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强烈安利!格格巫的笔尖的都市日常小说《他乡月明》,韩芳的故事让人欲罢不能,目前处于完结状态,已写到128869字的篇幅,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们速来。
他乡月明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张鑫在工厂的第八个年头,整个人像一只被慢慢抽了水分的果子,皱巴巴地缩在角落里。
他的工位在车间最里头,挨着堆放杂物的仓库。头顶是一盏接触不良的光灯,隔三差五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图纸,手里握着笔,但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一个字都不画。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回响:你不属于这里。
这个声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也许是高中毕业那年,他考上了省城的师专,却因为交不起学费没去成。也许是回到村里教书的那两年,看着孩子们在土场上疯跑,他觉得自己的才华在一天天烂掉。也许是来到青海之后,他发现所谓的“城市”也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村子,工厂里的勾心斗角和村里的家长里短没什么两样。
他想要的是更大的东西。是书里写的那种人生——波澜壮阔,荡气回肠。
他书桌上的稿纸越堆越高。他写小说,写诗歌,写散文,写一切他能想到的东西。他写一个农村青年如何走出大山,在城市里闯出一片天。他写一个知识分子如何在困境中坚守理想。他写一个男人如何在世界的尽头找到自己。
每一个故事里的主角,都是他自己。
他把稿子工工整整地誊写清楚,装进信封,寄出去。然后是漫长的等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退稿信像冬天的落叶一样飘回来,有时候附上一两句客套话——“来稿已阅,不适合本刊”“感谢您的支持,请继续努力”——更多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只有一张冷冰冰的退稿通知单。
每次收到退稿信,张鑫都会消沉几天。他不说话,不吃饭,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封退稿信,好像要从那些客套话里找出什么隐藏的含义。
韩芳不敢打扰他。她只是把饭菜放在门口,等他饿了自然会吃。
过了几天,张鑫会从屋子里出来,把退稿信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说一句“他们不懂”,然后继续写新的。
韩芳不懂他在写什么,也不懂他为什么要写。在她看来,写那些不能当饭吃的东西,不如多踩几件衣服挣点钱。但她不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还会惹他生气。
她唯一做的,是每个月从牙缝里挤出几块钱,给他买稿纸和邮票。
那些年,张鑫一共寄出过四十七篇稿子。收到过四十七封退稿信。
没有一篇发表过。
—
张鑫和厂里的关系也越来越差。
他是个较真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车间里的工艺流程有问题,他提出来;领导做的决定不合理,他反对;同事偷工减料,他当着全车间的人指出来。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是站在真理那一边的。但工厂不是讲真理的地方,是讲人情的地方。
慢慢地,没有人愿意跟他搭班。领导把最累的活儿派给他,把最差的工位分给他,把最能挑刺的质检员安排来检查他的活儿。
张鑫不服,写了一封长信给厂长。信里列举了车间管理的十二条问题,措辞激烈,语气尖锐。
厂长看了信,笑了一下,把信转给了车间主任。
车间主任把张鑫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说:“张鑫,你是不是不想了?”
“我想把工作做好。”张鑫说。
“做好工作不是这样做的。你要学会团结同志,服从领导。”
“那不正之风就不管了?”
车间主任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太理想主义了。”
理想主义。张鑫觉得这个词不是批评,是表扬。他觉得自己就是太理想主义了,所以才跟这个庸俗的世界格格不入。
从那以后,他在厂里的处境更差了。领导不待见他,同事躲着他,连门口的保安见了他都懒得打招呼。
他开始频繁地请假。今天头疼,明天腰疼,后天家里有事。其实他没病,他只是不想去那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他待在家里,看书,写字,发呆。
韩芳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望着天空。
“今天没去上班?”
“请了假。”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不想去。”
韩芳不再问了。她进厨房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张鑫坐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特别烦躁。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他不想听这些。不想听锅碗瓢盆的声音,不想听孩子的吵闹声,不想听邻居家收音机里的秦腔。他想听的是另一种声音——远方的呼唤,命运的回响,或者至少,是稿纸上的文字被铅印出来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他一个都听不到。
他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但你什么都不是。
—
张鑫四十岁生那天,韩芳特意多做了两个菜,还买了一瓶啤酒。
“生快乐。”她把啤酒递给他。
张鑫接过酒,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喝。
“四十了。”他说。
“嗯。”
“人生过半了。”
韩芳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只是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张鑫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放下筷子。
“芳,你说我这一辈子,做了什么?”
“你做了很多啊。你有工作,有两个儿子,有一个家。”
“就这些?”
韩芳愣住了。“就这些”三个字像一针,扎在她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张鑫没有再说话。他拿起啤酒,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又去小卖部买了三瓶。回来接着喝。
那天晚上他又喝醉了。他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他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韩芳出来叫他进屋,听见他在说:“不甘心……我不甘心……”
她把他扶进屋里,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张鑫翻了个身,抓住了她的手。
“芳,你说,我要是走了,你会怪我吗?”
韩芳的心猛地缩紧了。
“去哪儿?”
“去外面。去能实现我价值的地方。”
“这里不好吗?”
“这里……”张鑫松开她的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这里不是我要的地方。”
韩芳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张鑫对她说:“我会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她跟着他离开了。从甘肃到青海,从农村到城市。她以为那就是“离开”的终点。
原来不是。他的“离开”,是没有终点的。
因为他要离开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生活。一种有她、有孩子、有责任、有柴米油盐的生活。
她不是他的目的地。她只是他路过的一个站台。
那天晚上,韩芳一夜没睡。她坐在厨房里,把第二天要用的菜切好,把两个儿子要穿的衣裳熨好,把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擦拭了一遍。
她像是在准备什么。
也许是在准备告别。
—
但张鑫没有马上走。
他又忍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变得更沉默了。不再写稿子了,也不再看书了。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接一,把院子里的空气熏得呛人。
韩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不敢问。
她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上班,做饭,收拾家,照顾孩子。她比以前更加拼命地活,在厂里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她不是不想早点回家。她是怕回家。
怕看见张鑫那张阴沉的脸,怕听见他叹气,怕那种压抑的气氛像雾一样笼罩着整个家。
她不知道这样的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只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结果。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终于,在那个腊月的晚上,结果来了。
张鑫走了。像他说的那样,去了“外面”。
韩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她忽然觉得,这一年多的等待,就像一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断了也好。
断了,就不用再等了。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响,她提下来,倒了一杯水。
水很烫。她捧着杯子,手指一点一点地暖过来。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像是有人在哭。但韩芳知道,那不是哭。那是祁连山上的风,每年冬天都这样叫。
她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尖发麻。
“行了。”她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她把杯子放下,关了灯,躺下来。
旁边半张床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床单是凉的。
她把被子拉过来,裹紧了。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要给两个孩子做早饭。要去厂里上班。
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