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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积得很厚,厚得能没过半条裤腿。街巷里的冰结得结实,人走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有人在背后嚼骨头。

我叫陈二狗。

我依旧是那个天不亮就起床、给爹煮好稀粥、揣上半块凉窝头、缩着脖子往学校挪的陈二狗。

只是,我走路的腰,弯得更厉害了。

我低头的幅度,比以往更低了。

我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无论是老师,是同学,是罗糙,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沈知意。

我怕。

我怕一抬头,就会看见他们眼里的同情、鄙夷,或者幸灾乐祸。

我更怕。

我怕自己心里那点仅存的、像火苗一样微弱的“不甘”,会因为这些目光,再次烧起来。

火一烧,就会乱。

火一乱,就会惹祸。

惹祸,我爹就没人管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我爹还在”更重要。

比尊严重要。

比生命重要。

比未来重要。

赵天龙像是摸透了我的软肋。

他不再堵我在学校的巷子。

他也不再抢我那几块钱的保护费。

他换了一种方式。

一种更阴、更狠、更让人绝望的方式。

第一天,我去后山给爹采治咳嗽的车前草。

我刚钻进灌木丛,就看见两个壮汉站在山口,手里拿着棍子,一脸凶相。

他们看见我,咧嘴一笑,指了指我手里的篮子。

意思很明显:

不准采。

我躲。

我绕远路。

我换了另一座山。

可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的山口,都有人守着。

他们不打我。

不骂我。

就站着。

像两尊。

把我通往“给爹抓药”的路,堵死了。

我手里的篮子,越来越空。

我爹的咳嗽,越来越重。

重到有时候半夜能咳醒,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我只能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拿去买最便宜的止咳糖浆。

那点钱,很快就花光了。

我开始饿肚子。

我爹也开始饿肚子。

我把仅有的一点吃的,都塞给他。

我吃草。

我啃树皮。

我去菜市场捡别人扔的烂菜叶,洗净,煮成一锅黑乎乎的汤。

我以为这样,能熬过去。

可赵天龙,还没停。

真正的绝望,在一个清晨降临。

那天我起得格外早。

因为我发现,我爹的药彻底没了。

家里只剩一个空药瓶。

我必须去街上,哪怕借一点钱,也要买一点药回来。

我攥着口袋里仅有的两分钱,哆哆嗦嗦地往街口走。

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走到街口的杂货铺门口,正想开口,就看见赵天龙和他的几个跟班,坐在杂货铺老板的门槛上,嗑着瓜子,说说笑笑。

他们看见我。

赵天龙笑着,朝我招了招手。

那不是邀请。

是召唤。

是狗主人召唤自己的狗。

我的腿,瞬间僵住。

我想退。

我想转身,回棚户区,回那个漏风的家,哪怕一起饿死,也比在这里被羞辱强。

可我爹还在等。

我爹还在咳。

我不能走。

我只能,一步一步,挪过去。

像一只被绳子拴着的狗,被主人牵着,心甘情愿地走过去。

“陈二狗,”赵天龙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把瓜子,“最近子不好过啊?”

我低着头,不出声。

“我听说,你爹快不行了?”他笑得更开心了,“也是,谁让你连药都买不起呢?”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血。

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染红了那两分钱。

“我……我要买药。”我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买药?”赵天龙吐掉瓜子皮,甩了甩手,“多少钱?”

“五块。”我头埋得更低。

五块钱。

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对赵天龙来说,是一顿饭钱。

赵天龙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弯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他的手,很用力。

捏得我生疼。

“五块?”他笑了,“也不是不行。”

我眼睛一亮。

只要有药,我爹就能活。

只要我爹能活,我怎么样都可以。

“只要你给我药,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虔诚。

赵天龙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真的。”

“好。”

赵天龙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自己脚下的那滩泥水。

那是昨天的雪化了之后,混着垃圾,形成的一滩脏水。

臭。

恶心。

“跪下去。”赵天龙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跪下去,把这滩泥水,舔净。”

“五块钱,就是你的。”

我浑身一震。

跪下去。

舔泥水。

这比跪雪。

比磕头。

比喊爷。

更侮辱。

更残忍。

这是把我最后一点尊严,连骨头带肉,全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我看着那滩泥水。

水里面,映出我一张肮脏、憔悴、没有一丝人样的脸。

那是我吗?

