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拆来的,我夜里抢回去
雨下了一整夜,到后半夜才小下去。
我没回家,就在饭馆里靠在板凳上眯着。沈知恩在里屋拼了两把椅子睡,罗糙抱着劈柴的斧子守在后门,谁都没真闭眼。
红姨说得对,对方被落了面子,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斯文谈判不行,他们就会来野的。
凌晨四点多,天还是墨黑,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机器的嗡鸣。
不是车声,是推土机。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罗糙也醒了,斧子攥得死紧:“二狗,来了!”
红姨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动作不快,却异常稳:“别硬冲,先看人。”
我轻轻推醒沈知恩,只说一句:“待在屋里,别出来,记好他们有几个人、什么车、穿什么衣服。”
她点点头,眼神没慌,只抓起桌上的纸和笔。
我和罗糙摸黑走到门口,轻轻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巷口停着两台推土机,后面跟着七八辆面包车,几十号人从车上涌下来,手里都拿着镐把、钢管,戴着安全帽和口罩,看不清脸。
领头的,是赵老鬼的贴身手下——秃子。
他们没喊没闹,直接往棚户区最里面那片老房冲,显然是打算趁天黑,先拆几间立威,剩下的人签字。
“快!先拆东边那三户!动作快点,天亮前撤!”秃子压低嗓子吼。
推土机“嗡”地往前开,铁铲高高抬起,对准了最边上那间土房。
那是张的家。她腿瘸,儿子在外打工,就一个人守着破屋。
我眼睛瞬间红了。
罗糙就要冲出去:“我弄死他们!”
我一把按住他,声音压得发颤,却异常冷静:“不能打。一打,他们就敢说我们袭扰施工,到时候理全在他们那边。”
“那看着?”
“看着?”我冷笑一声,“他们夜里拆来的,我就夜里抢回去。”
我转头对红姨说:“红姨,你去打电话,打给街道,打给派出所,就说——有人非法强拆,持械伤人。”
红姨立刻点头:“明白。”
我又对沈知恩喊:“把你能找到的所有拆迁条文,写在纸上,越大越好!”
她立刻动笔。
我再看向罗糙:“把咱们能喊到的人,全喊起来。不用拿家伙,就拿手机、拿灯、拿脸盆,敲,喊,照!”
罗糙眼睛一亮:“懂了!”
几分钟之内,棚户区像炸了锅。
一盏盏灯亮起来,一扇扇门打开,老头老太太、妇女、半大孩子,全都涌到街上,手里拿着手电筒、脸盆、铁锅,“当当当”地敲。
几十道光柱齐刷刷照向推土机和那群打手。
“不许拆!”
“滚出去!”
“这是我们的家!”
喊声震天,整条巷子都在晃。
秃子那帮人明显慌了。他们是来偷偷拆的,不是来明着打的,这么多人一闹,天再一亮,他们想跑都跑不掉。
“妈的,谁漏的风?”秃子骂了一声,“别管,继续推!”
推土机再次往前顶。
我往前一站,直接站在推土机前面,张开胳膊。
罗糙立刻站到我身边,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棚户区住户。
我们没拿家伙,没骂人,就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
推土机司机不敢往前开了。
秃子急了,拎着钢管冲过来:“让开!找死是不是!”
我没让,也没躲,迎着他的目光:“你今天敢推,就先把我埋在下面。”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我声音很平,“但你推了,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出棚户区。派出所就在路上,街道的人也快来了。你想让你老板蹲大牢,你就动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秃子脸色彻底白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咬着牙,半天憋出一句:“陈二狗,你行。”
他一挥手:“撤!”
几十号人慌慌张张爬上面包车,推土机掉头就跑,尘土扬了一地,留下几丢在地上的钢管,还有几间被撬坏的房门。
天,慢慢亮了。
派出所的车停在巷口,下来两个民警,皱着眉看了一圈。
红姨走过去,把沈知恩写好的材料递过去,声音平静:“同志,你们都看见了,非法强拆,持械威胁。这是人员、车辆、时间,全记着呢。”
民警翻看了几页,脸色更沉,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转身对我们说:“我们会立案调查,谁敢再乱来,直接抓。”
人走了。
巷子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张拉着我的手,哭得直哆嗦:“二狗,好孩子,要不是你……”
我扶着她,心里却没半点轻松。
这一次,我们赢了。
可也把赵老鬼到了绝路。
他下次再来,就不会只是偷偷拆房了。
红姨走到我身边,看着满地狼藉,轻轻说了一句:“你昨晚那一手,不是守,是立威。”
“朔城这地方,你让别人知道你不好惹,别人才会跟你讲道理。”
我点点头。
我懂。
从站在推土机前面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那个只想活命的陈二狗了。
我开始懂怎么用人心、怎么用声势、怎么用规则、怎么用黑夜。
沈知恩走过来,把写满字的几张纸叠好:“他们下次再来,就不是强拆那么简单了。他们会想办法……把你弄进去。”
“弄进去?”罗糙皱眉。
“对。”沈知恩点头,“栽赃、陷害、寻衅滋事,随便一个罪名,都能把人关几天。一关,这边就乱了。”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他们玩明的不行,就会玩暗的。
红姨忽然开口:“既然他们要玩暗的,那咱们也别只守着明面上的理。”
她看向我:“二狗,你想不想,把这条线,攥在自己手里?”
我抬头:“红姨,你说。”
“这片棚户区拆完,全是工地。”红姨声音很低,“沙子、石子、砖头、废料清运……全是饭。以前是赵老鬼独吞,现在,你把它接过来。”
罗糙眼睛一亮:“咱们也做生意?”
“不是做生意。”红姨纠正,“是抢地盘。”
“但不能明抢。”她看了一眼沈知恩,“你用她手里的政策、文件、合法手续当壳,我用朔城的老关系铺路,你带着人,把赵老鬼的嘴堵上。”
我心里猛地一震。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要踏进灰色地带。
不是为了闹,不是为了打,是为了有饭吃、有底气、有能力护住身边的人。
我看向沈知恩。
她没反对,只轻轻点头:“只要合法的部分站住脚,剩下的,我帮你兜住。”
我又看向罗糙。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二狗,你去哪,我跟哪。”
天彻底亮了。
阳光照在那道血红的“拆”字上,刺眼,却也照亮了整条巷子。
我站在人群中间,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在躲,不是在守,而是在往前迈。
赵老鬼,张总,开发商,整条利益链……
你们想拆我的家。
那我就从你们的饭碗里,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