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积得很厚,厚得能没过半条裤腿。街巷里的冰结得结实,人走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有人在背后嚼骨头。
我叫陈二狗。
我依旧是那个天不亮就起床、给爹煮好稀粥、揣上半块凉窝头、缩着脖子往学校挪的陈二狗。
只是,我走路的腰,弯得更厉害了。
我低头的幅度,比以往更低了。
我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无论是老师,是同学,是罗糙,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沈知意。
我怕。
我怕一抬头,就会看见他们眼里的同情、鄙夷,或者幸灾乐祸。
我更怕。
我怕自己心里那点仅存的、像火苗一样微弱的“不甘”,会因为这些目光,再次烧起来。
火一烧,就会乱。
火一乱,就会惹祸。
惹祸,我爹就没人管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我爹还在”更重要。
比尊严重要。
比生命重要。
比未来重要。
赵天龙像是摸透了我的软肋。
他不再堵我在学校的巷子。
他也不再抢我那几块钱的保护费。
他换了一种方式。
一种更阴、更狠、更让人绝望的方式。
第一天,我去后山给爹采治咳嗽的车前草。
我刚钻进灌木丛,就看见两个壮汉站在山口,手里拿着棍子,一脸凶相。
他们看见我,咧嘴一笑,指了指我手里的篮子。
意思很明显:
不准采。
我躲。
我绕远路。
我换了另一座山。
可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的山口,都有人守着。
他们不打我。
不骂我。
就站着。
像两尊。
把我通往“给爹抓药”的路,堵死了。
我手里的篮子,越来越空。
我爹的咳嗽,越来越重。
重到有时候半夜能咳醒,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我只能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拿去买最便宜的止咳糖浆。
那点钱,很快就花光了。
我开始饿肚子。
我爹也开始饿肚子。
我把仅有的一点吃的,都塞给他。
我吃草。
我啃树皮。
我去菜市场捡别人扔的烂菜叶,洗净,煮成一锅黑乎乎的汤。
我以为这样,能熬过去。
可赵天龙,还没停。
真正的绝望,在一个清晨降临。
那天我起得格外早。
因为我发现,我爹的药彻底没了。
家里只剩一个空药瓶。
我必须去街上,哪怕借一点钱,也要买一点药回来。
我攥着口袋里仅有的两分钱,哆哆嗦嗦地往街口走。
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走到街口的杂货铺门口,正想开口,就看见赵天龙和他的几个跟班,坐在杂货铺老板的门槛上,嗑着瓜子,说说笑笑。
他们看见我。
赵天龙笑着,朝我招了招手。
那不是邀请。
是召唤。
是狗主人召唤自己的狗。
我的腿,瞬间僵住。
我想退。
我想转身,回棚户区,回那个漏风的家,哪怕一起饿死,也比在这里被羞辱强。
可我爹还在等。
我爹还在咳。
我不能走。
我只能,一步一步,挪过去。
像一只被绳子拴着的狗,被主人牵着,心甘情愿地走过去。
“陈二狗,”赵天龙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把瓜子,“最近子不好过啊?”
我低着头,不出声。
“我听说,你爹快不行了?”他笑得更开心了,“也是,谁让你连药都买不起呢?”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血。
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染红了那两分钱。
“我……我要买药。”我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买药?”赵天龙吐掉瓜子皮,甩了甩手,“多少钱?”
“五块。”我头埋得更低。
五块钱。
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对赵天龙来说,是一顿饭钱。
赵天龙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弯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他的手,很用力。
捏得我生疼。
“五块?”他笑了,“也不是不行。”
我眼睛一亮。
只要有药,我爹就能活。
只要我爹能活,我怎么样都可以。
“只要你给我药,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虔诚。
赵天龙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真的。”
“好。”
赵天龙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自己脚下的那滩泥水。
那是昨天的雪化了之后,混着垃圾,形成的一滩脏水。
臭。
恶心。
“跪下去。”赵天龙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跪下去,把这滩泥水,舔净。”
“五块钱,就是你的。”
我浑身一震。
跪下去。
舔泥水。
这比跪雪。
比磕头。
比喊爷。
更侮辱。
更残忍。
这是把我最后一点尊严,连骨头带肉,全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我看着那滩泥水。
水里面,映出我一张肮脏、憔悴、没有一丝人样的脸。
那是我吗?
