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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后天。

这两个字在吴新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夜。他躺在铺位上,听着棚子外面的风声,听着老罗的咳嗽声,听着赵大锤的呼噜声,听着小石头磨牙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几个月了,早就习惯了,但今晚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鼓。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又回到了那条土路上,死人堆里,老刘蹲在他面前,把那块银子塞到他手里。老刘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他凑近了去听,老刘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光——

“别窝囊一辈子。”

吴新猛地睁开眼睛。棚子外面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棚顶的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生疼。

“不会的。”他在心里说。

那天上工的时候,吴新和平常一样,拿着铁锹在沟底挖土。赵大锤在他旁边,刘贵在他后面,老周在远处运土。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吴新知道,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他的手怎么动,铁锹怎么挥,土往哪边甩——这些动作里藏着他们想问的话:什么时候动手?

吴新没有回应。他只是一锹一锹地挖,像是要把这座山挖穿。

中午休息的时候,马顺子溜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吴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打听到了。明天一早开拔。调走五百兵,留一百。名单我弄到了,留营的兵都是老弱病残,能打的都调走了。”

“马监工呢?”

“留下。还有周监工和李监工,都留下。”

“兵器呢?”

“兵器库里的好家伙都带走了,剩下的是些破烂。但咱们藏的那些还在。”

吴新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

“今晚。子时。”

马顺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

他站起来,端着碗走了,像是只是来喝了一碗粥。

那天下午,吴新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走到马监工面前,说想跟大人借一本兵书看。马监工正在喝酒,脸上那道疤在火光里像一条蜈蚣。他眯着眼睛看了吴新一眼,哼了一声:“你识字?”

“识几个。”

马监工从桌子底下翻出一本破书,扔给他。“拿去。别弄脏了。”

吴新接过书,低头一看,是一本《孙子兵法》,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他翻了几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喝醉了酒写的。

“谢谢大人。”他说。

回到棚子里,老罗正在咳血。他趴在铺位上,嘴角有血,脸色白得像纸。吴新蹲下来,把他的头扶起来,喂了几口水。

“老罗,你撑得住吗?”

老罗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撑得住。还没看到你成事,我死不了。”

吴新把那本《孙子兵法》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老罗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睛忽然亮了。

“这是——这是戚继光的批注!”

“谁?”

“戚继光。抗倭的名将。他的批注,我认得这笔字。”老罗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病的,“吴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本书,是从前线流回来的。戚继光的兵法,是教人怎么练兵、怎么打仗的。这比什么刀枪都管用。”

他把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你看这段——‘凡兵,制必先定。制定则士不惑,士不惑则心专,心专则力齐,力齐则无敌于天下。’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带兵的人,先要把规矩立好。规矩立好了,当兵的不糊涂,心里有底,力气就能使到一处。力气使到一处,就没人能打赢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吴新。

“吴新,你立的那些规矩——不偷、不抢、不告密,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有事一起扛——这就是‘制’。你已经在这做了。”

吴新沉默了一会儿。

“老罗,你觉得我们能成吗?”

老罗没有马上回答。他翻着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这是《孙子兵法》里的话,”老罗说,“意思是,打仗没有固定的打法,就像水没有固定的形状。能据敌人的变化来取胜的,就是神。”

他合上书,看着吴新的眼睛。

“我们能不能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会变。你会据敌人变,据形势变,据人心变。会变的人,不会输。”

那天晚上,子时。

营地里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地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吴新蹲在棚子后面,身后蹲着赵大锤、刘贵、孙铁柱、马顺子、老周、李小柱。小石头被留在棚子里,陪老罗。吴新本来不想带刘贵,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刘贵跪在他面前,说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送死。吴新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火,烧得旺旺的。

“好。你去。但别死。”

刘贵咧嘴笑了:“死不了。”

马顺子第一个走了。他猫着腰,贴着棚子的阴影,像一只老鼠,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营里打更的老王头,六十多岁,腿脚不利索,但耳朵好使,营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吴哥,老王头愿意帮忙。”

老王头看着吴新,眼睛里有一种吴新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敬畏,是一种说不清的什么,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火。

“吴哥,我知道兵器库的钥匙在哪。周监工身上挂着,他每天晚上都喝醉,一坛子酒下去,跟死猪一样。”

吴新看着他的眼睛。

“老王头,你知道我们在什么吗?”

“知道。造反。”老王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活了六十三年,什么没见过。满人来了,当了奴才。长毛来了,还是奴才。谁来都一样,都是奴才。但你说——人不是牲口。这话我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这是粮仓的钥匙。我偷配的。马监工不知道。”

吴新接过钥匙,沉甸甸的,铜的,握在手心里冰凉。

“老王头,你——”

“我老了,不了什么了。但这点事,我还能。”他看着吴新,忽然笑了,“吴哥,你知道吗?这营里三千多人,有两千多人想跟着你。不是因为你多能打,是因为——你是这营里唯一一个把别人当人看的人。”

吴新攥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很久。

“老王头,你去棚子里歇着。今晚的事,成了,我请你喝酒。败了——”他没有说下去。

“败不了,”老王头说,“我看了六十三年的人,不会看错。”

他走了。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吴新觉得,那个背影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高。

子时三刻。

吴新带着赵大锤、刘贵、孙铁柱、马顺子、李小柱,摸到了兵器库旁边。兵器库是间破棚子,东边的角落里,门上的锁锈迹斑斑。站岗的兵靠在墙上,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马顺子摸过去,手里的木棍举起来,又放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蒙在兵的脸上,然后死死按住。兵挣扎了几下,不动了。马顺子把他放倒在地上,从他身上搜出钥匙,打开锁。

