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芳的腰时好时坏，摆地摊站一天，晚上回家腰就直不起来。张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又没办法。
转机出现在一个偶然的机会。
那天韩芳在菜市场摆摊，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件外套，拉链坏了，问她能不能修。
“我不是修衣服的，我是卖袜子的。”韩芳说。
“我知道。但我看你手巧，应该会修吧？我给你钱。”
韩芳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看了看。拉链头的牙齿歪了，卡住了。她把拉链头拆下来，用钳子正了正，重新装上，来回拉了几下，顺滑了。
“好了。”
“多少钱？”
“随便给吧。”
女人掏出五块钱递给她：“谢谢啊！你这手艺真好。我以前都是拿到裁缝铺去修的，修一次要十块呢。”
五块钱，比卖十双袜子挣得还多。
韩芳心里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家里的缝纫机搬出来，擦了擦，上了油。这台缝纫机跟了她八年，虽然旧了，但还能用。
她坐在缝纫机前，踩了一脚。嗡嗡的声音响起来，熟悉得像老朋友在跟她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该做的事。不是站在街上吆喝卖袜子，是坐在缝纫机前，一针一线地做衣服、改衣服。
这才是她的手艺。踩了八年缝纫机练出来的手艺，不能荒废了。
她跟张毅商量：“我想开个裁缝铺。”
张毅愣了一下：“开裁缝铺？在哪儿开？”
“租个小门面。不用大，能放下一台缝纫机就行。”
“要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巷子口那间小房子，月租一百五。”
一百五，比她摆地摊的摊位费贵一点，但胜在稳定。不用风吹晒，不用躲城管，不用站一天腰疼。
张毅想了想：“妈，我支持你。我跑长途挣的钱，先拿出来给你交房租。”
“不用。你的钱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娶媳妇的事早着呢。先把你的事办好。”
韩芳看着儿子，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行。那就。”
—
巷子口的那间小房子，原来是卖早点的，后来早点摊不做了，就一直空着。房子不大，十来个平方，但放一台缝纫机、一张案板、几把椅子，够了。
韩芳花了三天时间收拾。她把墙上的油污刮掉，用白灰刷了一遍。地面扫净，铺了一层塑料布。窗户擦了又擦，糊上新的窗纸。
张毅帮她做了一个招牌，用木板钉的，上面用红漆写了四个字：“韩记裁缝。”
韩芳不认识那四个字，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
开张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韩芳一个人坐在缝纫机前，踩了一脚。
嗡嗡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像一首古老的歌。
她环顾四周，这间小屋子虽然简陋，但这是她的。是她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她不怕苦。她怕的是没有奔头。现在，奔头有了。
第一天，只有一个顾客来改裤脚。收了五块钱。
第二天，三个顾客。一个改衣服，两个换拉链。挣了十五块。
第三天，五个顾客。其中一个是老顾客介绍的，说“巷口那个裁缝铺，手艺好，还便宜”。
韩芳的手艺确实好。她在制衣厂踩了八年缝纫机，什么样的布料没见过，什么样的款式没做过。改衣服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
而且她细心。别人改裤脚就是直接剪短、锁边、缝合。她会量好尺寸，比划半天，确认了再剪。缝的时候针脚密密实实的，比机器走的还整齐。
顾客拿到衣服，都说好。一传十，十传百，“韩记裁缝”的名声慢慢传开了。
一个月下来，韩芳算了算账。房租一百五，电费二十，材料费三十，总收入四百多。刨去成本，净挣两百多。
比摆地摊强。而且不用站一天，腰也好多了。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张毅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兴奋。
“毅儿，裁缝铺挣钱了。”
张毅看着母亲，发现她的眼睛亮了。那种亮光，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妈，你真行。”
“不是我行，是老天爷赏饭吃。”韩芳笑了，“我这辈子就会这一件事——踩缝纫机。没想到还真能靠这个吃饭。”
“那当然。手艺好，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韩芳点点头。她忽然想起张鑫。想起他总说自己的才华被埋没了，总说要出去闯，总说这个小地方容不下他。
而他韩芳，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在这个小地方，靠着一台缝纫机，活了下来。
谁更有才华？谁更了不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活着，就得活。活，就得把手里的活儿好。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