是我。
是那个曾经还想读书,还想抬头,还心里有一点火苗的陈二狗。
我爹还在看着我。
我爹还在等我回去。
我不能让我爹死。
我不能。
我闭上眼。
眼泪。
从眼角滑落。
砸在泥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慢慢弯下腰。
慢慢跪下去。
我的膝盖,磕在冰冷的泥水里。
刺骨的冷。
混着泥,糊住了我的裤腿。
我伸出手。
我的手,又脏又裂,满是伤口。
我慢慢靠近那滩水。
我的嘴唇,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我能闻到那股臭烘烘的、混合着垃圾和泥土的味道。
我能感觉到那股恶心的、直冲脑门的气味。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剧烈地翻腾。
就在我的嘴唇,快要碰到泥水的时候。
一道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开。
“住手。”
声音不大。
却很稳。
很沉。
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这团混乱的泥水里。
我猛地一顿。
我抬起头。
隔着那层薄薄的、浑浊的泥水,我看见了。
红姨。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
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她的目光,平静地、冷冷地,落在赵天龙的身上。
也落在我的身上。
赵天龙也愣了。
他显然认识红姨。
“红……红姨?”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红姨没有理他。
她往前走了两步。
一步。
两步。
她走到我的面前。
她蹲下身。
她没有嫌弃我身上的泥和水。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我额前被汗水和雪水打湿的乱发。
她的手,很暖。
她的动作,很轻。
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我动不了。
我的腿,像灌了铅。
我的心,像被冻住了。
我看着她。
我看着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同情。
没有嫌弃。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像雪下的火。
“红姨,你……”赵天龙想说话。
红姨忽然抬起头,看向赵天龙。
那一眼。
很冷。
很厉。
像刀子。
像剑锋。
赵天龙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是我的人。”红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动他,就是动我。”
赵天龙脸色一变。
“红姨,你……你这是护着一个烂泥里的狗?”
红姨没看他。
她依旧看着我。
“狗?”她轻声问,“狗也是有的。”
她伸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她没看赵天龙。
她只是把信封,轻轻放在我的面前。
“这里面,是五块钱。”她说,“拿去给你爹买药。”
我愣住了。
五块钱。
我爹的药。
我能救我爹了。
我想伸手。
我想拿起那个信封。
我想说谢谢。
可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不敢。
我不敢要。
我不敢拿。
我不配。
红姨看着我发抖的手。
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她把我的手,按在了那个信封上。
“拿着。”她的声音,很软。
“欠我的。”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以后,慢慢还。”
我看着她。
我看着这个信封。
我看着这双眼睛。
我心里那团冻了十几年的冰。
终于。
裂开了一条缝。
红姨站起身。
她转过身,面向赵天龙。
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赵天龙,”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但是,”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下一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他。”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在朔城,说话要算数。”
赵天龙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红姨。
又看着我。
他咬了咬牙。
他知道。
红姨不是说说而已。
在朔城,红姨这两个字,就是规则。
就是天。
“算我倒霉。”赵天龙啐了一口,“走!”
他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红姨。
还有那滩泥水。
还有那个信封。
红姨蹲下身。
她看着我跪在泥水里的膝盖。
她看着我沾满泥的脸。
她看着我通红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她帮我擦脸上的泥。
很轻。
很认真。
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
“疼吗?”她问。
我摇摇头。
又点点头。
眼泪。
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泥水里。
我哭了。
我不是为了那五块钱哭。
不是为了我能买药哭。
是为了红姨。
是为了这双眼睛。
是为了这十几年来,我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红姨看着我哭。
她没有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等我哭够了。
她站起身。
她拉了我一把。
她的力气,很大。
她把我从泥水里,拉了起来。
“走。”她说。
“我带你去洗净。”
我跟着她。
我像一个影子。
一个被主人牵着的影子。
我走过那滩泥水。
我走过刚才还让我绝望的地方。
我心里的那道坎。
好像。
动了一下。
我路过红姨的饭馆。
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
照亮了这条昏暗、肮脏、充满了屈辱的小巷。
红姨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冷。
有一丝。
很轻的。
心疼。
“陈二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记住。”
“人,可以穷。”
“可以苦。”
“可以被欺负。”
“但,”她的目光,看着我,很亮,“不能没有。”
“在。”
“人就在。”
我点点头。
我嘴里说着话。
我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我在想:
我还能给我爹买药了。
我爹能活了。
至于我。
至于尊严。
至于未来。
我依旧不敢想。
我只知道。
从今天起。
我有一个人。
可以依靠了。
红姨。
是红姨。
给了我五块钱。
给了我擦脸。
给了我拉起来。
给了我一条活路。
我回到家。
爹还在炕上咳。
我把药买回来,冲好,喂给他喝。
爹喝了药。
咳嗽声,小了一些。
他看着我。
他似乎看出了我脸上的泥。
他伸出手。
他想摸我的脸。
我躲开了。
我怕他看见。
怕他心疼。
怕他觉得自己没用。
爹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叹了一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闭上了眼。
我蹲在炕边。
我看着爹。
我看着窗外的雪。
我看着红姨饭馆那盏暖黄的灯。
我心里那道裂开的缝。
越来越大。
有光。
从缝里,透了进来。
我知道。
这道光。
会改变我。
会影响我。
会让我走上一条我不知道的路。
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了。
我的。
在红姨那里。
在我爹那里。
在那条还没被彻底踩碎的、叫做“人”的底线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