棚子里堆着一堆破兵器——几把卷了刃的刀,几弯了的矛头,十几把铁锹。吴新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够。用咱们自己的。”

孙铁柱走到棚子角落,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了一会儿,抠开一块木板。下面是他们藏的那些家伙——五把刀,八个矛头,十几铁棍。刀是他用废铁打的,不够硬,但够快。矛头是铁锹改的,削尖了,装在木棍上就能用。铁棍是沟底挖出来的石头缝里的钢筋,磨一磨就能当家伙使。

“分。”吴新说。

赵大锤拿了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很沉。刘贵也拿了一把刀,攥在手里,手在发抖。孙铁柱拿了一铁棍,在手里转了一圈,很顺手。李小柱拿了一矛头,装在一木棍上,举起来,晃了晃,站稳了。马顺子什么都没拿,他说他拿不了家伙,他只能跑。

吴新拿了最后一把刀,很轻,刀刃上闪着冷光。他把刀别在腰后,用衣服盖住。

“走。”

他们摸到监工住的地方。三间房,中间是马监工的,左边是周监工,右边是李监工。门前站着两个兵,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后门。前门的兵在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后门的兵靠着墙,已经睡着了。

“我去后门。”马顺子说。

他猫着腰,消失在黑暗里。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棍砸在什么上面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安静。

前门的兵还在抽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赵大锤从阴影里摸过去,手里的棍子举起来。兵转过头,看到一个人影,嘴刚张开,棍子就落下来了。他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

吴新推开马监工的门。

屋子里很暗,一股酒味扑面而来。马监工躺在床上,衣服都没脱,靴子扔在地上。他的脸朝上,那道疤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蛇。旁边的桌子上放着酒坛子,坛子倒了,酒洒了一桌,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

吴新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几个月了,每次看到都让他心里发紧。但现在,这张脸就在他面前,闭着眼睛,张着嘴,打着呼噜。

他的手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他的手在发抖,刀柄在手里滑来滑去,握不稳。

他在想老刘。老刘死的时候,他连动都不敢动。现在,他站在这,手里有刀,面前就是仇人。但他下不了手。

“吴新。”赵大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急。

吴新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刀。

刀停在半空。

他看着马监工的脸,那道疤,那张嘴,那打呼噜的样子。这个人了多少人?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些人的脸——被打死的老人,被饿死的孩子,被砍了脑袋挂在营门口的年轻人。那些脸在他脑子里转,一张一张的,像是有人在放画片。

他的手不抖了。

刀落下去。

马监工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的嘴张开了,想喊,但吴新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嘴。刀砍在他的脖子上,血喷出来,喷了吴新一手,一脸,一嘴。血腥味涌进鼻子里,咸的,腥的,烫的。马监工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吴新松开手,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吴新!”赵大锤冲进来,看着他。

“我没事。”吴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黏糊糊的,像是漆。

“走。”他说。

他们冲出房间。周监工和李监工已经被解决了——赵大锤和刘贵的。两个人都没死,被打晕了,绑在柱子上。吴新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马顺子从外面跑进来。

“吴哥,兵器都分下去了!粮仓也打开了!老周在发粮食,每人一袋,够吃半个月的!”

吴新点了点头。他走到空地上,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手上的血上。血已经凉了,凝固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

营地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火把的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整个营地照得通明。苦力们从棚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家伙,有的拿刀,有的拿棍子,有的拿铁锹。他们站在空地上,看着吴新。

赵大锤站在他旁边,刘贵站在他旁边,孙铁柱站在他旁边,马顺子站在他旁边,老周站在他旁边,李小柱站在他旁边。小石头从人群里钻出来,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面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布,上面用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大哥,你看!”

吴新接过来,展开。布上画的是一个“吴”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布戳破。

他看着这个字,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布吹得猎猎作响。

“好。”他说。

他把旗举起来。

营地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三千多双眼睛,在火把的光里,像是三千多颗星星。

“兄弟们,”吴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我们不是苦力了。”

没有人说话。

“从今天起,我们是人。不是牲口。”

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也许死,也许活。但死,也要像人一样死。”

他顿了顿。

“你们愿意跟着我,就跟着。不愿意的,拿了粮食,自己走。我不拦。”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人站出来了。是老王头。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到吴新面前。

“我跟着你。”

又一个人站出来。是李小柱。

“我跟着你。”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三千多人,站在空地上,站在风里,站在火把的光里,看着吴新。

没有人说话。但吴新听到了——那是心跳的声音,三千多颗心,在同时跳。

老罗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吴新面前。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吴新,忽然笑了。

“吴新,你知道吗?陈胜当年也是这样。站在一群苦力面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看着吴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吴新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你说吧。”

吴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三千多双眼睛。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又说了一遍。

“宁有种乎!”赵大锤吼了一声。

“宁有种乎!”刘贵跟着吼。

“宁有种乎!”三千多个人一起吼。

声音从营地里传出去,传到岐山上,又传回来,嗡嗡地响,像是这座山在回答。

吴新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面旗。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岐山。山是黑色的,在火把的光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山顶上有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

他想起老刘。老刘说,别窝囊一辈子。他没有窝囊。

他想起老罗。老罗说,心里有别人的人,别人心里也有他。他心里有这些人。这些人心里也有他。

他想起小石头。小石头说,天黑了总会亮的。天还没有亮。但他觉得,快了。

“走。”他说。

他转过身,朝岐山的方向走去。三千多个人跟在他后面,像一条河,在黑暗里流淌。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晃,把整条路照得通明。

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吴新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面旗。旗上的“吴”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一只鸟,张开翅膀,要飞。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再是那个躺在死人堆里等死的流民了。他是吴新。他要带着这些人,走到天亮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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