下来,从她手里抢过布条,重新帮她缠。他的手很稳,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不松不紧。小燕子看着他低头缠布条的样子,忽然想起尔泰。他们是兄弟,长得有几分像,连皱眉的样子都像。可尔泰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瘦。那个商贩说的话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膝盖都跪烂了。”“后背全是血。”“攥着一个荷包,攥得死紧死紧的。”她的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天上的星星。

“尔康。”她叫他。

“嗯。”

“他……他还好吗?”

尔康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缠布条。缠完了左脚,又拿起右脚。

“你觉得呢?”他反问。

小燕子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尔康给她缠脚。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她忽然想哭。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尔泰哭。她想起他离开京城那天,她甚至没有去送他。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在路上想了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永琪不要她了,所有人都不要她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攥着她送的荷包,一直在等她。等她来,等她知道,等她心疼。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尔康。”她又叫他。

“嗯。”

“你说……他会不会不想见我?”

尔康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脏兮兮的,像个花猫。可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等着宣判的人。

“他等了你三年。”尔康说,“你觉得他会不会不想见你?”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抬手擦掉,可眼泪越擦越多,擦都擦不。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流着泪笑,笑得像个傻子。

“走吧。”她站起来,光着一只脚,穿着缠了布条的那只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你鞋了?”尔康在后面喊。

“了!反正也磨穿了!”

尔康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摇了摇头,牵着马跟上去。他把马牵到她身边,拍了拍马背。“上去。骑马快。”

小燕子犹豫了一下,翻身上马。尔康牵着马缰,走在前面。月光照在官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骑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尔康,你怎么不拦我?”

尔康没有回头。“拦得住吗?”

“拦不住。”

“那就不拦了。”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

“尔康。”

“嗯。”

“你说……他会不会恨我?”

尔康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兄长。

“他从来没有恨过你。”他说,“他连恨你都舍不得。”

小燕子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西边的天上,挂在那个人的方向。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京城里的月亮也是这样大、这样圆。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还在那个院子里,都还笑得出来。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我要去见他。”

尔康转过身,牵着马继续走。马蹄踩在沙土地上,嗒嗒地响,像心跳。小燕子骑在马上,看着西边的天。天边有一颗星星,很亮,亮得像一盏灯。她看着那颗星星,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在心里说——

“尔泰,你等着我。我来了。”

他们走了三天三夜,几乎没怎么停过。小燕子的脚肿得穿不进鞋,她就光着脚走路,走不动了就骑马,骑累了就下来走。尔康跟在旁边,从来不催她,也从来不劝她休息。他知道劝了也没用。这个女人的倔脾气,跟尔泰一模一样。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第四天的清晨,他们终于到了蒙古边关。说是边关,其实就是一个不大的集镇,几排土房子,一个破旧的驿站,几旗杆上飘着褪色的旗子。集镇的尽头是一道木栅栏,栅栏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天很低,云很白,草很绿,绿得晃眼睛。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净的、辽阔的、自由的。

小燕子站在栅栏前,看着那片草原。她从来没有见过草原。她以为草原就是一片平地,长满了草。可她站在这里才发现,草原不是平的。它像一片海,有起伏,有波浪,有看不到尽头的远方。草在风里摇摆,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天际。天比她想的大,地比她想的宽,风比她想的烈。她站在这里,小得像一粒沙。

“他在那边。”尔康站在她身后,指着草原的深处,“土谢图汗的营地,骑马还要走两天。”

小燕子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草原,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糊了一脸。她没有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了的树。

“尔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嗯。”

“你就送到这儿吧。”

尔康皱了皱眉。“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她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发一个誓。“我从云南走到这儿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尔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尔泰离开京城那天,也是这样笑的。笑着笑着,眼睛里有光,像藏着一整个太阳。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个人,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倔,一样的傻,一样的撞了南墙不回头。他们活该在一起。

“好。”他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小燕子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银子,还有一些碎金子。

“路上用。”尔康说。

小燕子攥着布包,鼻子一酸。“尔康……”

“别哭。”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一个出征的将士,“去吧。他在等你。”

她点了点头,把布包塞进包袱里,转身走向那道木栅栏。栅栏外面就是草原,就是他的方向。她走到栅栏前,停下来,回过头。尔康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冲她挥了挥手。

“小燕子。”他喊,“告诉他——家里等他回来。”

她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眼泪掉下来了。她使劲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栅栏的门,走了出去。

一脚踩在草原上。草比她想的软,地比她想的实。风从西边吹来,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她抬起头,看着远方。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烟尘,那是营地的方向。他在那里。在那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她站在草原上,站在风里,站在阳光里,忽然想大喊一声。她真的喊了。

“尔泰——!”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向草原的深处,吹向他的方向。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不知道风会不会把这句话带到他耳边。她只知道她喊了。喊出憋在心里这么久的话。喊出那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迈开步子,往草原深处走去。脚上的布条松了,拖在草地上,沾满了泥土和露水。她没有停下来系,就那么拖着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像一只断了翅膀的燕子。可她不停。她不能再停了。他等了三年,她不能再让他多等一刻。

风从她身后吹来,推着她往前走。草在她脚下沙沙地响,像在给她让路。天很蓝,云很白,路很长。她在路上。在去找他的路上。

而此刻,草原深处的营地里,尔泰正跪在帐前。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草原。他跪了一夜,膝盖已经不属于他了,腰已经僵了,背已经直不起来了。可他还在跪着。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荷包。红色的,褪成暗粉色了,边角磨得起毛。那只燕子还在,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尾巴像把剪刀。他把荷包贴在口,闭上眼睛。

风从东边吹来。他忽然睁开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阵风不一样。它带着一种味道——不是青草的味道,不是沙土的味道,不是他闻了三年的草原的味道。是一种他很久没有闻过的味道。像是山,像是水,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他在等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什么都没有。没有燕子,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可他忽然觉得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冰面下的水流,像冻土下的种子,像那些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忽然活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知道,风从东边吹来,吹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笑。他真的笑了。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散开就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荷包。“小燕子。”他轻声念。

风从东边吹来,把他的声音吹向草原的深处,吹向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他不知道她来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风变了。变得暖了,变得软了,变得像一个人的手,轻轻摸过他的脸。他跪在那里,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他不知道她在路上。不知道她光着脚走过戈壁,不知道她流着泪喊他的名字,不知道她正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忽然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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