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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张毅对父亲的恨,是从那个摔碎的暖水瓶开始的。

但那不是源头。源头更早,早到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记得小时候在甘肃老家,有一年冬天,家里没有煤了,炕是凉的。他缩在被子里发抖,牙齿咯咯地响。韩芳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他和张衡身上,自己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灶台边。

“妈,你不冷吗?”他问。

“不冷。”韩芳说,“妈在灶台边,暖和。”

后来他才知道,灶台早就灭了。韩芳是在骗他。

而父亲呢?父亲在另一个屋子里,裹着被子看书。他听见父亲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嚼碎了咽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书比人重要。为什么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比一个家的温暖更重要。

后来他长大了,开始懂得了一些事情。但他宁愿自己不懂。

张鑫走后的第一个月,张毅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地里,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喊“爸”,没有人应。他往前走,走啊走,走了很久,看见前方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认出那是父亲。

他跑过去,想抓住父亲的胳膊。但他的手穿过了父亲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父亲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张毅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告诉自己,那不是眼泪,是汗。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梦见过父亲。

他的恨,像一块石头,沉在心底最深处。他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母亲。他只是默默地把它揣着,像揣着一把刀。不拿出来用,但也绝不丢掉。

工友们有时候会聊起家里的事。有人说老婆又跟他吵架了,有人说孩子考试不及格,有人说爹妈身体不好。

轮到张毅,他什么都不说。

“张毅,你爸呢?做什么的?”有人问过。

“死了。”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工友们面面相觑,不再问了。从那以后,没有人再问过他家里的事。他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哑巴”,不是因为他真的不会说话,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愿意说。

张毅不介意这个外号。他甚至觉得挺好。哑巴就不用回答问题,不用跟人打交道,不用跟这个世界有太多牵连。

他只需要活。搬砖、扛水泥、推沙子。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

他把挣来的钱大部分交给母亲,只留下一点买烟和吃饭。

他没有什么别的开销。不喝酒,不打牌,不跟工友们出去吃饭。他的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从家到工地,从工地到家。

有时候工友们叫他一起去喝酒,他摇摇头。不是不想喝,是怕喝醉了控制不住自己。他怕喝醉了会哭,会骂人,会把心里那块石头搬出来砸人。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脆弱的样子。

他见过母亲脆弱的样子——只有一次,是在父亲走后的第三天,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母亲的房间,听见里面有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推门进去。

第二天早上,母亲照常早起,照常做早饭,照常去上班。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张毅想,这就是他该学的东西——不是不痛,是痛了也不让人看见。

张毅对父亲的恨,在得知父亲提走了一万两千块之后,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不是愤怒了。愤怒是热的,会烧掉人的理智。他心里的那种东西是冰的,硬的,像冬天的冻土,铲都铲不动。

他开始疯狂地活。别人搬一车砖,他搬两车。别人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他只休息十分钟。师傅说他“不要命了”,他不说话,只是继续搬。

他不是不要命。他是要把父亲欠下的那份,一起挣回来。

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一年五千四。一万两千块,他要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不吃不喝。

但他不可能不吃不喝。他得吃饭,得交钱给母亲,得供弟弟上学。所以他实际能攒下来的,远远不够。

他开始接夜班的活儿。工地上赶工期的时候需要人加班,夜班比白班多五块钱。他就白天搬砖,晚上继续搬,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半个月下来,他瘦了十斤。眼睛凹进去了,颧骨更突出了,整个人像一副行走的骨架。

韩芳心疼得不行,着他多吃饭。她把家里仅有的鸡蛋都留给他,每天煮一个,塞进他手里。

“吃。”

“妈,你吃。”

“我吃过了。”

“你骗人。”

韩芳瞪了他一眼:“叫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张毅把鸡蛋接过来,剥了壳,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母亲嘴里,一半自己吃了。

韩芳嚼着鸡蛋,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毅儿,别太累了。妈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我也能行。”

韩芳看着大儿子的脸,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是那种慢慢的长大,是一夜之间被催熟的长大。像田里的麦子,被一场冰雹打弯了腰,又自己硬撑着直起来。

她心疼,但她说不出“别了”这样的话。因为她知道,张毅需要这个。需要把自己累到极致,累到没有力气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活是她的药,也是张毅的药。

这个家,就是用这种药,一剂一剂地撑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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