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了半个时辰,身后的营地方向忽然亮了起来。不是火把的光,是火光。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吴新停下来,回过头。营地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片红彤彤的光,在黑暗里跳动,像是一头巨兽在喘气。
“烧了。”赵大锤站在他旁边,声音很沉。
“烧了就烧了。”吴新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那面旗。旗上的“吴”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一只鸟,张开翅膀,要飞。身后是三千多人,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拿着铁锹。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咳嗽,有人在骂娘。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条河,在黑暗里流淌。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窄了。两边都是山,黑黢黢的,像是两堵墙,把天夹成了一条缝。风从山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
马顺子从前面跑回来,脸色发白。
“吴哥,前面有埋伏!”
吴新的心跳漏了一拍。
“多少人?”
“看不清,但不少。火把灭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听到了马叫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
赵大锤骂了一声:“是官军!他们追上来了!”
吴新沉默了几秒。
“多少人?”他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马顺子的声音在发抖,“但至少几百人。有马,有枪。”
队伍停下来。前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走。后面的人推推搡搡的,有人开始骂,有人开始哭。吴新站在路中间,看着前面那条黑漆漆的山缝。
他在想老罗说的话。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现在就在死地。不生,就死。
“赵大锤。”
“在。”
“你带着人,把队伍拉回来。别往前走了。”
“往哪走?”
“往后。退回营地去。”
“什么?”赵大锤瞪大了眼睛,“退回去?那不是送死吗?”
“不退也是死。”吴新的声音很平静,“前面有埋伏,我们这些人,没有兵器,没有训练,冲进去就是送死。退回去,营地烧了,他们以为我们会往前跑。不会想到我们敢回去。”
赵大锤看着他,咬了咬牙。
“听你的。”
他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队伍开始往后退。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闹。三千多人,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地往回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们看到了营地。营地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但火已经小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余烬,在黑暗里明灭,像是有人在眨眼。
吴新站在营地外面,看着那片废墟。棚子烧塌了,木头烧成了炭,稻草烧成了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肉烧焦的气味——那是没来得及跑的人,被烧死在里面了。
他沉默了很久。
“进去。找地方藏起来。天亮之前,别出声。”
三千多人无声无息地走进废墟里,找地方藏起来。有人钻进烧塌的棚子底下,有人趴在灰烬堆里,有人躲在城墙的阴影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连咳嗽都压着声音。
吴新蹲在一面塌了一半的墙后面,手里攥着那把刀。刀上还有血,已经了,黑红黑红的,像是锈。他的手不抖了。手不抖,心也不抖了。
老罗蹲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罗,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老罗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吴新,你知道吗?当年刘邦也是这样。打了败仗,退,退,退。退到汉中,退到巴蜀。所有人都觉得他完了。但他没完。他等。等时机。”
他咳嗽了几声,咳出一口血。
“吴新,我们也会等到的。”
吴新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色的,在火光里像是烧红的铁。
天快亮的时候,马蹄声从山那边传过来。轰隆隆的,像是打雷。吴新趴在墙后面,屏住呼吸。他看到一队骑兵从山缝里冲出来,举着火把,刀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为首的是个军官,穿着铠甲,骑着一匹大黑马。他在营地前面勒住马,看了看那片废墟,骂了一句。
“他妈的,跑了。”
“大人,追不追?”一个兵问。
“追?往哪追?山那么大,你知道他们钻哪条沟里去了?”军官啐了一口,“回去。禀报上头,就说苦力造反,烧了营地,跑了。”
骑兵队调转马头,轰隆隆地走了。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吴新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赵大锤从旁边的灰烬堆里爬出来,脸上全是黑灰,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走了?”
“走了。”
“不追了?”
“不追了。”
赵大锤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吴新,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吴新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骑兵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不是天才。是怕死。”
天亮的时候,三千多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没有人死,没有人伤,但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萝卜。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有人蹲在地上发呆。
吴新站在营地中间,看着这些人。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个乞丐。但那面旗还在他手里,旗上的“吴”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出来的,“我们没死。”
没有人说话。
“我们还活着。”
沉默。然后,一个人笑了。是赵大锤。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活着!我们都活着!”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三千多个人,站在废墟里,站在灰烬里,站在晨风里,笑着。笑声从营地里传出去,传到岐山上,又传回来,嗡嗡地响,像是这座山也在笑。
吴新没有笑。他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的脸。那些脸上有泥,有灰,有泪,有笑。那些脸上有恐惧,有希望,有疲惫,有力量。
他忽然想起老罗说的话。心里有别人的人,别人心里也有他。他心里有这些人。这些人心里也有他。
“走。”他说。
“去哪?”赵大锤问。
吴新抬起头,看着岐山。山是青灰色的,山顶上有云,太阳从云缝里照下来,把山染成金色。
“上山。”
三千多人,浩浩荡荡地朝岐山走去。没有路,他们就踩出路来。没有桥,他们就蹚过河去。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就扶起来。有人走不动了,旁边的人就背着走。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他们走了一整天,从早晨走到傍晚,从山脚走到山腰。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到了岐山半腰的一个山谷里。山谷不大,但很隐蔽,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小路能进来。谷里有条小溪,水是清的,哗哗地流。谷底有一片平地,长满了草,绿油油的,像是铺了一层毯子。
吴新站在谷口,看着这片山谷。风吹过来,带着草香和水汽,凉飕飕的,很舒服。
“就在这里。”他说。
三千多人涌进山谷里。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捡柴,有人去挖野菜。老周开始分粮食,每人一碗粥,稠的,能看见米粒的。赵大锤带着人去砍树,搭棚子。孙铁柱找了个角落,开始搭炉子,打铁。马顺子爬到山顶上去望风。小石头跟在吴新后面,一步都不离。
吴新坐在溪边,把脚泡在水里。水很凉,着脚底板的伤口,疼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缩回去。他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老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的脸色好了一些,嘴唇没那么紫了,但还在咳嗽。
“吴新,”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岐山。周朝的发源地。文王迁岐,武王伐纣,都是从这一带起来的。”他咳嗽了几声,“八百年的基业,从这里开始的。”
吴新没有说话。他听着溪水的声音,听着风吹过草地的声音,听着远处有人在唱歌。
“老罗,你觉得我们能成吗?”
老罗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灰色的,山顶上有云,云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吴新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我。是我们。你,赵大锤,刘贵,老周,马顺子,孙铁柱,小石头,还有这三千多人。是我们。”
老罗笑了。那笑容吴新见过——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很净的、很纯粹的笑。
“对。是我们。”
那天夜里,吴新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岐山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用针扎出来的洞,光从洞外面透进来。他在想这些天的事。人,放火,逃跑,藏起来,再逃跑。他在想老罗说的话。刘邦,韩信,陈胜,吴广。那些名字他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现在他觉得,他们就在他身边。
他想起老刘。老刘说,别窝囊一辈子。他没有窝囊。他想起那个死去的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在他喂水的那一刻,忽然亮起来的光。他不知道那道光去了哪里,但他觉得,它没有灭。它在这里,在他心里,在这三千多人的心里。
风从山顶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唱歌。吴新闭上眼睛。
“老刘,”他在心里说,“我们活着出来了。三千多人,都活着。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老刘看到了。
远处,有人在唱歌。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一条小溪在流。吴新听不清歌词,但他觉得,那是一首很好听的歌。他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听着风的声音,听着溪水的声音。
他睡着了。
这是他在苦力营里睡过的,最好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