是我。

是那个曾经还想读书,还想抬头,还心里有一点火苗的陈二狗。

我爹还在看着我。

我爹还在等我回去。

我不能让我爹死。

我不能。

我闭上眼。

眼泪。

从眼角滑落。

砸在泥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慢慢弯下腰。

慢慢跪下去。

我的膝盖,磕在冰冷的泥水里。

刺骨的冷。

混着泥,糊住了我的裤腿。

我伸出手。

我的手,又脏又裂,满是伤口。

我慢慢靠近那滩水。

我的嘴唇,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我能闻到那股臭烘烘的、混合着垃圾和泥土的味道。

我能感觉到那股恶心的、直冲脑门的气味。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剧烈地翻腾。

就在我的嘴唇,快要碰到泥水的时候。

一道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开。

“住手。”

声音不大。

却很稳。

很沉。

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这团混乱的泥水里。

我猛地一顿。

我抬起头。

隔着那层薄薄的、浑浊的泥水,我看见了。

红姨。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

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她的目光,平静地、冷冷地,落在赵天龙的身上。

也落在我的身上。

赵天龙也愣了。

他显然认识红姨。

“红……红姨?”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红姨没有理他。

她往前走了两步。

一步。

两步。

她走到我的面前。

她蹲下身。

她没有嫌弃我身上的泥和水。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我额前被汗水和雪水打湿的乱发。

她的手,很暖。

她的动作,很轻。

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我动不了。

我的腿,像灌了铅。

我的心,像被冻住了。

我看着她。

我看着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同情。

没有嫌弃。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像雪下的火。

“红姨,你……”赵天龙想说话。

红姨忽然抬起头,看向赵天龙。

那一眼。

很冷。

很厉。

像刀子。

像剑锋。

赵天龙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是我的人。”红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动他,就是动我。”

赵天龙脸色一变。

“红姨,你……你这是护着一个烂泥里的狗?”

红姨没看他。

她依旧看着我。

“狗?”她轻声问,“狗也是有的。”

她伸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她没看赵天龙。

她只是把信封,轻轻放在我的面前。

“这里面,是五块钱。”她说,“拿去给你爹买药。”

我愣住了。

五块钱。

我爹的药。

我能救我爹了。

我想伸手。

我想拿起那个信封。

我想说谢谢。

可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不敢。

我不敢要。

我不敢拿。

我不配。

红姨看着我发抖的手。

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她把我的手,按在了那个信封上。

“拿着。”她的声音,很软。

“欠我的。”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以后,慢慢还。”

我看着她。

我看着这个信封。

我看着这双眼睛。

我心里那团冻了十几年的冰。

终于。

裂开了一条缝。

红姨站起身。

她转过身,面向赵天龙。

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赵天龙,”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但是,”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下一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他。”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在朔城,说话要算数。”

赵天龙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红姨。

又看着我。

他咬了咬牙。

他知道。

红姨不是说说而已。

在朔城,红姨这两个字,就是规则。

就是天。

“算我倒霉。”赵天龙啐了一口,“走!”

他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红姨。

还有那滩泥水。

还有那个信封。

红姨蹲下身。

她看着我跪在泥水里的膝盖。

她看着我沾满泥的脸。

她看着我通红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她帮我擦脸上的泥。

很轻。

很认真。

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

“疼吗?”她问。

我摇摇头。

又点点头。

眼泪。

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泥水里。

我哭了。

我不是为了那五块钱哭。

不是为了我能买药哭。

是为了红姨。

是为了这双眼睛。

是为了这十几年来,我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红姨看着我哭。

她没有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等我哭够了。

她站起身。

她拉了我一把。

她的力气,很大。

她把我从泥水里,拉了起来。

“走。”她说。

“我带你去洗净。”

我跟着她。

我像一个影子。

一个被主人牵着的影子。

我走过那滩泥水。

我走过刚才还让我绝望的地方。

我心里的那道坎。

好像。

动了一下。

我路过红姨的饭馆。

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

照亮了这条昏暗、肮脏、充满了屈辱的小巷。

红姨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冷。

有一丝。

很轻的。

心疼。

“陈二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记住。”

“人,可以穷。”

“可以苦。”

“可以被欺负。”

“但,”她的目光,看着我,很亮,“不能没有。”

“在。”

“人就在。”

我点点头。

我嘴里说着话。

我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我在想:

我还能给我爹买药了。

我爹能活了。

至于我。

至于尊严。

至于未来。

我依旧不敢想。

我只知道。

从今天起。

我有一个人。

可以依靠了。

红姨。

是红姨。

给了我五块钱。

给了我擦脸。

给了我拉起来。

给了我一条活路。

我回到家。

爹还在炕上咳。

我把药买回来,冲好,喂给他喝。

爹喝了药。

咳嗽声,小了一些。

他看着我。

他似乎看出了我脸上的泥。

他伸出手。

他想摸我的脸。

我躲开了。

我怕他看见。

怕他心疼。

怕他觉得自己没用。

爹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叹了一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闭上了眼。

我蹲在炕边。

我看着爹。

我看着窗外的雪。

我看着红姨饭馆那盏暖黄的灯。

我心里那道裂开的缝。

越来越大。

有光。

从缝里,透了进来。

我知道。

这道光。

会改变我。

会影响我。

会让我走上一条我不知道的路。

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了。

我的。

在红姨那里。

在我爹那里。

在那条还没被彻底踩碎的、叫做“人”的底线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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