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芳的腰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出事的。
那天她收摊回家,扛着编织袋走在路上,忽然觉得腰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黑。她蹲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疼痛才慢慢缓解。她试着站起来,腰直不起来了,只能弯着,像一只煮熟的虾。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回家。平时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快一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张毅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母亲弯着腰走进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了?”
“没事。腰有点疼。”
“有点疼?你脸都白了!”张毅扶着她进屋,让她躺在床上,“你别动,我去叫大夫。”
“不用。歇歇就好了。”
“不行!你必须看大夫!”
张毅跑出去,到巷口的诊所请了大夫。大夫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十几年的诊所,什么病都看。
李大夫给韩芳检查了一下,按了按她的腰椎,问她哪里疼。韩芳咬着牙,指了几个地方。
李大夫直起身,表情严肃:“腰椎间盘突出,还很严重。你是不是长期弯腰活?”
“嗯。踩缝纫机,摆地摊,都弯腰。”
“你这是积劳成疾。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会瘫痪的。”
韩芳愣了一下。瘫痪?那怎么行?瘫痪了谁来挣钱?谁来养两个孩子?
“李大夫,您给开点药吧。我吃了就好了。”
“吃药只能缓解症状,不能治。你需要休息,需要治疗。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严重到什么程度。”
“拍片子要多少钱?”
“几十块吧。”
“几十块?”韩芳摇了摇头,“算了,开点药就行。”
李大夫叹了口气,开了一些止痛药和膏药,嘱咐她多休息,少弯腰。张毅送大夫出门,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妈,你必须去医院。”
“不去。”
“妈!”
“我说不去就不去。几十块钱拍片子,几百块钱治病,咱们家有这个钱吗?你学驾照的钱还没还完呢,你弟还要交学费。”
“那你的身体就不要了?”
“我的身体我清楚。死不了。”
张毅不说话了。他站在床边,拳头攥得咯咯响。
韩芳看着儿子的表情,心软了。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妈撑得住。等家里宽裕了,再去看。”
张毅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去了。
那天晚上,张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他从来没有抽过这么多烟,呛得自己直咳嗽。
他在想一件事——为什么穷人的命这么不值钱?为什么连看个病都要犹豫半天?为什么他母亲这样的好人,要受这样的苦?
他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进屋里。
“妈,我去跑长途了。老周说有一趟活儿,从青海到,跑一趟能挣两千。”
“两千?那么远?安全吗?”
“安全。老周跑过很多次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
韩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路上小心。”
“嗯。”
张毅转身要走,韩芳叫住了他。
“毅儿。”
“嗯?”
“别太拼了。妈能行。”
张毅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走了。
—
韩芳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有出摊,没有活,甚至连床都没怎么下。张衡放学回来给她做饭,虽然只会煮面条,但煮得还挺好吃。
“妈,你尝尝。我多放了点醋。”
韩芳尝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头:“你放了多少醋?”
“半瓶。”张衡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看你平时做面条都放醋,就想多放点。”
韩芳哭笑不得:“傻孩子,放一点就行了。”
“下次我少放点。”
韩芳看着小儿子,忽然觉得,这碗面条虽然酸得离谱,但吃在嘴里,是甜的。
她一口气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张衡高兴得不行:“妈,你喜欢吃?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别。你做一顿就够了。再多吃几天,我的胃就要被你的醋烧坏了。”
张衡嘿嘿笑了。
那天晚上,韩芳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张衡在翻书。翻了几页,停一会儿,又翻几页。
她知道,小儿子是在用功。
她又想起张毅,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儿子,后天就要跑长途了。从青海到,两千多公里,翻山越岭,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两个孩子,一个在拼命挣钱,一个在拼命读书。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有张鑫,是因为有这两个孩子。
她翻了个身,腰还是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不能让孩子们听见。他们会担心。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明天,她要去摆摊。腰疼就疼吧,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生活就是这样。疼着疼着,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