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扔出去，她拧垃圾袋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又继续拧，只是眼神变了。
“周远明。”她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你是他爱人？”
“是。”
“他……好长时间没来了。怎么回事？”
“三月九号。车祸。人没了。”
宋丽华的手停住了。
没说”节哀”，没说”怎么会”，也没有那种外人才有的礼貌性惊讶。
就拎着垃圾袋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是：”没了？”
“嗯。”
她慢慢把垃圾袋搁到地上，后背靠上墙壁。
“上个月他还来过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月都来。刮风下雨从没断过。”
心跳快了半拍。
“来看谁？”
宋丽华没回答。走廊尽头有个老人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在塑胶地板上吱呀吱呀响。她侧身让了让路，等轮椅过去了，才转回头来。
表情变得很为难。
“宋姐。我丈夫每个月往你的账户打钱。打了十年。一共八十七万。”
停了一下，让这几个数字落稳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看着我的脸，眼神犹豫。
“这个事……小周交代过的，不能跟家里人讲。”
“小周不在了。”
“我晓得。可他活着的时候答应过人家……”
“答应过谁？”
她没接。
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到走廊窗台上。
结婚证。死亡证明。
一个红本子，一张白纸，并排摆着。
“他走了。没留一句话，一封信也没有。就留了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
宋丽华盯着窗台上那两样东西，目光在红本子和白纸之间挪了好几个来回。
“八十七万不是小数目。其中有一半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知道去向。”
不是威胁。但该说清楚的事，必须说清楚。
她又沉默了一阵子。走廊另一头传来护士喊人吃药的声音，有个老太太嗓门很大地回了句”来了来了”。
“你跟我来。”
没有走向病房。
她带我拐进护士站隔壁一间小屋子——半间值班室半间杂物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柜子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蹲下身从最底那层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翻了半天，抽出好几本登记簿，按年份摞着。
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印着：住院患者探视记录（2022年度）。
“你老公每次来都要签字的。”她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翻，”你看——一月、二月、三月……每个月都有他的名字。”
探视者那一栏，周远明的签名每个月出现一次。不多不少，十二次。
字迹不潦草。每个笔画都写得规规矩矩——他签合同也是这样，认真得有点笨拙的那种认真。
手指沿着签名往右移。
探视者：周远明。与患者关系：子。
子。
儿子。
手指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往右。
最后一栏。患者姓名。
三个字。
每年除夕夜写红包的时候会写的三个字。
每个月初打电话会喊的三个字。
每次走进那个家，门口信箱上贴着的三个字。
视线钉在那一行上，没动。
宋丽华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没听见。
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头顶的光灯管跟着响，一明一灭，一明一灭。